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后疼宠的轻抚她的头发,道:“这里又没外人,你去试试也让母后看看,总穿一个式样也没了意思。去吧,再让尚仪给你梳个发髻。”
安乐公主笑拉着敏就近进了一座宫殿。韦后和其他女眷继续赏景吟诗行酒令。上官婉儿一直心不在焉,怔怔的望着那座宫殿发呆。
中宗的御辇浩浩荡荡的过来,女眷纷纷跪下迎驾,韦后却慵懒的起身,仪态万千的作势要跪,中宗下了御辇,急急扶住韦后的手,笑道:“皇后与我乃患难夫妻,不是说过不用跪的吗?”
韦后笑着起身,夫妻相敬如宾般携手坐在席上,中宗很快便融入了气氛,席间笑意融融。
柴尚宫突然俯首在韦后耳边轻语,韦后闻言看向碧草红花间盈盈走来一个异族女子,上臂窄袖下臂却如同喇叭花般开放,紧致的腰身将优美的曲线展露无余,膝下的裙摆极大,拖曳间柳腰款款,步步生姿。鸡心领内趁着桃色的抹胸,细腻的肌肤、柔滑的锁骨,春色无边。高耸的发髻间璎珞点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肤如凝脂、面若桃花、凤目樱唇,当真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配着丝竹管弦之乐,仿若九天下凡的仙女。
席间一片惊叹声,中宗微眯着眼只隐约看到一个窈窕佳人娉婷走来,虽看不出容貌,也赞叹是绝色美人。只见她向自己走来,抱住他的手臂一直摇晃,甜腻的声音响起:“父皇,你看裹儿这身打扮好看不好看?”
中宗这才认出是安乐公主,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才朗声笑道:“朕的裹儿越来越漂亮了,朕还以为是误入凡尘的仙子呢!”
韦后惊讶的看着尾随而来的敏,眼中透着复杂,徐徐的侧头看着安乐公主。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安乐公主贴着中宗坐下,念念叨叨说些趣闻,中宗听得高兴连连拍手点头。
一个小太监在宫闱令杨思勖耳边说了一句,杨思勖踌躇的不敢禀报。安乐公主眼尖,瞪着他娇斥:“你这奴才要说什么就说,犹犹豫豫的想什么总管?”
安乐公主话音一起,席间顿时哑然一片,都愣愣的注视着杨思勖。
杨思勖跪在地上,磕着头道:“禀告陛下,你让太子殿下上呈御览的奏章,太子殿下尚未批阅、批阅完——”
中宗脸色一冷,怒道:“还未批阅,一整天他干什么去了?”
杨思勖垂首低声道:“太子殿下昨日击毬,今日在东宫蹴鞠,还未来得及批——”
中宗将手中酒杯掷于地上,丝竹管弦戛然而止,诚惶诚恐的跪地伏首。中宗怒瞪着杨思勖喝道:“成日就知道击毬蹴鞠,他还知道他是太子吗?这样玩物丧志的不孝子,何以堪当天下大任?今后的奏章不必他看了,直接送到上官婕妤处就是了。”
韦后和安乐公主愣了下,都看向上官婉儿,上官婉儿却平静的看不出任何喜忧。
安乐公主轻轻拍着中宗的背,柔声道:“父皇不要生气,千万不要伤了身体。太子宫婢所生,自然不分轻重,父皇的天下又怎能交给这样卑贱又不思进取之人的手中呢?太子素行不良,当废!”
中宗的脸色黑沉,想了一瞬才道:“重俊虽然喜好玩乐,却也不是不思朝政,假以时日会改过的。唉,若是重润在世该有多好啊!”说着竟老泪纵横,握着韦后的手,哀声道:“重润,你我唯一的儿子,是朕对不起皇后啊!”
韦后生平憾事就是膝下无子,想着重润生前的谦卑懂事,不由得悲从中来,握住中宗的手潸然泪下。
安乐公主看着父皇母后思念兄长,废太子不宜再说,便轻声抚慰,又说些俏皮话逗得韦后中宗破涕为笑,丝竹管弦之乐又起,跳舞吟诗喝酒,君不君、臣不臣,毫不顾忌的玩在一起。
敏以手支颐,挑些点心茶,看着身周糜烂腐败之气,让她恍若置身梦中,不知今夕是何夕——
爽怡一直以沉默寡言的姿态参加任何宴会,只是淡笑着独酌,笑得温和却透着冷漠,她的眼光时不时的看向眼神晦暗的敏,心中不安——
自中宗回京,长安城最红的教坊就是紫竹坊,不仅歌舞闻所未闻,坊中姑娘更是惊才绝艳,各有所长,身价陡涨,想见一面还要排期,可越是这样,客人越是络绎不绝。一时紫竹坊成为长安城达官贵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入夏以来,紫竹坊又推出一幕新剧《洛阳宫词》唱响坊间,凄美的爱情故事为人所称道,乐曲更是绕梁三日。一日一场吊足了胃口,人人以能进紫竹坊欣赏歌舞为荣。
坊间后院一片青竹间落着十几只白鸽,似休憩,时而互相名叫几声,甚是热闹。
紫叶抱着一个孩子,身旁跟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她吹了声口哨,竹枝上的白鸽蓦然腾空向她们飞来,围着三人盘旋飞舞。
襁褓里的孩子不满一岁的孩子咿咿呀呀的叫着,肥胖的小手指着飞舞的白鸽,小嘴咧开,上下四颗玉米粒般的牙齿尽露,可爱至极。
小男孩却跳起去够鸽子,鸽子却每次在手边飞过,他气急,捡起地上的石子丢去,他眼力极尖,一投一个准,鸽子鸣叫着升高,避开石子的射程。小男孩一扑空,便从腰间拽出一条牛皮筋当作弹弓,石子因牛皮筋的弹力射程增加,速度和力量加大,石子破风之声大作,被打中的鸽子登时落下大片羽毛,晃晃悠悠的飞到紫叶身后。
小男孩的弹弓对准紫叶,待看到紫叶冰冷的眼神,小手一抖,石子掉在地上,牛皮筋反弹回来,脸上被抽出一道红印。男孩极为要强,扁着嘴硬将眼泪憋了回去。
紫叶怀中的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脸往紫叶的怀中凑了凑,小手紧攥成拳,缩在她怀中一动不动。
敏一进来,便见到那孩子脸上被抽了一道,急急过来仔细检查了下,只是脸上红肿了起来,从地上将牛皮筋捡了起来,递到他手中,严肃的道:“小孩子不可以玩这么危险的游戏,幸好没有石子,否则打中眼睛可怎么办?脸疼不疼?”
男孩看着她不说话,可是原本憋回去的眼泪簌簌落了下来,抱住敏的腰闷声哭了起来。“我要我娘,我要我娘——”
敏被他哭得心酸,抬头问紫叶:“这孩子的娘亲呢?上次没见过这个孩子呀?”
紫叶哄着怀中的孩子,叹息:“他叫莫邪,他们家只剩他一人了,我见他可怜就带他回来,看看他喜欢什么再慢慢培养吧!”
敏怜惜的摸摸莫邪的头,莫邪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眼中有期盼有莫名的依恋。
“咿呀——”未满周岁的孩子伸手勾住敏的掀起帏帽的珠帘,一甩一甩的玩的正欢,一边笑一边咿咿呀呀的叫着。
紫叶抖了抖怀中的孩子,打趣道:“你真是有孩子缘呢!灵儿和莫邪都这么喜欢你,干脆你认他们作你的干儿子算了。”
黯然轻轻流转划过她的眼底,敏笑着一手握住灵儿的手指,一手牵起莫邪的手。“这有何不可?你们每个人的孩子都要认我作干娘,谁也逃不掉!先认灵儿和莫邪,以后我的干儿子、干女儿排成排,想组什么队都可以了!”
紫叶有些不好意思的扭头,避开话题:“长安城中的贵妇千金都开始以着胡装为荣,一时间都以慕容尚仪的穿着喜好为先,你要怎么谢我?”
敏摇头轻叹:“我还真不知道你竟有设计服装的天分,以后你设计的服饰都有我来试穿,到时你教坊里的姑娘再穿,你岂不是要发大财了!到时你成了大富翁,还来找我要钱?”
紫叶嘻嘻笑着,听了听前面教坊的乐声,正色道:“我都已经安排好了,歌舞就要结束了,你赶紧去吧!”
敏点了下头,拍拍两个孩子的头,转身就走,珠帘扣在灵儿细嫩的指上,登时断裂,宝石珠子散了一地,灵儿的手指也是鲜血长流。敏一惊,急忙回身检查孩子的伤势,却被紫叶轻轻一推避了过去。
“你赶紧去吧。灵儿有我照顾,你一切小心。”紫叶赶紧用手帕包住灵儿的手,叫着莫邪一起走了。
敏愣在当地久久不能动,是她敏感吗?是她的错觉吧!
紫竹坊二层是雅席,非一般贵客不能享用。可正对舞台的雅席却从未有人坐过,偏偏今天雅席的珠帘卷起,如丝的冰鲛纱闪耀着华丽的花纹,却没有人能看清里面的人。
雅席中的陈设简单到没有任何装饰,仅有一道纱帘将雅席一分为二,内侧可以既看到舞台又看到纱帘后的特殊表演。一个女子盘膝坐在榻上,幕蓠下长长的透纱罗将女子的容颜、身体完全遮盖住,虽然是一层白色的透纱罗,但一切全在朦胧中,什么也看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女子身着桃红色的衣裙,举手投足间雍容大方、尽显大家风范。
女子身后站着一个带着与舞台上表演的《洛阳宫词》里一样的昆仑奴面具的男子,虽穿着仆役的麻衣,但一双如鹰般犀利的眼睛似能穿透一切。他看着舞台上谢幕的歌舞,拉动一侧的绳子,冰鲛纱外的珠帘缓缓放下,室内却未因此而灰暗,反而变得五彩缤纷。
女子稍显惊愕的抬头看向缀在屋内四角的夜明珠,刚才一室明亮,加之上面伏着普通的彩色纱巾,没有注意到这看似简朴的雅席在与外界隔绝后竟是这样的深思精妙。女子轻笑一声,举了举手,却是仪态万千。
男子冷冷道:“歌舞既已结束,你们还要献上什么才艺?”
纱帘后琴声叮咚,似在回应他。古琴的曲调只是单纯的宫商角徵羽,曲不成曲、调不成调。
男子刚要呵斥,女子唯一抬手,只听低低吟吟的歌声在单调的乐曲中响起:“长安细雨,沐浴着太平;大明宫景,多少宿命;回首仰望,苍穹下,众世沉浮,平常无情;终我一生,难寻太平。放不开,那命运钦定的爱情;躲不开,那注定凄艳的荣幸;逃不开,那疲惫过后最终的远行。细雨中离去,再还给天地一世太平。”
歌声戛然而止,一室针落可闻。
“大胆!你竟敢冒犯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