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返身上楼又回到王立业身边,他说:立业呀,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明白不?你知道我对你们家怎么样,也知道我是怎么对待你妈的。我不是恶人。
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摸出一支烟,面对面看着王立业。
他说:我做了恶事,才知道做一个恶人也不容易。我不行,我的心太软。我不是想害你,报纸上不是总说要做生活的强者吗?我想知道做强者有多难。我还想知道,好人和坏人的距离有多远。
这些年,我做的哪件事都是失败的。现在回想,失败早就注定了,从我没有考上大学那天开始,一切就注定了。
考上大学就等于上了天堂,就像鲤鱼跃了龙门,你一下脱离开了过去,不用当什么普通劳动者,干得稍微好一点儿就能升迁,升迁慢了你还能对他们有意见呢。 干得不好你也不用下岗,这个老本儿你能吃一辈子,这就是上大学的好处。我当年没有考上大学,当时不后悔,现在后悔也晚了。
后来,我在星光木器厂保卫科干了两年,我沦落成了看大门的,你说惨不惨?惨的是最后他们连大门也不让我看了。
第二年厂里出过一次大事故,车间里一个工人干活不小心,把手伸到了电锯上,锯末和鲜血一齐飞出去,地上喷出好大一片鲜红。那只手随着锯末落到了远处的刨花里,别人捡起来手指头还会动呢。
可惜那时的医院不行,不光那只手没接上,还把上面的一节胳膊截掉了。
那个工人出院后在车间里干不了活儿,厂里把他调到了保卫科。保卫科不能超过五个人,他去了就得走一个。我想,谁走也不能让我走,我是从技术科来的,怎么也不能让我保卫科也干不成吧?没想到厂里就是让我走。
我说凭什么让我去车间,我本来是技术科的技术员。
他们说:别提你是技术员了,就你那点儿学历还提什么技术员?
厂长说:现在不是有特殊情况吗?他手没了,不去保卫科怎么办?他干不了活儿,只能看大门。你好歹还有两只手吧?
那怎么不让别人走,保卫科还有四个人呢。
厂长说:他们在保卫科比你呆的时间长,当然得你走。再说,你到车间还能发挥技术上的特长,他们到车间只能是车间里的累赘。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狠如羊 第十一章(5)
我说:这时候想起我有技术上的特长来了?让我离开技术科时怎么不说我有特长。我不去。
厂长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不去可以,你把手伸到电锯上,锯一下我就不让你去了。
我说:行。
我真的走到电锯跟前,把手伸了出去。
厂长脸刷白,但他不拦我,只是咬着牙看着。别的人看我真要锯手,扑上去拉住我。
厂长说:你们别拉,我看着他锯。他要真锯了,我就不让他下车间了。
人们放开了我,我看着飞转的电锯,腿开始哆嗦。我想起了那个工人手被锯了的情景,一想到我的手真放上去,立刻血肉模糊的样子,我就想尿尿。我没有勇气锯手,但我不锯就输给了厂长。我说:你等着,我先去趟厕所,回来我就锯。
我在厕所里蹲了好长时间,不停地想:锯还是不锯。锯了我就是残废,不锯我精神上也等于残废。我是要手呢,还是要一次对峙的胜利?最后我决定还是要手,我从厕所里出来转身回了家。
那段时间我总是打不起精神,想着以后怎么办?人人都知道我是稀松软蛋,没人愿意干的活儿车间主任都让我干。有一次我迟到了三分钟,车间主任把我一个月的奖金都扣了。
那时我整天看着电锯想,当时我怎么不把手锯了呢?
我一干活就想,要不要像厂长说的那样,把手放到电锯上。锯一下就不用再过这样的日子了。我觉得这也挺值的。如果不是星光木器厂后来垮了,我下了岗,我可能真的会锯一下,幸亏厂里垮得早,把我的手救了。
你为什么要从学校里跑出来?这就像我当年不敢锯手一样!你下不了狠心,受不了这份儿苦,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上学不苦,不上学才苦。我想上学,我真想像你爸爸那样整天整天地学习。我们那时觉得他傻,是个书呆子,现在看他是最精最精的人。
他从来没爱过你们,你小时候发烧三十九度,他扔下你就走了。他跟你妈说学校里开会,其实他是趁着你发烧,出去约会一个女人。
你知道他搞过多少女人吗?你妈从来没跟你说过这些吧?别以为她不知道,她是故意装着不知道。她悄悄地哭过多少回?有一次她找到我说:李凡,要不是有孩子,我真不想活了。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真应该感谢肝癌,是肝癌把你妈的婚姻救了。
他死了以后你妈天天哭,我那时候就想,命运多么不公平,人心多么卑下。他跟我有什么差别,除了一张学历比我强什么了?他怎么可以让一个女人这样?立业,你真应该听你妈的话,因为她最知道人的眼窝有多浅,知道你上不上大学多么不一样。
李凡说到这儿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他觉得这么倾诉不错,他好长时间就想找个人说说,如果不是绑了这小子,真没人愿意听他说这些呢。
人们在一起都说怎么挣钱。说自己如何成功,他没有可说的,他的成功都是短暂的,他把半生精力搭在陈冰溪身上,到头来一无所获。他卖了半年“狠如羊”胶囊,自己跟别人说挣了一万多,其实连六千块钱的毛利都不到。
他还搞过传销,因为传销把所有亲戚朋友都坑了,后来亲戚们在街上见了他都躲着,一看他们见了他避之不及的眼神,就知道他在这个市里完蛋了。
他必须离开这里。他不想害这两个孩子,他只是想告诉这个世界的人,他不是一个失败者。
他很想知道王立业是怎么看他的,本来打算给他把胶带揭开,听他说点儿什么。想了想最后又算了。他想,明天来的时候再听他说也不迟,还是赶紧走吧。
他踮着脚,像猫一样轻轻地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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狠如羊 第十二章(1)
俞丽清晨一醒,心情就像天空一样灰暗。她不愿意上学,去学校时无精打采,她想像王立业那样逃得远远的,到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
想到王立业,她心情略略好起来。她喜欢他瘦弱的样子,喜欢他总是皱着眉头沉思,如果有一天他突然笑容满面,她就像节日里一样快乐。
这些天,市里人都在议论王立业和戴军失踪的事,不安的情绪在学校里蔓延,老师和同学们表面上平静,心里都在担心着。她的爸爸和妈妈也感到不安,他们在暗暗注意她的行动。
只有她心里踏实。她心里压着一个惊天的秘密:王立业和戴军在半截楼里过着惬意的生活,他们晚上出去上网,白天在地铺上睡觉,谁都不知道他们在哪儿。在她看来,这是最幸福的生活。
市里人开始都以为,这不过是两个孩子的短暂反抗,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都有逆反心理,他们在外面折腾几天就回来了。随着时间拉长,人们越来越觉得这可能是一个刑事案件。
戴军的父亲是著名企业家,香港黑社会劫持过首富李嘉诚的儿子,难免本市也有人打大款的主意。人们都在担心着,只有俞丽不担心,她知道王立业和戴军在哪里。
这些天,她一直想再去看看王立业,甚至还想像他们那样,也在外面过几天。可惜她是个女孩子,要是个男孩儿就可以跟他们在一起了。
跟别的家长相反,她的父母认为,学生出事是因为家里对学习抓得不紧,学习紧了,他们脑子里就没有时间想别的,满脑子都是学业,怎么还会到处乱跑?
因为爸爸工作忙,俞丽的学习一直是妈妈管,母女俩不停地吵架,学习成绩却没有上去。俞丽的爸爸觉得,马上就要高考,孩子的事再不管管不行了,他下决心从工作中分出精力来,抓俞丽的学习。
俞丽的爸爸前年调到发改委任第一副主任。在市里开会时见到了市教育局长,跟局长说:我的孩子物理不好,能不能给她找个物理老师补补课。教育局长当场给十一中校长打电话,老师很快就找好了。
当天晚上,老师来到家里。这时父亲还没有来得及跟俞丽说,俞丽一下懵了,她回到家除了做作业,还要补一个小时物理,什么时候才能睡觉呀!
爸爸说:补完了物理,再给你找老师补补化学,补补外语,每门课只要增加十分,高考就能增加几十分。
俞丽说:你们还让不让我活了!老师一天那么忙,怎么还有时间给我补课?他们不累得慌吗?
其实老师也累,因为是校长亲自安排的,就显出一点儿不累的样子,他给俞丽讲得非常耐心。讲完后对俞丽说:你们班里还有作业,我就不给你多留作业了,但留下的必须做,一定要完成。明天我来先检查作业。
俞丽做完班里的作业,再做物理老师的作业,到十一点还不能做完,看着一大堆物理题,她觉得绝望。这时她妈就给她讲古人头悬梁、锥刺股的故事。这个故事已经讲过好些遍,她早就听烦了。
她忿忿地说:头悬梁,锥刺股那么好,你们怎么不刺,你们怎么不悬?你们就是看我不顺眼。干脆,你拿把锥子来,把我扎死算了。
她妈真拿来一把锥子,说:你说吧,让我扎哪儿?我扎。让你学习是为你好,成大人害你了。你以为我不敢扎吗?你说扎哪儿,我扎。扎你一下,也扎我自己一下,惩罚你,也惩罚我自己,让你看见我也流血,你就明白大人是为你好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狠如羊 第十二章(2)
俞丽趴在桌上哭起来:你是我亲妈吗?怎么这么狠心呀。
她妈说:这不是狠心,是爱心。妈妈给你一个幸福的童年,就会给你一个痛苦的成年。好好做你的作业,等你考上名牌大学就知道大人是为你好了。你爸当年要不是头悬梁,锥刺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