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刻着僧人的名字:普慈。我绕着塔转了好几圈,也没有找到其它塔上都有的塔铭,只有立塔的日期。我觉得很纳闷。正当我盯着这座舍利塔发呆的时候,一个僧人走过来,向我打了个问讯:“阿弥陀佛。我注意了你半天了,我还没见过有哪个游客对这座舍利塔像你这么感兴趣的。看来是有缘之人。这是个值得人们关注的僧人,没有他,我今天就不会在这里了,大雁塔也只不过是一个旅游观光的场所。他很了不起,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僧人,但是他的功德却胜过许多地位显赫的高僧。”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其他的舍利塔。  '返回目录'  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大雁塔之迷(6)
我的表情肯定和我的感觉一样,困惑不解。这个僧人给我解释开了:政府在1982年颁布了法令,文化大革命结束时,没有僧人的寺庙一律改作它用。“因为大雁塔里只有普慈没有还俗,所以这里至今还是一所寺庙。” 老段都受了那么多的罪,普慈会遭遇什么?我不敢往下想。 他告诉我,整个文化大革命中,普慈是庙里惟一坚持穿僧服的人。红卫兵禁止他穿,他不从。他们在大殿里给他开批斗会,强迫他跪在地上,交代他对抗文化大革命的罪行。普慈一言不发。他能说什么呢?他出家那么多年,僧服就像他的皮肤一样。红卫兵们气坏了,见不能触及他的灵魂,就劈头盖脸地把他毒打了一顿。每揍一下,普慈就念一声“阿弥陀佛”。红卫兵实在拿他没办法了,就把他单独关押起来,不给饭吃,不给水喝,想让他屈服。过了两天,发现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打开屋门一看,普慈正在打坐。红卫兵们呆呆地望着他,其中一个说,算了,别理他了,这简直是个疯子。 从那以后,也只好由他去了。 他怎么能忍受这一切? 我问道。 “他很可能是想着菩萨道里的忍辱,耐心忍受别人强加在自己身上的痛苦,并且原谅他们的过错。佛经中有大量关于忍辱的故事,僧人们都要努力培养这种品性。很明显,普慈达到了这一境界。” 他的话使我想起了小时候看见的被批斗的老和尚。他跪在玻璃碴上,红卫兵向他啐唾沫,用皮带狠命地抽他。我永远都忘不了他平和的表情。他肯定内心在默默地祈求。他祈求的不是疼痛的消失,而是用心力去克服它。他会想,他前世不知做了什么坏事才遭人恨,果真如此,那是报应、自作自受,不应该迁怒于人。或许他认为唾沫是雨滴,太阳一出来就会干的。他是在另一个精神世界里,还是在人世中,亦超乎其上? 阳光透过茂密的松林斑斑驳驳地洒在普慈的舍利塔上。我久久地凝视着它,想着我刚听到的一切。我恍惚觉着它在变大,变得像大雁塔那样大,矗立在我心中。大雁塔是玄奘精神的写照,承载着他毕生弘扬的佛法。普慈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僧人,但是他有一个坚定的信念:寺庙、佛像和佛经可以被毁灭,但只要有僧人,就会有佛教。他肯定知道这次劫难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即使遭遇这样的灭顶之灾,佛教也会挺过来。 但是,也有人彻底绝望了。年轻的僧人指给我看普慈旁边的另一座舍利塔,它看上去与周围的舍利塔很相似。我走近仔细一看,发现它的塔铭比其他的都长,原文如下: 已故中国佛教协会常务理事 西安市人民代表 西安市政协常务委员 西安市佛教协会朗照法师者 一###八(三?)年生于北京满足(族?)世家 书香门阀 幼读儒书 随父入陕 辛亥革命 师年十八 投奔长安 白道云峡 师礼法空 视(削?)发为僧 二十四岁国清具戒 下宁波四明修学 一九三六白马西席 一九三八与善传戒 诸山长老四众迎入卧龙方丈 说法讲席九年 三开传法戒律 弟子逾千 法雨遍迹 抗美援朝 飞机捐出 入朝慰问 卫国第一 赴缅参加三藏集结 护送佛牙回国巡谒 农禅并举 农业建社 尼众缝纫 自食其力 一九六六文革受虐,八月十八日自归示寂 寿终七三 僧龄五五 戒腊四九 极乐西土 读罢, 我心一颤, 尤其是 〃自归示寂〃那句话,让我震惊。 自杀?佛教戒律的首条就是切勿杀生,不得自杀,不得协助任何杀戮行为。僧人不得以任何方式和任何理由自杀,否则就会失去转世的机会,更不可能往生西方极乐世界。“生命稀罕,人生艰难,莫让生的机会溜走”,这是佛陀的教诲。既然如此,朗照为什么自杀呢? 年轻的僧人告诉我:朗照心地善良,他出于对穷苦百姓的同情离家出走,到处寻找结束苦难之路。出于同样理由他拥护共产党,相信只有共产党才能为广大人民谋幸福。抗美援朝时,政府号召全国的佛教徒募捐一架战斗机,名为“中国佛教徒号”,朗照积极响应并亲自去朝鲜战场慰问部队。他一直把自己当成脱胎换骨的活样板,努力用佛教帮助建设新中国,实现“人间天堂”这个共产主义理想。为此,他深得政府信任,被任命为西安佛教协会秘书长。 然而,文化大革命中他成为红卫兵首当其冲的攻击目标。1966年8月18日,这是文化大革命历史上重要的一天。这一天,毛主席身穿绿军装,戴上红卫兵袖章,在天安门广场接见了来自全国各地的百万红卫兵小将,公开表示支持他们的革命行动。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接见红卫兵代表时,对一个叫宋彬彬的女学生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并亲自把她的名字改为“宋要武”。这明显暗示红卫兵可以使用武力。西安的红卫兵们刚从收音机里听到这一最高指示,马上就冲击了朗照主持的卧龙寺,一天之内就把它彻底毁坏了。看着努力营造的一切化为灰烬,朗照是否觉得这是一场噩梦,或者是佛陀所预言的末法时代? 是劫数,在劫难逃? 他百思不得其解。他的悔恨和他的绝望使他采取了最极端的行为—— 他以死来抗争这个疯狂的世界。 朗照和普慈两位僧人的经历让我震惊。他们的舍利塔相邻而立,他们的人生截然不同。朗照是个身居高位的僧人,尽管他修行多年,但是他最终没有看破红尘。在世人看来,他的死不但可以理解,还会受到人们的尊重,毕竟中国人推崇这样一个做人的原则: 宁折不弯。但是,作为一个佛教徒,无论他有多少理由,自杀都是不可饶恕的。同时, 他的死也使很多僧人和信徒心中的最后一点希望破灭了——他最得意的弟子在他死后三天也自杀了。反观普慈,他是一个没有文化的普通僧人,不像朗照法师那样谙熟经书,但他却深明教义,并身体力行。他的超凡脱俗挽救了大雁塔。他永远不会想到死后会被葬在大雁塔边,并将永远受到人们的纪念。  '返回目录'  
大雁塔之迷(7)
老段、普慈和朗照,大雁塔下这三位僧人的命运让我沉思良久。佛门本是红尘之外的清静之地,而他们却被卷入政治的漩涡中,挣扎着,沉浮着。 可悲的是,发生在他们三个人身上的一切,恰恰是那一代僧人的真实写照。老段给我讲过这样一个故事。70年代初,中国寻求同日本建立外交关系,一个由一百多名僧侣组成的日本佛教代表团应邀访华,他们想来西安参拜古寺,追本溯源。可是有一个难题:从哪儿去找同样多的僧人来接待日本客人?国家宗教局的干部查阅档案,寻遍穷乡僻壤,总算召集了一百多名还了俗的僧人,其中许多已经结婚、生病, 甚至残废。当他们开始排练盛大的宗教仪式时,干部们很快发现,他们已经忘了如何诵经和操持乐器了,于是赶紧调来专家培训。最后,他们总算战战兢兢地完成了党和人民交给他们的政治任务。 不知不觉,我和年轻的僧人已经谈了两个多小时。当我抱歉占用了他那么多的时间,他笑着说:“佛渡有缘分之人。我很高兴你对佛教那么感兴趣。我希望所有的人都像你这样。”这时已经中午时分,我还想跟他再聊聊玄奘。我试着提出请他一起吃饭,他欣然接受,并向我解释说,〃出家人就是靠供养,供养人这样做是积德行善。这顿饭就算是你做公德吧! 我们吃的很简单,一碗素面足矣。〃 我们在街上找了一家干净的小餐馆,坐下来边吃边聊。他问我为什么对舍利塔那么感兴趣。大多数游人只是来爬大雁塔,照完相就离开了。我告诉他我以前也一样,但是这次来西安的目的不同。当他听说我还要去印度时,他的眼睛亮了,惊呼:“真的?我能和你一起去就好了! 明年是玄奘大师诞辰1400周年。这个时候,如果能沿着大师的足迹朝拜圣地,那太好了。” 说完他马上又摇了摇头,看起来有些沮丧,因为我们都清楚这是不可能的。可是当我请他给我讲讲玄奘时,他又兴奋起来。“你知道吗,我们也正在为玄奘大师做点事呢。” 我听说大雁塔在盖一个玄奘纪念堂。 “你还没到大雁塔后面的工地看看吧? 吃完饭我带你去。” 在大雁塔和寺庙后墙之间,工人们正在三座连为一体的中国传统风格的大殿上紧张地工作着。“我们身为大师之后辈,过去一直为不能为他做些什么而感到羞愧。好在一切都变了。”他说着说着激动起来。“想想看吧,我们请了全国最优秀的艺术家和工匠来装饰这三个大殿。两边大殿的墙上是浮雕,主要表现玄奘大师的生平,他去印度取经,他在佛国苦读,他回到长安后的译经活动。中间这个大殿的正面是一尊大师的雕像,周围白色的大理石墙上的雕塑是兜率天,也就是弥勒佛的天堂。这将是一项圆梦工程。”他好像沉醉在展望中。“你在这里开始你的旅程,就像玄奘大师那样,对吧?等你回来时,整个工程就结束了。到那时,游客们将会了解真实的玄奘,以及他的光辉业绩。那就不会有孙悟空的份了。”他笑着说。 等他带我看完工地和寺庙后,已经开始净园了,空气中弥漫着花草的清香和寂静。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