着声音跟拓跋迪说,“启禀公主,这位姑娘没有大碍,不过是跪的太久,血液不流通,又心中郁结,故而一时受了邪气。只要散了风邪,退了热气就好。只是……”
前面听着本来还顺耳,可一听到“只是”,拓跋迪立刻变了脸色,“说。”
御医又是一抖,差点没哭了,“只是这姑娘膝盖受了点伤,不过没大碍只要活血化瘀就好了。就是……”
拓跋迪恼了,“再不说完,你自己出去死。”
“公主饶命!”御医道,“这姑娘跪得太久,关节僵硬,血液不通,只要微臣为她揉捏一天一夜就没事了。所以,”御医五体投地叩拜道,“烦请公主允许臣将她抬到御医署,好为她医治。”御医可是左右为难,早就听说上谷公主喜好女子,这一来就看见一个姑娘躺公主床上,公主还为了她大怒,御医稍微用点脑子都会猜上谷公主和这姑娘关系不一般呢。尤其是,还睡在上谷公主床上。谁不知道上谷公主出了名的洁癖,连太子拓跋晃来了,不小心碰到上谷公主的床都要被臭骂一顿赶出去的。传闻中,上谷公主看上的女子也从不能沾公主床榻,她在隔壁专门另辟了内间……宫女太监偷偷嚼舌头时都说那是公主藏娇的“金屋”,只不过连皇帝都不管她,大家也都默认了上谷公主这一特殊癖好。
而今御医看到上谷公主自己的床榻上竟然破天荒地躺了个姑娘,怎么敢提出要带这女子走!哪怕是为了医治,可是敢让公主的女人在外过夜,这得多肥的胆儿呀。可御医又不能整夜留在尚未出嫁的公主寝殿吧?又不是给公主治病。可怜的御医左右为难,权衡之下还是冒着冷汗提出了带楚离走。
不过令御医没料到的是,拓跋迪二话没说,直接道,“来人,抬走!”
一点都不留恋的样子。
御医想,宫女太监们虽然乱嚼舌头,但说的也没错,上谷公主哪是真心喜好女子哟,皇族贵胄不过就是图个玩乐罢了。这样想着,御医不禁向发烧昏迷的楚离露出怜悯的神情。
拓跋迪一上午都心烦意乱,什么都做不好。她气得差点砸了寝殿,把侍女们吓得一个个面如菜色,生怕一个不如意撞了枪口,丢了小命。快午时时,拓跋迪招人来,“去御医署看看那个死心眼的贱民。”宫女就要领命退下时,她忽然又挥了手,“算了,本宫亲自去。”
拓跋迪自己也憋屈的不行。想她拓跋迪从小到大也算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连她的父皇拓跋焘都要让她几分,一众兄弟姐妹里,就属拓跋迪最不好惹。这下倒好,遇到楚离这么个气死人不偿命的,不软不硬的给拓跋迪一记钉子。拓跋迪脸色能好了才怪。
她使性子发脾气折腾了半天,到底舒坦了些。不过正事却半点没忘。拓跋焘对这个女儿这样评价:她喜怒形于色,却是最好的障眼法。似假非假,半真不真,让你看得懂却根本看不透,这才是成大事者。
拓跋焘想起上谷公主时常会叹气,倘若她是个男儿,必是帝王之才。她笑未必真开心,她怒未必真生气,看起来心无城府,然而胸中丘壑全在人看不见处。要是他的儿子中有这样能控制住情绪的人,该多好。可是有时候又觉得,幸好上谷公主不是男儿,不然……一山不容二虎,尤其是他不能掌握的虎子。
拓跋迪冷着张脸,前呼后拥的来到御医署。御医们一见到上谷公主驾临,一个个噤若寒蝉,唯恐一不小心得罪了她。她却只问了一句话,“早上抬过来的那人呢?”
噢,原来是为了小情人来的。众人心内恍然大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对视间眼里都写满了“你懂的”几个字,当然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忙给上谷公主带路。
楚离一直昏昏沉沉。她一会儿觉得自己在上洛郡,一会儿又觉得在平城。一会儿看见了她娘亲,一会儿看见了她爹。在她十九年的生命里出现的这几个重要的人物,爹娘、师姐、师父,挨个出现。有的骂她,有的夸她。可是她叫这个,这个没反应,叫那个,那个一眨眼就消失了。楚离急了一身汗。觉得自己好像被炼丹的火给烧了,又觉得好像坠入冰窟,忽冷忽热。身上还时不时疼一下,又快得抓不住。
拓跋迪进来时,正看见一个年轻后生在跟楚离按摩膝盖。那是打下手的小年青,不过十五六岁,双手捏在楚离露出的白腻膝盖上,一丝不苟地揉捏。可是这场面毕竟不太好看,楚离额上敷着浸泡了药水的热毛巾,裤子被掀起大半,露出雪白的小腿及膝盖。小年青一边给她按摩,一边不时拿活血化瘀的热毛巾给她擦拭膝盖以下。拓跋迪还没说话呢,御医署的人就吓破了胆,连忙道,“公主恕罪!”
那小年青也脸色一变,急忙跪下解释说,“师父去给她配药去了,说这热敷不能停,才嘱咐小人做的。医者父母心,小人绝无意冒犯这姑娘!”
这些人乱七八糟的一通解释,让拓跋迪一时没能明白。她什么也没说啊。不过,片刻功夫她就明白过来了。心内顿时好笑不已,暗道她拓跋迪又不是眼瞎,怎么会看上这么个气死人不偿命的贱民,这不是找气受吗!
拓跋迪意味不明地扫视一圈众人,唇角勾出冷笑。她素来知道宫里长舌妇不少,没想到这御医署也在其中。跪着的众人见拓跋迪不说话,一个个都不敢多言。半晌,拓跋迪才道,“不是嘱咐说不能停吗?你们都跪着,就让她在那儿晾着?”
众位御医连忙起身,拓跋迪悠然坐定,漫不经心地说,“除了这个敷药的,你们都下去吧。”
呼啦一下,人走得干干净净。好像上谷公主是吃人猛兽似的。
她这一坐镇,那少年就紧张地直哆嗦,顿时手上没了轻重。楚离即使昏睡着,也被捏的痛出声来。拓跋迪不满地皱眉,“嗯?”
少年带着哭腔道,“公主恕罪!”
拓跋迪顿了下,走上前来,嫌弃地皱眉,“瞧你笨手笨脚的。”她盯着楚离看了会儿,忽然道,“我来。”
说着差少年搬了椅子来,她坐在床边,骨节分明的一双玉手捏在了楚离膝盖处,“你先跟我说说需要怎么揉捏。”
少年生生被噎了下,上谷公主什么都不会,就敢自己上手……不过话又说回来,能让上谷公主亲自动手,恐怕就是被捏死,那姑娘也心甘情愿吧?
幸好楚离听不见少年这些心思,不然她一定大声呸他,鬼才喜欢让上谷公主捏!
少年说了要领,拓跋迪“嗯”了声就打发他一旁等着。拓跋迪学武出身,对关节和穴||位手到擒来,也会一些跌打损伤的法子,不过到底跟这跪伤不大相同,她刚一下手,楚离“啊”一声,一下痛醒了。
旁边少年听到惨呼都一脸不忍。
拓跋迪也惊了下,她没想到受伤的膝盖如此脆弱,只用了三成力道就让楚离痛成这样。本来以为能做得很顺手呢……上谷公主向来以为没有自己做不好的事情,楚离这个反应让她很不好意思,只好硬生生的一声轻咳,对少年说,“本宫这是独有的功夫,治伤有奇效。你切不可外传,不然杀无赦。”
吓得少年连忙磕头保证。
拓跋迪嗯了声,见楚离瞪大眼睛看着她,愈发有些不好意思,强道,“看什么看,刚刚又不是本宫。而且你是自找的,活该。”
——身后的少年只当自己眼瞎耳聋,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他想自己也真是倒霉,上谷公主秀恩爱,他为什么要在一旁默默发光啊。都是泪。
楚离看不清眼前人,模模糊糊地好像看到了她师姐。从前她不舒服的时候,都是师姐在身边照顾她。楚离看见亲人,一下脆弱起来,委屈地喃喃道,“师姐……”
不过声音太低,又含混不清,拓跋迪没听清楚。但是见楚离撇着嘴,一脸委屈要哭不哭的模样,让拓跋迪头皮一阵发麻。那小可怜的样子落在拓跋迪眼中,竟让她生出几分心虚,遂伸手探了探楚离额头,见还是发烫,又看楚离眼神都没变,这才明白楚离只是醒了,脑子还是糊涂的。她没来由地松口气,不再看楚离,权当闲来没事练练手,默不作声地给楚离揉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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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钗头凤】04
待到达拓跋迪寝殿时,已月上枝头。
皇宫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到一阵阵整齐有序的脚步声。楚离有些懊恼自己沉不住气,怎地被那个崔大人三言两语一激就没了分寸呢!不该,不该。楚离想,要是师姐在,肯定不会发生这种蠢事。
寝殿燃着两列宫灯,映得走廊亮如白昼。每边各有三个侍女,再往里去,又分列三人,衣饰也不同于刚刚见到的宫女。看来,即使是宫女也等级森严。楚离屏息凝气,暗自告诉自己切不可再莽撞,这皇宫可不比别处,万一惹了什么事,不仅自己小命难保,恐怕还得连累师父师姐。
她打定主意,微微垂首,恭谨地跟着宫女到了内殿。二话不说先行礼,“民女楚离,参见上谷公主。”说话时,连头都没抬。这是她刚刚才发现的,皇宫里下等级的人回话不能和上级对视。她年纪不大,心性不够沉稳,扛不住别人有意两句激将,但却心细如发,目光敏锐,能观察入微,审时度势从而趋利避害。
拓跋迪眼皮都没抬,挥了挥手,宫女们都下去了。
楚离眼见着两边的人眨眼功夫都走了,就剩下自己,顿时心里一紧,不由得暗自咽唾沫。
果然见拓跋迪脚步朝自己移来,停在她面前,“抬起头来。”
楚离咬咬唇,暗自深呼吸一口气,叮嘱自己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千万不要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