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找出一个月白底银菊纹样的锦囊,见她们俱要跟着我出去,想着半夜三更的,一院子的人这样闹腾似有些不妥,我挥了挥手,劝阻道:“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去便可,你们在屋里为我备几样点心,出去半日倒有些饿了。”
不再理会屋里丫环们的言语,我径直出了院门。
秋意渐凉,使得原本浓郁袭人的桂香变得清洌优雅起来,吸了吸空气中弥漫的香味,满满的就要陶醉在月色中,想起秋蝉要说教的面容,我笑着收起闲情,专心搜寻合适的花朵。
片刻间浮云蔽月,我只顾着采摘花朵,未留心脚下,突地踩到小石子,脚下一扭,身子失去平衡,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却扑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小心。”他轻声说,话语里竟有一丝隐隐的担心。
太过接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合着薰衣的淡雅味道,瞬间竟使我恍惚了神情。
惊醒过来,慌忙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我低着头细数他行袍上的卷云纹,冲入鼻腔的他身上浓浓的酒味,我皱了皱眉,抬眼看着他问道:“爷不是说不饮酒了么?”
转念一想,许是与额因姐格格一块儿高兴才贪杯的呢,我舒缓了微皱的眉笑了起来,左右找寻未见格格,复又问道:“额因姐格格不是跟爷一块儿在怡情亭吃茶?怎的不见在爷身旁?”
他定定的看着我脸上的微笑,却未答我的问题,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我讪讪的低下头不敢再多言语。他突的转身,伸手折下一枝桂花送到我面前,轻声说:“刚才你想要的,是这枝么?”
惊讶的接过花枝,我不明白他这个举动的含义,只得低下头等待他的吩咐。沉默良久,我耐不住抬起眼,却见他慢慢向我靠过来。我瞪大眼,吓得冷汗直冒,而他越来越近的脸,最后竟然伏在我肩上没有了声响。
我微微松了一口气,看他步态不稳的模样,想着是喝醉了,环顾四周不见有可以使唤的人,只得扶了他回到院中。
为我开门的秋蝉正欲说话,瞥见我扶着的这位爷,慌慌张张的把我迎进屋里。
开口唤来刘希文:“你去书斋请了苏培盛过来。”又回首对秋蝉吩咐道:“叫婆子煮了水泡壶茶上来,再使人烧点热水。”
我见刘希文愣愣的呆在原地,呵斥道:“还不快去!”
屋里下人见我严肃了神情,才从惊讶中反应过来,各自忙碌做事不在话下。
将他扶至榻上坐下,我又拿了几个杭绸软枕给他枕着。
不一会儿,秋蝉奉了茶来,我接过递到他面前,他摆摆手拒绝了茶水,低垂着头仿佛沉睡过去,我无法,只得将茶盏放至卧榻旁的几架上。
秋蝉伺候着为他脱鞋,我扶着他端正了睡姿,一面又让秋蝉拿来绸被为他盖上。
不到片刻功夫,见得苏培盛急急赶过来,我摆摆手免去他的请安,问道:“你看是把爷接回书斋,还是怎生处理?”
苏培盛皱着眉,疑惑的嘟囔了一句:“奇怪,爷酒量这么好,从未见醉过,怎么今儿……”
我不耐烦地开口打断他的低语:“想到什么直接儿说。”
苏培盛敛了神情,恭谨回答:“奴才愚见:为免路上着凉受寒,爷今夜在侧福金这儿就寝便可。”
看了一眼他已然熟睡的面容,不忍让他来回奔波,我点头应允:“也罢,今儿就宿在我这吧。苏培盛,你且打发人回书斋拿了爷明日更换的衣裳过来。”
略想了想,我又说道:“你也不用回书斋了,今夜就在我院中偏室宿下,明儿好就近侍候。”
苏培盛退下后,我看着无事,便命院中一干仆妇自去休息。室内只剩得我与秋蝉,听她高兴的说道:“恭喜主子,爷今儿在主子这儿宿下了。”
我看了一眼他的睡颜,拉了秋蝉避到屏风外,轻声道:“我这会儿巴不得把他送回书斋,或是送到额因姐格格那儿呢。”
“主子这话从何说起?”秋蝉奇怪的瞪大眼,不解的反问。
我笑着对她说起在园子所见,又道:“你没看见额因姐格格痴痴看着他的模样,让人……”我呵呵笑出声,接着说,“真是让人不由得想成全她的一片痴心。”
“难道主子要将自己的夫君拱手让人么?”秋蝉不可思议的看着我。
“他不止是我一人的夫君,也是其他福金、格格的。”我向里间努努嘴。是的,他并非我的良人,我心里的想象,是一生一世的忠诚与唯一。他不会,亦不可能唯一……
“哪有这样的。”秋蝉眼神暗淡下来,嘴上轻轻低喃。
我笑了笑,对她说:“这有什么好争的?我天天乐得清静的在院里独处不好?何苦跟那些人凑这个热闹。本就不在乎的东西,得到或失去,我不感兴趣。秋蝉,明白我的意思了么?”
“奴才知道了。”秋蝉低下头,若有所指的说,“主子真的不在乎才好……”
我欲问她话中意思,转念一想,只摇摇头,好笑的道:“说着真像了解什么秘密似的。”秋蝉笑着不语。
突听见里间有响动,我起身进去查看,原来是他翻身碰倒了几架上的茶盏。而他,仍是熟睡。
秋蝉唤来婆子打扫,又端上烧好的热水,我湿了帕子,轻轻给他拭面,为他盖好被子,才让秋蝉下去休息。
他睡得不甚安稳,紧皱着眉。他的梦中,也有苦楚么?我好奇地坐在几步开外看着他沉睡的模样,目光经过他的闭着眼,紧抿的唇,尖削的脸……烛泪滑落,不知不觉间,我趴在紫檀木圆桌上沉入梦乡。
天大亮醒来时,发现他已起身,我慌忙唤来秋蝉倒茶,又命了婆子打了洗脸水进来。
我上前正想伺候他更衣,见他自穿了靴,冰冷拒绝:“不用。”他对门外唤了一声:“苏培盛。”
苏培盛答应一声,进屋为他更衣。我湿了帕子,想为他洁面,他冷漠阻止,我想着他可能习惯苏培盛的伺候,心中也不以为意。
我回首招呼丫环们端上早点,又泡好茶,笑着建议:“爷在这里用早膳吧。”
他看也不看我一眼,干脆回绝:“不用。”说着便起身回了书斋。
目送他离去,听见秋蝉在旁小声说道:“爷怎的好像有些生气呢。”
我心里也觉得纳闷,嘴上却道:“爷惯常就是那个表情,一副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的样子。”
秋蝉与一众仆妇听着笑弯了腰,我忙说:“可不许与外头人说这个话儿。”
“是。”她们笑着答应。
“好了,为我洁面更衣吧。”
朝霞映红庭院,又是新的一天。
其一十五 薨逝
更新时间2008…1…13 10:38:00 字数:3267
(康熙五十年十一月二十日事)
该年十月,步军统领托合齐以病乞休,太子一党失去托合齐的军力支持,受到严重打击;八爷方面虽然取得胜利,却也因戴名世的文字狱受到牵连,暂时失去了继续争斗的心力。
如此耗费苦心,稳坐在至尊宝座上的皇帝,运用权力、智慧压下两派不可调和的矛盾,取得了短暂的安逸。
当一切回归平静,他的眼神,更冷了。而我,在每日的琐碎里迎来了渐冷的冬季。
这日严寒,我躲在屋里,绝了日常的户外玩乐。因嫡福金进宫请安,我便召集李姐姐、额因姐格格、宋格格到院中涮羊肉。
额因姐格格进屋后左右看了看,问道:“暮华呢?”
我笑着回答:“耿格格身怀有孕,怕她耐不住屋外寒冷,故而未叫她过来。我已差人给她送了食盒过去,一会儿我们再过去看她。”
“倒是福金想得周到。”我把元寿阿哥接了过来,额因姐微笑逗着小阿哥,又去招呼其他人。
大家正闹腾着吃东西,听见屋外来人通传:“宫里来人说:良妃娘娘薨逝。”
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唬住,众人半天作声不得。
我回过神,忙问:“嫡福金回府没有?”“回福金的话,我家主子还未回府。”大福金屋里的妈妈站出来回话。
“爷回来了没有?”我又问。刘希文垂首答道:“回主子话,爷还未回来。”
秋蝉看了看门外等着吩咐的小太监面色焦急,忙说:“大福金今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主子快快备了礼金送去八贝勒府,这事儿万万耽搁不得。”
我急急询问:“宫里妃子薨逝打点,成例是多少银子?”
话音未落,见一妈妈站出来回道:“回福金的话,这一向是二百两银子的。”
我不及多想,赶紧吩咐下去:“快去备了二百两银子送到八贝勒府。”
过了片刻,苏培盛来我屋里传话:“福金、格格们快去书房,爷回来了,急请呢。”
我们几个匆匆赶了过去,他见了我们,开口问道:“佛库伦回来没有?”
众人齐齐摇摇头,他回首对我说:“你跟我去八贝勒府祭奠。”又吩咐李姐姐:“晓梅,你暂管着府里的事,万万不可在这个时候生出乱子。”
“是,爷放心。”李姐姐恭谨的回答。
我回屋换了件月白色暗花纹蓝色镶边的长袄,与他一齐赶到八贝勒府。
待下了马车,我由着贝勒府中的仆妇引进内院。
进得院内见着满屋的皇子福金俱来拜祭,不由得有些紧张。
这些福金们出身高贵,多是上三旗的满洲世家小姐,相比之下,我不过是镶白旗出身的侧室福金,虽然父兄们官至一省巡抚,但毕竟家世不如,暗暗告诫自己十二分小心,不可出错丢丑。1。
一一见过诸位皇子福金,我忽视她们眼中的不屑,只来到八贝勒福金面前说道:“福金节哀顺便。”
虽然她满面的疲倦,还是强忍着微笑对我说:“侧福金不用见外,叫我兰心就可以了。”
我点点头,又道:“素馨在这里跟兰心姐姐致歉,我家大福金在宫中未及回来,所以……”
她拉过我的手,“我知道的,也亏了她在宫中协助,不然我真不知道……”说着她倔强的咬着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