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歇息的郑田婉转地说道:“俺叔,再往前走,就没庄子了,牲口要喝水……”
“是牲口要喝,还是你要喝?”板桥笑道:“以后跟我说话要直说,不要曲里拐弯,那都难受啊!还有,场面上要称呼我老爷,不要叔啊叔的,不合规矩。”
郑田调皮地改口道:“是,叔。啊,不,老爷,小的想喝水,牲口也该喝点了。”
“机灵鬼!”板桥拍了下郑田的头,吩咐道:“找个就近的人家歇息吧。”
“是哪。哎,老爷,前面那一家看起来干净。”郑田指着一个家院说道。
那是一个前有清溪,后有竹林的乡间人家。
板桥看了一眼,随和地说:“听你的吧。”
两人走进了那户人家的家院。郑田喊道:“有人吗?”
“谁呀?!”一个姑娘甩着大辫子跑了出来,她就是当年的饶五妹,如今她已经从十来岁的小姑娘长成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了。一见是生人,饶五妹止住了步子,一定神间,认出站在她面前的竟是她早早心生慕意的郑板桥先生,她的脸陡然间红了一个透,怯生生地问道:“你们找谁?”
板桥大方地笑说:“就找你。姑娘,讨口水喝行不?”接着又指着他身后的毛驴道,“哦,还有我的小毛驴。”
郑田忙说:“还有我,我也要喝。”
饶五妹扑哧一下笑了:“你们兄弟俩真有意思,各顾各。你们堂屋里请。”
“你胡说什么呀,我是他的侄……”郑田情急中说话乱了套,“我是他的书僮,他是我的老爷。”
饶五妹望着郑田那份憨样,开心地哈哈大笑了起来。随即把他们请进了屋。
堂屋的屏门上挂有一副板桥的《清竹图》,两边是郑板桥的八分书,上联是“风来满池水”,下联是“云气一天山”。
板桥见这户人家的中堂挂着自己的字画,亲切之感油然而生。言语无形中也就多了起来。
“姑娘从何处看出我与他是兄弟关系?”板桥亲善地看着饶五妹,继而指了下书僮道。
五妹羞涩地掩口笑了:“你们长得象呗。”
“我要是说他是我的小儿呢?”板桥说。
“板桥先生的小儿已经过世,是得天花走的。”五妹了如指掌地说道。
板桥大惊:“你连这个都知道?”
五妹笑了一下说:“我知道,什么都知道。”她一面端茶倒水,藉以掩饰内心的激动。殊不知,十多年前,自从板桥于何清清墓地动殇以情,便在五妹幼小的心灵里植下了慕羡的种子。这之后,为了梅子的事,娘舅叶阿祥把她召到城里去,板桥的踪迹一点一滴渐渐渗透她的心田,不知为什么,那感觉象蚂蚁一样悄悄地爬。梅子让他父亲带走以后,她想一直留在娘舅身边,可娘不同意,这些年,阿娘没少给她找婆家,古怪的是,她死活不愿嫁。今日得见郑板桥,她的心就象装进了一只小鹿,砰砰砰撞了个没停。
面前的这个姑娘对他的家庭竟然如此了如指掌,令板桥惊讶无比:“哦?那你说说看,你还知道郑板桥家的哪些事?”
“我不说了。”五妹突然止住了口,跑进房里去了。
“哎,姑娘,你别走啊。”板桥喊道,玩笑地说:“再不出来,我要偷走你家的东西了。”
五妹拿了一个针线簸子出来,坐到房门角落里一个小凳子上:“别人我怕,你我不怕……”
“哦……”板桥对这姑娘的话越听越奇怪,“刚才我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我呢?”
“你一定要我说,我就说。”五妹的脸上潮红了一片,“板桥先生的第二个妻子郑郭氏三年前也过世了,现在他是孤寡一人,真可怜。”说着偷看了板桥一眼。
板桥的情绪瞬间就低落了下去。
郑田从外面回来说:“老爷,毛驴喂好了。”
板桥吩咐道:“好,你坐下歇歇,待会我们就走。”
“哎,你们不能走。”五妹急了。
“……”板桥惊看五妹,见她一脸红潮,笑了,“怎么,还要留我们吃饭?”
“我娘没回来,你们不能走。”五妹低下了头,“你这一走,村里人知道我接待了大男人,我娘又没见着,怪罪了,我是有口也说不清了……”
板桥想想,人家姑娘说的也对。无奈地对郑田假嗔道:“都是你不好,带我进了……”
“怎么?”五妹打断了板桥的话:“我家有老虎不成?”
“啊,不不不。”板桥歉意道,接着逗趣地说:“姑娘是蝴蝶,就是老虎,也是小老虎。”
五妹扑哧笑了。
“说了这么久,还没问姑娘的尊姓大名呢?”
“免尊姓饶。”五妹礼道:“名五妹。小女排行老五,就起了这么个俗名。”
“不俗不俗。”板桥看着中堂上的字画道:“姑娘认识郑板桥?”
“呃……只知其名,不识其人。”饶五妹支吾地说,她想掏出板桥的真相,但又想不出好招来,这下有了机会了,“这是小女用自己编织的绢花换来的,那年,红月楼的梅子帮了我的忙。为这事,只几朵小花,就换了先生的字画,我欠下的情,还没还呢……”说着偷偷看了板桥一眼。
“不用不用……”板桥发现自己失口,连忙换口道:“啊,我是说,郑板桥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你说呢?”
“五妹崇敬板桥先生的画品文名,前些日子,他三戏吴知府,我还专门看了吴知府那场荒唐的审判,可惜我一个女儿身,不能救得先生。”五妹情意浓浓地说。“扬州人都知道他不畏富贵,嘻笑贪官的好多事。所以我更敬佩他的人品。”
“姑娘如此熟知郑板桥。”板桥道,“连我都要嫉妒了。”
“你不喜欢他?”五妹调皮地歪着脑袋问。
板桥真是进退维谷,只好随其意:“姑娘说他好,我当然也要说他好了。”
饶五妹偷偷地笑了:“先生与小女志趣相同,小女真是高兴,能讨先生一个笔墨吗?”
“老生乐意从之。”
五妹一听,高兴地跑进房去了。
郑田给板桥作了一个鬼脸,板桥示意其不要露馅。
五妹将笔墨纸张拿了来,放在桌上,说了声:“先生写,我看看我娘回来没有。”说完往后院去了。
板桥为五妹的纯情所动,看着她的背影难以言说地笑了,接着摊开了纸张……
五妹哪会去寻她的母亲?她跑到厨房里忙碌起来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清秀的脸庞上,显得格外的动人。她想得很多很多,想到最后不知自己想了些什么,自己给自己笑了。落下的火苗惊了她,她自羞地笑了下,慌慌起身去打鸡蛋。
堂屋里,板桥为不露真面貌,着书时一改行隶结合的常用手法,而专用行书题下《西江月》一阕:
微雨晓风初歇,
纱窗旭日才温;
绣帏香梦半朦腾,
窗外鹦哥未醒。
蟹眼茶声静悄,
虾须帘影轻明;
梅花老去杏花匀,
夜夜胭脂怯冷。
板桥的这一阕《西江月》,看似信笔写来,然意到心到,堪称艳诗一绝。春晨的细雨停了,风也停了,窗外花影疏淡,鸟语叽叽,佳人乍醒未醒,梦里的朦胧情意,历历如绘。板桥处处未着痕迹,却又处处写尽姑娘婀娜情态。
“先生这是写我妹妹呢?”板桥背后突如其来的话语,惊得他车转过身。
原来是五妹的大哥饶臻回来了,这是一个看上去很文气的秀才,年纪与板桥相仿。
板桥连忙施礼:“啊,是是,应令妹相邀,胡乱写来。”
“失礼,惊了先生。”饶臻回礼道,“请。”
五妹端来了两碗糖水鸡蛋:“大哥什么时候回来了?”
饶臻 说了声“刚刚”接过五妹手中的碗递给两位客人。
板桥拒绝道:“哎哎,你这是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五妹朗声地说:“吃呗。你不是说过我要留你吃饭的吗?”
“哎呀,这这这,这如何是好?”板桥将鸡蛋碗放置到一边,说:“姑娘,你还是先看看这幅字,满意不满意?”
“小女哪敢承得先生这番美言?”五妹羞赧地说。“小女只是乡野村姑,先生诗中勾绘的婀娜情态实在抬举小女了。”
能读懂诗,堪称学者,能意会诗意,非是一般文彩了。板桥掩饰了惊讶的内心,平和随意地说:“老生胡乱搬弄,不恭了。”说着给郑田一个眼色,郑田跑了出去。
“先生你要干什么?”机灵的五妹问道。
板桥施礼道:“多承姑娘的好意。刚才是姑娘的家人未归,恐生出什么意外的是非来,我才没走。令兄回来了,我还要赶路,也就不久留了。” 说完朝门外走去。
五妹眼睁睁看着板桥走了。
“人家走了就走了,你这么看着干什么?”饶臻问道。
这一下戳痛了五妹的痛处,她回过神来,气恼地捶打着饶臻:“都怪你,都怪你!”
“我怎么啦?”饶臻莫名其妙。
“是你赶走了他,是你赶走了他!……”
饶臻感觉到了小妹的心思,不敢再多说什么,愿打愿挨地连连招架着五妹的捶打……
注1:王孙,旧诗词中对男子的称呼。
注2:杜宇,即杜鹃鸟。
注3:东君,即春神。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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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桥与郑田出了饶家庄,上了位于玉勾斜西口的官道大路。后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他们身后猛然停下,惊得郑田赶忙丢下担子护住了板桥。两人定神一看,却原来是适才歇息人家的大哥饶臻赶来了。
板桥稳了下神说:“饶家大哥,请问为何这般匆忙?”
满头是汗的饶臻施礼道:“先生,务必请先生跟我回去一下……”
板桥诧异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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