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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见来人是陈娅,也拱了拱手,做了一礼,歉然道:“实在是不好意思,昨晚我就答应了韩家的二爷,今晚还要再去他府上一遭的。”韩大是李凤凰的苦主,周正此处说是受了韩二的邀请,便是希望李凤凰听了能好受些——虽然其实也好受不到哪里去。
陈娅一个翻身,下了马来,走到周正的面前,低声道:“周公子,你看我可怜,便把那边的宴席推了吧。我这遭若是还请不着你,还不知道小姐该怎么生气呢。”
“可是我早就答应了那边,人无信不立,我不能食言。”周正少有言不由衷的时候,此时便是其中一回。他打心里想见韩少清,想见她像昨夜那般,红着脸,说些不怎么样讲道理的话。但这话不能说出来,一旦说出来,无论是韩少清还是李凤凰,都会有些难堪。
“便真的不能通融通融么?”陈娅几乎是有恳求的语气了,但周正仍只是为难地摇着头。她见周正是铁了心,叹了口气,说道:“那打扰了。”说完便一勒马头,转身离开了。
回了李府,陈娅便立刻进到了李凤凰的起居室,将李凤凰从睡梦中叫醒:“小姐,方才我跑了一趟悦客来,想请周公子来赴宴,被他拒绝了。”
“他昨日去了韩家,今日又要去哪里,怎么这般繁忙?”李凤凰还没完全醒过来,眼睛蒙蒙的,睁了几回都没睁开。
陈娅听到自家小姐发问,有些为难的沉默了几秒,答道:“他今晚还是去韩家。”
“什么,他今天还要去韩家?”一听“韩家”二字,李凤凰便一下子醒了。
“是的,他说是韩二约了他。”陈娅如实禀报道。
李凤凰苦笑着摇了摇:“他跟着韩家人走得近,竟连撒谎骗人的本事都学会了。他哪里会是赴韩二的约,韩二又哪里会约他。约他的定是韩大,而让他无论如何都想赴约的,则是韩少清。”
见自家小姐虽然在笑,却满脸苦色,陈娅问道:“小姐,那我们该怎么办?”
“依他的性子,若无必要是不会撒谎的。他当着你的面,特意地撒这个谎,便说明他心里,多少还在意着我的感受。”李凤凰想了想,无奈地说道:“我便不要了这张脸,自己请他去。”
“小姐,这是不是太……若是叫老爷知道,恐怕不好过关。你是知道的,老爷后天便要回来了。”陈娅是李凤凰的左膀右臂,对于府里的情况,除了李凤凰自己,便是陈娅最为熟悉。
李凤凰知道陈娅说的话全对,但她却只是一味苦笑:“我有种预感,若我不争这一回,以后便没得争了。”
“可他真的有那么好吗?”陈娅作为李凤凰的心腹,是知道她心意的,知她喜欢着周正。
可说是这么说,事实上陈娅完全无法理解,才智美貌均是天下第一等的小姐,怎么会看上周正。周正有什么好,要什么没什么,只是生了一副好皮囊么?
陈娅并不认为自家小姐是那么肤浅的人。若她这么肤浅,那早些年便该嫁了,想追求她的富豪才俊可不比追求韩少清的少,又如何会在府里一呆便是六年?
面对陈娅的问题,李凤凰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这个问题其实很难回答,若说他有什么过人之处,似乎除了容貌上佳,其余都平平无奇。他没有万贯家财,没有滔天权势,他甚至都不怎么会写文章,以后想来也没什么大的前途。”李凤凰先说了一堆周正不如意的地方,傻笑了一会儿,才又说道:“可是呀,跟他在一起我很舒服。”说这话时,她脸上的笑容,就像孩童一样的单纯。
“他是个呆子,小姐你跟他在一起,有什么好舒服的?”想到自家小姐,竟似喝了**汤般,迷恋上了一个傻小子。尤其是这个傻小子居然还不立刻感恩图报,拜倒在自家小姐的石榴裙下,这让陈娅有些不服气。
“没错,他就是个呆子。我喜欢他,便是因为他呆。这红尘俗世里,大家看重的,酒色财气,功名利禄,他都不看重。他看重的,尽是些聪明人看不上的东西,什么正义,什么公道,什么平等,什么人权,乱七八糟的……他一说起这些我就想笑。”李凤凰说着,想起了周正吞下麻仁丸的那个夜晚,想起了他莫名其妙的万丈豪情,想起了他莫名其妙的奉献精神。
想到这里,李凤凰的脸上泛起了轻松的笑容,一时之间忘了言语。许久后,她看向陈娅,问道:“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姐你……”陈娅想了想,正要回话,没料到刚开了口,便被李凤凰抢去了话头:“我来替你说吧,总不过是财、智、色而已。”
陈娅听着自家小姐的自评,惊得美目圆睁,口都合不拢:“小姐,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
点评一个女人,不,点评所有人都是一样。无论点评谁,若是将评语精简到“财”、“智”、“色”这样的层面,便是不将人当人了,而是将其当成了物欲的符号。
这就像是把父亲说成是“给我钱的男人”,把母亲说成是“照顾我起居的女人”一般,是可悲可鄙的。
陈娅没有想到李凤凰竟会这样点评自己,惊得说不出话。
ps:感谢九天炎羽和云霄飞咙兄弟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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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冷月高悬红云空费痴缠(三)
陈娅吃惊,李凤凰自己却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她解释道:“有何不可呢?反正除了你们这些常在我身边的……不,就算是常在我身边的,又有几个人真的在意我是谁?我是王凤凰也好,李凤凰也罢,总之能为她们提供衣食住宿便够了,谁在意我是什么人?”
说罢,李凤凰长叹一口气,清亮高亢的嗓子显出了少见的疲惫和低沉:“我自己府里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出了我这李府的大门。这扇门外的人,是怎么看我的,难道不是财、智、色么?说不定连智也不看,只看了财,或者只看了色。我是谁对他们毫无意义,他们也全不需理会。”
“生在巨富之家,生得如花美貌,生得七窍玲珑,这些有什么用?不是我不知足,我知道我的条件,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但我还是想问一句,这些对我有什么用?于当初,不过是将我卖入府尊家的好卖相;于现在,不过是市井浮浪人的谈笑资。我有的这一切,真的能让我幸福吗?”李凤凰惨然一笑:“我觉得这不能让我幸福,也不能让任何一个女人幸福。”
陈娅被李凤凰的话惊得说不出话,只能愣愣地听她说着心里话。李凤凰见陈娅不开口,便又继续说道:“人世间的变化,是那么快。你可知道我家的宅子,也是从别人手里买来的。他家当初建宅子时,用的皆是上好的工人、上好的料子,追求的是百年不倒。是,这宅子百年不倒,可是那家人家,早就倒了。财,是靠不住的。色便更靠不住了,俗常男子向来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在我爷爷还在时,我早早便接手了家中事务,人情世故见得多了。那时的我傲得很,总觉得我与俗人们不同,俗人们的烦恼,自与我无关。现在想来,不过一个笑话,一场空。”
“那小姐,你觉得周正便不是一场空么?”陈娅听李凤凰说了这么多,哪里还不明白她的意思:“他有什么与众不同的?”
“他把人当人。”李凤凰一字一顿地说道,目光灼灼,似有火光闪烁:“他的眼里人便是人,没有标签,更没有标价。”
说这话时,李凤凰心里闪过了一幕幕的场景——
初见时,她对周正没有好脸色,周正却没有生气。后来范老板说起她的善举,他更是一脸的钦佩与赞赏。再后来便是她的那番嘲讽了,就因为那一番嘲讽,原本老黄牛般温驯的人,竟一下子发起犟来。他满嘴说的都是什么尊重与人格,让人不知所谓。
再往后……
周正被她的可怜模样所骗,到韩府坑了韩娘子。两人如何争执,又如何和解,周正如何想着化解韩李两家的矛盾……到最后,周正又怎么听她讲故事,怎么安慰她,一切都那么出人意料。
到了最近,周正又闹了个乌龙,他听信旁人的胡言乱语,竟打到了李府来。可是这个乌龙,却让李凤凰的心变得更暖了。
周正就像是匹偶然进入文明社会的野马,乱跑乱踢的,把这世间早定好的藩篱,弄得乱七八糟。这个世界的阶级也好,家世也好,在他眼里与空气也没什么区别。
这正是周正吸引李凤凰的地方。
“唉。”陈娅对李凤凰说的话,是完全不明白的。她能做的只有轻叹一声,把李凤凰的表现,归因于“爱情使人盲目”。
李凤凰心思机敏,自然猜得到陈娅这一声叹后代表着什么,便笑道:“放心吧,纵然我傻,你觉得韩家那几个也傻么?若不是韩少清想通了,周正哪有那个劲头,天天往韩家跑?”
“呃……”陈娅这一下便没话讲了,韩大在平江府都是声名赫赫,是出了名的有智谋。韩娘子虽然一直养在深闺,但也颇有些才名。他们看上的人,按理说是不会差的。
“小姐,你是现在就去见周正么?”陈娅对上一个话题没什么话说了,她便换了个话题。
李凤凰轻轻摇头,说道:“让人备好洗澡水,我先沐浴更衣一番。”要往周正面前去,她总想让自己显得好看些。
水滑洗凝脂,对镜梳绿云,一番打扮,这是自不用多说。
可等李凤凰到了悦客来前,她才意识到自己这一个澡,使本来简单的事,横生了枝节。
“什么,你说周正已先往韩府去了?”李凤凰本想着周正晚间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