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被人打了一记闷棍,楚离心上钝疼。她抑制不住地发抖,看着这个和自己际遇如此相似的女孩,想到还有不知道多少家庭多少孩子被灌输了这种歪曲的思想,她就觉得前所未有的可怕。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天下,朝廷残暴,民不聊生,人不像人,佛不像佛。
深呼吸一口气,楚离握紧双拳,盯着珠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珠儿,神佛不要人的血肉。你爹娘被骗了,你明白吗?”
珠儿懵懵懂懂,带着哭腔问,“被骗?”
“是,”楚离面无表情地说,“他们自己太蠢,分辨不出真假,看到一个希望就迫不及待奔过去,却不知道那海市蜃楼其实是另一个地狱。珠儿,不要像你爹娘一样任人愚弄,我会教你读书识字,让你看清这个世界。”她年少自负又少不更事,以为这个世界非黑即白,不知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尚是稚子。
她带着珠儿住在国师府,心中对寇谦之十分感激,虽然不喜炼丹修道但看寇谦之沉迷于此,便将自己这些许年积攒的药方和探索的经验尽数写下交予他,并嘱咐辨清真伪切勿轻易服用。
寇天师震惊又感动,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激动地热泪盈眶,要知道这炼丹药方乃是私家秘事,从不示外人。寇天师自少年起就醉心于道教,见天下道教各教派纷起,却互不相通,心中大为感叹。所以终生致力于整合道教,让各家互通有无,以减少各派摩擦误伤,成就大道。然而如今他头发花白,却仍旧收效甚微。毕竟,乱世当前,人心叵测,各家各派皆为自己私欲,又怎么会愿意把自己辛苦探索出来的宝贵经验拱手奉人。楚离这十一年的方子和炼丹术的贡献,她自己不知有用没用,却让寇天师几日后对她作揖跪拜,唬得楚离那张面瘫脸慌乱的不成样子。自此更被寇天师奉为上宾,就差没弄个神坛把她供起来了。还时不时找她探讨药理和炼丹火候,楚离心中有苦难言,她就是不想给师父逼着炼丹才跑出来的,现在还要教人炼丹……楚离整个人都不好了。
于是,她又打算溜了。而且,她也想念师姐了……
她八月到达平城,现在已经过了三个多月,着实不仅想念师姐,还有些想念师父。不知道自己不在的日子,师父有没有吃好穿好,天气渐渐冷了,不知道成老头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不论何时何地都能躺下睡,着凉了可不好。而且她不在,只怕所有的事情都要落在师姐身上了。
楚离叹口气,打算告辞。如果在家是炼丹,在国师府也逃不了,那还不如回去呢。毕竟千好万好不如家好,金窝银窝不如她和师姐师父的草窝。本想带着珠儿一起回去,但是想到山长水远路难行,她自己一个人上山下山的惯了,不娇生惯养,但珠儿年纪那么小,怎么禁得起长途跋涉。而且她路上也经常饥一顿饱一顿,偶尔还会遇到歹人,带个小孩回去太不安全,想来想去还是把珠儿托付给天师好了。
打算好一切,远远地看见寇天师正想着去请辞呢,忽然发现寇谦之身边多了个人,而且寇谦之对那人竟然还恭敬有加。楚离停步皱眉想想,觉得还是跟来时一样留书离开好了,却忽然听到寇谦之喊道,“楚姑娘,快来参见上谷公主。”
楚离脚步一顿,想装作没听到,正要疾步走呢,忽然身旁掠过一阵香风,眼前站了个女人,她说,“见到本宫不行礼,你好大的胆子!”
这声音如此耳熟,楚离一抬头,心里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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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钗头凤】01
第1章 【钗头凤】01
这也太草率了。楚离心想,吵个架回来就能做国师?
虽然她刚开始来平城的时候,是对前任国师寇谦之说过这样的话。噢,前任!因为楚离已经成为现任国师。
四个月前那天,她芒鞋麻衣敲了国师府的大门,门卫问她是什么人有什么事,还说天师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的。楚离风尘仆仆远从华洲上洛郡徒步赶来,一路穿过并州、定州,好不容易来到国都平城,就是为了——
对,她那天就是这样一本正经跟守卫说的,“我是来做国师的。”
也亏得寇天师府上使唤的人都还算有素质,没对她动手。不过这话还是恼得门卫跳了起来,嚷嚷着哪里来的疯丫头,胆敢亵渎天师,赶她走。楚离当然没走,她身无分文又在平城人生地不熟,就是奔着国师府来的。她俏生生站着,一张面瘫脸说话四平八稳,全不似一个十九岁的少女,“你可先去通报。”
那门卫不知怎地竟被她稳如泰山的模样唬住,也不大声嚷嚷了也不赶人了,就左右为难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楚离还好心安慰,“莫怕,天师出来我自有计较。”
门卫急了,好言相劝她快走。
然后……然后饭后的寇天师出来遛食,听到下人说这事情,深觉有趣,就让人把楚离带进了府。
寇天师问,小姑娘叫什么,打哪儿来啊?
楚离坦言相告。对于这个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寇天师,她看着十分顺眼,怎么看都怎么比她那个虎头虎脑的粗壮师父靠谱些。
寇天师又问,楚离啊,你为什么要做国师?
这下楚离有话说了,“我师父说的。”
寇天师一听还有个师父,这心里可是一惊,忙细问。楚离回答他,“那天我师父问我会什么,我仔细想了想,什么都不会,然后师父说,什么都不会就只能去做国师了!”说着有些脸红,却是面瘫脸不容易显露,“所以我就来了。”
寇天师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当然也听过很多奇闻异事,以为楚离师父是个隐世高人,连忙问,“不知令师怎么称呼?”
“大概姓成吧,”楚离想了想,“师父从来没说过名字。他给别人家帮工干活的时候,别人都叫他成公。”
“帮工?”寇天师似是没能理解。
楚离点了点头,“我师父虎头虎脑的,长得很和蔼。虽然年纪大吧,但身体好力气大,经常给上品人家干些粗活挣钱。就是脑子不太好使,有点傻。”
寇天师听着愣了愣,面色几变不知作何感想,又问,“敢问令师高龄?”
“不知道。”楚离皱眉,指了指自己脑子,“师父脑子不好使,记不住自己的年龄。反正是个老人家。”
寇天师听得有趣,哈哈笑了笑,也不再多问。见楚离无处安身,就让楚离在国师府住了下来。
楚离也不再提做国师的事情。她又不是脑子不好使的成公老头,啥都不会来做国师?逗呢。不过楚离也不是白住的,她跟寇天师说,“国师大人,我也可以在府上帮工的!”刚说完,一想到寇天师整天做的是什么,又连忙补充说,“只要不是炼丹看炉和演算算经,我都可以!”
寇天师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答话,只让她安心住下。
楚离这一住就是三四个月。
这年正是太延五年,当今皇帝拓跋焘骁勇善战,先后灭掉胡夏、北燕等小国,并在延和二年进攻汉中,攻灭杨氏建立的后仇池国,结束了十六国纷争的混乱局面,将柔然、吐谷浑以外的北方诸胡统一于魏朝大旗之下。魏朝边境还剩下的威胁,只有小国北凉和不可小觑的刘宋南朝。不过看这光景,北凉边境已尽数纳入魏朝版图,这个孤立无援的小国恐怕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楚离出国师府晃悠的时候,就不断听到国都平城的百姓一边极力夸赞皇帝是多么的英勇无敌,一边不忘捻着手中佛珠。楚离冷笑,拓跋焘开疆扩土一统天下是好事不假,但并不能掩盖他穷兵黩武残暴成性的本质。要不是因为连年征战,长期动荡不安,怎么会有那么多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最后为求生都出了家入佛门。可是这个佛门,楚离眼中闪过厌恶之色,佛教在魏朝极为兴盛,被魏朝开国皇帝魏太||祖拓跋珪大力推行,几为国教。然而佛教刚传入不久就已顺势呈盛相,于是教徒极度疯狂,贪奢极欲便罢了,还在不求甚解的情况下大肆宣传割肉饲鹰、铁钩挂体、剥皮书经、烧身供佛等残忍行为,又因为佛教寺庙享有免税、田地、女婢、奴隶等特权,对于走投无路的老百姓来说,进了佛门就等于一辈子吃饱喝足不再挨饿受冻,所以对佛教极端狂热。
不管是当初在上洛郡,还是她一路来到平城的路上,甚至都城平城,时不时都能看到有人当着大众的面,割取自己身上的肉去喂鸟,遍体流血却颜色不变,还有僧人自以铁钩挂体,燃点千灯,一日一夜,端坐不动。
简直就像人间炼狱。
可百姓们还乐此不疲,以为进了天堂。
楚离每次见到,心都沉下三分。在她眼中,佛教几乎成了吃人的恶魔,比拓跋焘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不过拓跋焘不信佛,信奉道教,国师寇谦之就是天师道的头儿。还有那个深受拓跋焘器重的崔浩,都是道教的人。可是道教,又比佛教好到哪里去呢?楚离心里晦暗难言。道教是不叫人割肉流血,是不像佛教那样口称慈悲实则害人,但是道教叫人沉沦。比佛教早了些日子形成的道教如今也不过刚具雏形,又加之是乱世,人人只求自保,道教便借此教人炼丹,教人不问国事只求仙道。
都够可恨!楚离想,娘亲死于佛教,父亲死于丹药,这都是些什么救人于苦难之中的东西?死亡才能解脱是不是?都是骗子,可恨可恶十恶不赦的恶棍!
她阴沉着脸,步伐越来越快,抬眼看见一个妇人将菜刀砍入身旁女孩的手臂,刀光一闪,伴随着女孩一声惨叫,就要割下去。妇人还跪在地上,虔诚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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