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慎明白他的意思,机巧地反唇道:“你给自己做了嫁衣,不好意思穿了?”
板桥擂了黄慎一把:“什么时候学得这般巧嘴滑舌的?人家被岳公子买走了,你看你急得那个样。今天下午,你吟得什么诗?‘梅花点点啼雪春’,你干什么?也不怕玷污了焦山的神灵,别峰大师不明白你的底细,你这几个兄弟都是吃素的?你那点花花肠子能瞒得了谁?”
“哎,再急也没用了。”黄慎叹了一口长气,说起了心底深处的真藏:“昨天我在河下遇见一个撑船女,太象梅子了,我怎么喊,她就是不应,却调头跑了。莫非我想她想昏了头?”
“那就是梅子啊!”板桥大喊道,“你怎么那么笨呢?”
“也许是喊错了人。”黄慎说,“要不然,她一点反应也没有。”
“怎么说没有反应?她调头跑了,就是反应啊!”板桥说,“你想想,岳公子死了,她要是不改头换面,红月楼还会来找她麻烦的……”
“她可以离开扬州啊。”黄慎辩说道。
“你又错了,梅子一个女子,她能跑多远?”板桥说,“扬州对她来说毕竟已经熟门熟路了,也好藏身哪。”
“对……”黄慎沉思道。
“别迟疑了,下山找她去!”
淡淡的灰色太阳眼看就要沉到西山后面去,仿佛留恋这多彩的人世,她躲在一层薄薄的云层后不愿动了,显得格外的寂静而温柔。
一只篙头划开了平静的水面,船影朝远处急驰而去。河水掩映在一片清薄的氤氲之中。停靠在河边的船阵争相冒出了袅袅炊烟。
冬季的冷意渐渐逼人,扬州人似乎不畏寒意,穿戴衣着仍然还是那么俏丽、整洁。靠岸未出的一只小船上,船姑娘顾水仙提着水桶从船舱里出来,下意识地往岸上看去。她意想中的事真出现了:远远的河岸上,板桥和黄慎两个瘦高个的身影又出现在堤岸上,他们一路寻望踽踽而来。姑娘含蓄地笑了。
一个身材、个头极象梅子的姑娘挎着包袱上了岸去,黄慎从她的身后撵了上去:“梅子,梅子!”
姑娘回头,见是陌生男人,羞赧地低下头:“先生喊我呢?”
“啊,不不不。”黄慎满面通红,抱歉地说:“对,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姑娘嫣然一笑走了。
板桥幽默地笑了:“看来,你心里装梅子装得太多了,看什么人都象梅子。”
黄慎:“去你的!”
邻船一个叫阿芳的姑娘出舱洗米,看见顾水仙在发呆,吃吃地笑了:“水仙,想男人了呢?”
“你才想男人,不要脸!”顾水仙嗔骂道,继而轻声喜道:“哎,阿芳,你看,那两个书呆子又来了。”
阿芳顺着顾水仙示意的方向看去。
“他俩盯准了阿雪,一定是有什么缘故。”阿芳戏谑地笑道,“要不,你长得也漂亮,他俩为什么不找你?”
“去你的!”顾水仙用桶里的水向阿芳泼去。
阿芳躲开了水,道:“我是说真的,要不他俩认识阿雪,要不,跟他俩认识的女孩里有长得象阿雪的。”
沮丧的黄慎、板桥刚要走开,顾水仙从河下上了堤岸:“嗳,嗳!我是喊你们俩呢!”
黄慎看了周围,指着自己和板桥道:“姑娘是在喊我们俩?”
顾水仙走近了他们:“对,你们俩不是在找阿雪吗?”
“阿雪?”黄慎摇了摇头,“什么阿雪?”
顾水仙急了:“哎呀,那天你和一个先生上船到焦山去,阿雪掉船头跑了……”
“啊,对对!”黄慎急忙认可道,“你还记得这件事?”
“你和他这一连来了三、四天了,我都记着呢。”顾水仙嗔意地笑了一下:“别的男人我都记不住,独独记住你了。”
“姑娘看你说的。”黄慎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我是在等你说的那个‘阿雪’。”
顾水仙假嗔地:“你以为我还有什么别的意思啊?真是。我是看你们俩等得实在可怜,所以我就上来了……”
“你知道那个躲开我的姑娘在哪里?”黄慎急急地问道,如同拽到一根救命草似的,“她在哪里,你知道她在哪里?”
“看你急得……”顾水仙漂亮的的眼睛里闪烁出了既多情又嫉妒的媚态,狡谲地说:“你要先告诉我,她是你们俩什么人?要不,我就不跟你们说。”
“你一定要知道,我就告诉你。”黄慎看了眼板桥,多留了一个心眼道,“她是我们家失散多年的小妹。”
“是吗?”顾水仙惊道,没有迟疑地说,“你到瘦西湖去,她一准在那儿。”
板桥、黄慎礼道:“多谢姑娘指点。”说完往瘦西湖方向而去。
“嗳”顾水仙在他们的身后喊道。
板桥止步道:“姑娘还有事?”
“我叫顾水仙,两位先生有空……常来这儿走走……”顾水仙多情而羞涩地说。
黄慎明白,勉而为之:“自然自然。”
望着心满意足的姑娘走了,板桥戏谑地说:“阿慎,你到底要几个?你真是有魅力啊,到处都有人看得上你,我这丑八怪怎么就没有美人儿多瞅几眼?”
天边的夕阳在浅淡的橘红色的彩霞中缓缓地滚动着,向扬州城的古老建筑和扬州特有的垂柳林顽强地留下她最后一轮依依不舍的留恋,沉入到阴暗的地平线后面去了,远处的柳树林笼罩在一片连绵不断的浅蓝色光晕之中,呈现出黯淡灰冷的轮廓。
板桥与黄慎匆匆往瘦西湖赶来,张目远眺。
正是掌灯时分,星星点点的大画舫与小蓬子船来回穿梭。
板桥吩咐道:“瘦西湖这么大,我俩分开找,我往这边,你往那边。”
说完两人分手走了。
梅子将一只小蓬子船拖到一棵大柳树下,上好锁链,取下双桨,往黄慎站立的这边走来。黄慎无法在那么多的船只中认准那条船上有梅子,见一个女子从自己的身边穿行而过,连忙从她的身后撵上去喊道:“嗳,嗳,姑娘姑娘……”
梅子停候,但并未转身:“什么事?”
“请问姑娘。”黄慎恭谦地问道,“瘦西湖的船工里有个叫阿雪的,你认识吗?”
“阿雪我……”梅子转过了身,口中的“就是”两个字没说出,人就呆住了。
“梅子?!”从侧后看,黄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眼前的梅子脸色釉黑,发饰也变了,十足的一个渔家女。
“什么梅子?我是阿雪。”梅子是个机灵人,不露破绽地笑道,“我不认识先生,你找我有事?”
“啊,啊……我认错人了?”黄慎无所适从了,连忙改口道,“姑娘,姑娘太象我的小妹梅子了。失礼失礼了。”
梅子扑哧笑了,那是一份凄楚的无奈的笑:“先生,那你还是去找你的小妹吧。”说完走了。
黄慎无奈地自笑了下,转身走。
梅子真想黄慎从后面撵上来多辨认一下,但没有听见唤声,失落地止步静候。
黄慎走走,觉得疑心不能释,止步回望。梅子没听见后面的脚步声,情不自禁地回了头,正遇上黄慎的期待地望着这边。
见梅子回身,黄慎眼睛里闪出希望的神色:“梅,梅子!”
梅子急步逃走。
黄慎撵了几步,失望地止了步:“哎,到底不是她。阿雪,雪,梅,梅子,雪与梅同生同存。不对,是她,就是她!”黄慎发现新大陆一般嚷了起来,顺着梅子消失的方向撵了过去。
2
梅子回到 “阿祥豆腐店”时,叶阿祥正领着他的徒弟系着布围裙,光着屁股腚在后面的作坊里磨黄豆、煮豆浆,忙得大汗淋漓。听见前屋传来的梅子招呼声,叶阿祥吩咐徒弟道:
“顺子,快把裤子穿上!”一面对前面大声地说道,“阿雪,豆浆占着锅,你先歇歇,待会儿再烧饭。听到了吗?”
梅子应了声“哎”来到后院放下船桨,在水井里打起了一桶水……
顺子不情愿地从柴禾垛上取了大裤叉穿着,朝叶阿祥翻着白眼嘀咕道:“师傅也真是多事,梅子也不是外人了,都这么熟了,光屁股有什么要紧?”
过去的豆腐作坊,场子不大,热气蒸腾,力气活重,加上布料紧缺,和其它的作坊一样,为了干活利索,更为了省布料,汉子们尤其是年青人,大都是光胳膊光屁股。顺子喜欢梅子,有意暴露自在情理。
“你给我少罗嗦!”叶阿祥恼恼地瞥了徒弟一眼,“梅子是大姑娘,你想干什么?!”
黄慎追踪到叶阿祥豆腐店附近,就失去了目标,他茫然地四处张望,无所得,沮丧地叹了一口长气。
梅子洗去了脸上的黑灰,怔怔地望着木盆里的黑水发着呆。原来自从上次在小东门遇上黄慎、金农后,叶老汉为了梅子出门的安全,出了点子,让梅子出门前在脸上涂上薄薄的一层香油拌着锅烟的黑油灰。就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黄慎竟然能把她认出来,她心里忽悠悠地打着颤,早就听船姊妹说有两个男人找她的事,她也偷偷一边看过痴情的黄慎和板桥在找她,她的心里说不上来的味道,她真想去认他们,今天遭遇上了,一行泪水往肚里淌,硬是没认人家的情,映着黄慎失望的面容,她凄凄地落了泪,听身后有脚步声,她偷偷把毛巾捂到了脸上。
叶阿祥从作坊里来到院子里,一面用围裙抹着脸上的汗,一面关切地说道:“阿雪,累了吧?火桶里煨着枣子汤,你去喝一点暖暖身子。”
恢复了本来面貌的梅子仍然是那样俊美,但此时的她一脸的倦意,听叶老汉那么一说,强打起精神,勉为其难地笑了一下,说:“爹,还是你喝吧,看你瘦成什么样儿了。”
梅子去灶间烧着火,火光映在她沉思的脸上烤得她火热火热的,她的眼前映出了黄慎红生生的脸庞,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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