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叛的将军人选还未定下来么?”我伸手抚了抚他紧皱的眉,轻声询问。
他摇摇头,说道:“只派了尚书富宁安去哈密。皇阿玛年岁已大,应该不会御驾亲征,如今未决定的就是这代表皇阿玛出征的大将军之位。”
我明了的点点头,接着说:“那还不抢得头破血流的。”
他将我拉至身旁,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轻声说道:“谁不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若能得到这个扬名的职位,离那个人人仰望的位子又是近了一分了。”
“怕是皇帝心里早有人选,旁人是求不来的。”我笑着说。想来他也是在皇帝跟前碰过钉子的,如今这戴铎不明京中情况,却胡言“军中效力”,妄想丢了他苦心保举的官职,怎的不恼了他?!
只是不明白皇帝是怎样打算。曾经远远的见过这位略显瘦小的皇帝,在我心里,这位深沉而威严的存在,站在帝国顶点俯瞰天下的人,不是他可以亲近的皇阿玛。
“不过也可怜这戴铎,”他望向微笑解释的我,“不少北人去了南边都不适应,加之饮食不注意,往往中暑,生疟疾,腹泻不止。福建又是极炎热,他一个习惯凉爽气候的北人,定是耐不住的了。”
见他脸上仍有些不以为然,我又说:“想当年,我二哥哥刚至川省外出巡查,不是中了瘴气,直说要回京养病呢。”
他冷哼一声,道:“若想将来位至督抚扬眉吐气,怎可说这些个告病回京的没志气的话。”
话虽如此,却见他解了怒气,心气平和的提笔写上王谕。
奉上茶盏,想起看到的邸抄内容,前日他回到园子未及谈起的八阿哥伤寒之事,我开口问道:“听说八阿哥患了伤寒病不能起,几欲离世,皇帝却下令将其从园子移回京中府邸。”
他立即阴冷了眼回答:“恩,我便是将老八送至府邸才回来的。”
我有些惊讶的问:“皇帝还记着两年前八阿哥送将毙海东青的事儿,不愿原谅他?”
“哪里,”他冷笑一声,对我道,“皇阿玛记着的是二阿哥的矾水案。老八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一定不知道,他越把二阿哥往死里整,他越得不到梦寐以求的东西。”
“难道废太子矾水作书以求大将军那个事儿是八阿哥所为?”我眉头紧锁,圈禁咸安宫的废太子身旁竟全是八阿哥一党的眼线,叫皇帝如何不耿耿于怀?
他未答我的问题,另说道:“皇阿玛叫我使人看望,我闻得老八病势甚重,念着先回去见上一面,谁知皇阿玛发来上谕责我不顾御驾安全,一味念着老八,恐是他一党的……”
“爷太急躁了,”我笑着打断他的话,“去看望的人哪个不是八党的?皇上如今正介怀结党之事,你却以为皇上心念八阿哥,着急前往,怎不被皇上误会?不过经你表态,皇上也释疑了,真是不幸之中的大幸呢。”
他虽被皇帝误会,令他照管八阿哥医药事,但以“不谙医药,既送胤禩回家,无可料理之事”为借口,及时打消了皇帝的误解。只是他这样明显的奏言,在八党看来,是否是一次无法原谅的背叛呢?
想起那年揆叙、阿灵阿陷害之事,心里隐隐担忧八党的报复。“胤禛……”我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挥挥手,淡淡述说这个事实:“无须担心。如今看来老八竟是强弩之末,再无挽回的可能了,他自身尚且自顾不暇,哪里还有气力在意我的言语?”
听他如此说,恐怕是打定主意,与八爷他们分道扬镳了。即便是盛极一时的八阿哥失去了皇帝的宠爱,也不过是段行将就木的朽木,无论怎样经营,最后决定众人命运只有一个人,我低下头,心里深刻认识到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默默起身,他走到窗前,喃喃的念道: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尚自可,摘绝抱蔓归。2。”
没由来的一阵心酸,那端坐殿堂的至尊,可会听到他心中为了生存的彷徨?
我走到他身边,听见他颤抖着问:“皇阿玛,他……究竟要我怎样?!”
紧握他的手,我抬头说道:“馨儿方才翻看《资治通鉴》,正看到唐宪宗元和十五年,承璀谋立澧王,太子不自安,遣人问其舅郭钊。钊曰:‘殿下但尽孝谨以俟之,勿恤其他。’3。”
他震惊地看着我,继而紧拥住我,在我耳边轻声说道:“知道了。”
见他面上恢复了常态,我柔声问他:“是否用些点心?”
他点点头,我便陪着入桌用膳。
窗外霞光映红了天,染得万物金灿灿的艳丽,我却未发现天边一朵乌云正缓缓漂向这片烂漫。
注:
1。戴铎奏:“奴才戴铎谨启主子万福万安。奴才在福建衙门甚苦,……兼之奴才身体疾病缠绵,屡次告病不准,只得进兵饷二千两,求往军前效力,希图进京叩见主子金面,细回一切。……”(《文献丛编》)
2。“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尚自可,摘绝抱蔓归。”(《乐府诗集·杂歌谣辟·黄台瓜辞》)
3。语见《资治通鉴》唐纪五十七·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下,元和十五年条下。
其五十 事出
更新时间2008…2…19 11:14:00 字数:2539
(康熙五十六年一月-二月事)
那片未知的乌云,转眼便笼罩了天地。只是,我以为眼前的景致仍是昨日的晴好。
午后映雪睡起,我带了她到书斋。进屋却见他沉着脸站在窗边,出神的望着天际的点点浮云。
映雪挣开我的手,冲到他怀里。宠溺的抱起女儿,他隐去了眼中叫人在意的冰冷。
“给阿玛请安呀。”我笑着对映雪说。“阿玛。”她乖乖的叫出声。
“还有吉祥呢,笨雪儿。”我拉了她的小手,柔声打趣。
“笨笨。”映雪天真的重复我的话。
“哈哈哈……”他爽朗的开怀大笑,伸手捏捏映雪的鼻尖,慈爱的吻了吻女儿的脸蛋儿。
我微笑看着这对父女脸上真挚的表情,心里不复有方才的隐忧。
他抱着女儿坐了下来。“重么?”我想接过映雪,他摇摇头,仍未放手。
女儿扯着他的衣袖笑喊着玩游戏,我看映雪闹腾得不像样子,忙唤来红鸾、秋蝉将她带到屋外玩耍。
失去了雪儿的吵闹,只剩我二人的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他复又冷了眼神。隐隐有些不安,我不禁问道:“出什么事了?”
他将邸报丢到我手中,我接过飞快浏览起来,眼见上面写着:“总督管直隶巡抚事赵弘燮疏报,假称诚亲王胤祉游行山西等省,今沿途预备,查并无部文明,系光棍镶蓝旗逃人孟光祖假冒1。……”
我笑着说:“现下的奴才也特放肆了,连这样放肆的事也敢做。”
他却没有附和我的笑言,冷着脸说:“再往下看。”
我垂首继续阅读:“将经过地方,失察文武官员交部议处。……山西、陕西、四川、湖广、广西诸省……”
“四川?!”二哥哥也在题参官员里面?他冷淡的看着我脸上的惊讶。
“胤禛,”我抬起头迎向他眼中的冰冷,不敢置信的反问,“难道你在怀疑我二哥与诚亲王交结么?”
他不作声,我拉着他的手,着急解释:“你怎么可以怀疑我二哥对你的忠心?!他绝对不会背叛你,更何况我在你府中,我家人亦在京城,他怎么可能……绝对不会的,你相信我!”
他神情古怪的看了我一眼,向我身后扬声说道:“什么事情?”
“回主子,四格格要玩拨浪鼓,奴才特进来取。”听到门外秋蝉的声音,我停下辩驳,静默在原处。
“小鼓在这,拿去。”他将放在桌上的拨浪鼓交给秋蝉,我麻木的看着,见秋蝉接过鼓,行礼后匆匆离去。
“胤禛……”他仍旧一脸的冷漠。惊讶的看着他的疏远,我愤而转身离去,他却未阻止。
回到屋里,才想起忘了带映雪回来,一面差了刘希文去书斋接回雪儿,一面急急打发了人到我娘家唤来伍什哈。
坐于桌前,怎么也想不到二哥哥会掺和进旗人伪装诚亲王招摇各省的事里,平日写给哥哥的书信莫不叮嘱他小心谨慎,却怎会出了这个篓子?!
邸抄上言,哥哥赠与伪装诚亲王之人银两、马匹……难道二哥有心与三阿哥交结?不会,不会,我极力稳下急躁的心绪,重新梳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赠与银两、马匹,不过是朝臣们惯常对待皇子阿哥们的方式,算不得结党的证据。我眉头紧皱,时值西北用兵,若参倒了身为四川巡抚的二哥,他旗下官位最高的门人,得益的会是谁?
八党……我心里涌起一阵寒意,废太子再无威胁,能够与八阿哥一争高下的只剩下三阿哥与他,孟光祖的案子偏在这个时候抖出来,叫人不得不怀疑这幕后主使。
思绪万千,唯有提笔修书一封。
二哥哥……你是否记得我们互许的诺言?如今,我身边的这个人,就是我舍了性命也要保护的人。请你,发誓,向他效忠……哥哥,发誓保护他……
刚封好信函,听见外边伺候的红鸾进来报称:家人伍什哈到。
唤了伍什哈进得屋内,请安虚礼过后,我指着手中的信件,吩咐道:“伍爷爷,这封信您务必亲自送到二哥哥手上,绝对不能经由外人之手,可听明白了。”
“二小姐,有什么急事情么,过几天二少爷派来的家人就到了……”伍什哈满脸疑惑的看着我的严肃,不解的问。
我挥挥手,打断他的说话:“这些个人,我一个信不过,只有爷爷您,我才放心。”
“是,老奴遵命。”伍什哈答应下来,又见他问,“二小姐可还有什么话要老奴带过去么?”
轻轻摇头,我说道:“话都在信内了。只一样,听说二哥哥带兵去征讨贼蛮加巴贯子,你去的时候带了这些上好的药给哥哥,提醒他带兵小心些,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