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谷琰吃痛地闷哼一声,微微抖着声音回答,“没事,我不嫌弃便是。”
纤绵呆了呆,脸微微发烫,暗暗揉了揉他胸口上刚刚被自己掐过的地方,“世子刚刚说什么?”
眼见着就要到达山顶,竟然看到了一片绚烂的花海,纤绵暂且忘了刚刚他意味不明的话,刚要赞叹,却听到夹谷琰谨慎的告诫声,“屏息。”
纤绵愣了愣,急忙屏住呼吸,夹谷琰加快步伐,足尖轻点,快速冲过了那一片美艳绝伦的花海。纤绵回头继续看着那片花海,心里不断地赞叹,却越发觉得自己的视线模糊。
花海尽头出现了一座看起来随时都会倒塌的庵堂,几乎看不出斜歪的匾额上题写的“无情庵”三个字,唯一能够看明白的就是剥落的劣迹斑斑的庵门紧闭,一副谢绝来客的模样。
夹谷琰轻柔地放下纤绵,将她扶到门边坐好,轻轻叩门。
纤绵虚弱地靠在泥墙边,无力地看了面色严峻的夹谷琰一眼,见他对自己摇摇头,她便乖巧地没有应声。
良久,出来一个年轻的女尼,念了句佛,躬了躬身,“不知施主来本庵有何贵干?”
夹谷琰低眉,诚心回了一礼,“惭愧,与多数人所求相同。”
女尼眉眼低垂,唇角含笑,却冷言拒绝,“所求未必能有所得,公子请回去吧。”
夹谷琰将一个纸包递给女尼,然后一甩长袍跪了下来,“我明白庵中规矩,请带这位姑娘进去吧。”
女尼攥了攥手中的纸包,轻嗅,略微惊讶,微微躬身,“公子请允许我向师太请示。”不出半刻另一个穿着灰白素衣的年老女尼随着年轻女尼踱步而出,半斜的日光下,隐隐可见那灰白素衣上的银丝绣的花朵,似乎正巧是外面花海中的花儿。
年老的女尼看了看纤绵,伸手同年轻女尼一起将纤绵搀起来,自我介绍道,“贫尼乃本庵住持,法号如是。这位是我的徒儿,名唤如露。女施主请随我们来。”
纤绵虚弱地几乎看不清道路,隐约看到跪在地上的人影似乎是夹谷琰,胡乱地思绪理不出头绪,低声问出,“请问师太,这位公子可否与我一起?”
如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冷漠道,“庵堂岂是男子随便进入的,女施主随我们进去便是。”
纤绵恍惚看到夹谷琰对她点点头,于是也胡乱地点头,由着年轻女尼的搀扶随着如是进入庵中后院的禅房,如是一手摩挲着手中檀木佛珠,另一手引了烛火燃起入门的三脚香炉上的一炷香,看了看被年轻女尼放到罗汉床上的纤绵,徐徐说道,“女施主,请在此歇下。如露你去煎药。”
纤绵闻到这香的淡淡馨香,头脑竟清醒了许多,看着眼前查看自己情况的如是身上那件素衣,低低地问了句,“请问师太身上的花纹可是外面的踟蹰花?”
如是揽起衣袖,含笑点头,“女施主好眼力。”
纤绵想到踟蹰花得传说,诧异地摇了摇头,“那么珍贵的花儿就种在庵外,不怕遭了歹人吗?”
这时,刚刚得令出门的如露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递给纤绵,轻快地解释道,“女施主有所不知,踟蹰花乃天下奇毒,稍稍沾染肌肤很快就会入五脏六腑,多半来不及施救就死了。也不是没有武功卓绝的自视甚高的跑来采摘,只不过数百年都没有人得逞。一命换一命,一般人都会踟蹰半刻,此花也就是如此得名的。”
纤绵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接过如露递过来的药碗,极苦的药味直冲鼻子,她做了个鬼脸,埋怨道,“闻起来就不大好喝。”
如露摸了摸自己光亮的头,笑了笑,“这药中有各类毒虫的粉末,加之本就苦涩的踟蹰果汁液一冲,自然难以下咽。不过良药苦口,一连喝上九日,你便无恙了。”
纤绵看着漆黑的药液上隐隐漂浮的粉末似乎当真有虫子腿上的绒毛一类的东西,胃中有些反酸,但如露说的对,良药苦口,她吹了吹药上的粉末,突然想到自己依稀看到的门口跪着的夹谷琰,“我一连住九天,外面那位公子怎么办?”
如是攀着窗楹,平淡地回答说,“每日夕阳西下,踟蹰花馥郁的花香就会蒸腾上来,整整要弥漫上一个时辰,你说那位公子九天之后会如何形状。”
第 073 章 辞而别
纤绵闻言吓得一松手,如露身法极快地伸手接住,连药汤都没洒下一滴,舒了口气的同时,埋怨了句,“这么贵重的药差点就没了。”
纤绵却没有顾及那救命药的意思,急切地拉住师太的袖子,追问道,“师太的意思是一命换一命吗?”
如是并没有作声,一旁的如露捧着药碗,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不是告诉了女施主这踟蹰花之名的由来吗?再说,是那位施主自己要跪在外面的。再再说,我们这里叫无情庵,会白白救人吗?”
纤绵心口恍若经受重物撞击,挣扎着从床上翻了下来,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师太面前,扯着师太的袖子,恳求道,“他不能死,若救我的代价,是他的性命的话,我宁可师太不救。”
如是看了看一旁笑眯眯的如露,冷淡地吩咐,“如露,去做饭。”如露耸肩,放下药碗,点头躬身离开,嘴里念念有词,“我知道,凡尘俗事不让我听嘛,不听就不听嘛”。
如是看着袅袅上升的香燃起的烟,听着如露离开的声音,沉吟半晌,“恕贫尼多嘴,女施主可知那位公子为这碗解药付出了何等代价,如何就轻易说出这样的话。”
纤绵十指交织,低眉,咬唇,“我知道他能拿来解药必是历经千辛万苦,但这样的情分,我以后助他还他便是,但若是他为我死了,我不晓得该怎么还他。”
如是看了看纤绵纠结的模样,念了句佛,“阿弥陀佛,他甘心,你便没有欠。今生缘起缘灭皆是前世因缘结果。更何况,若不服解药,女施主也就五六天好活,而外面那位施主有神功护体,总有一线生机。女施主可要权衡好了。”
只剩五六天?纤绵隐隐感觉到自己死期将近,但也没想到会这么快。五六天,以她当前的身体几乎都走不出这座浮云山,更何况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呢。但,一想到夹谷琰会死,她就呼吸困难,无法动弹。也许因为他是自己最后的依靠,没了他,自己就算活着回到帝都也不过生不如死罢了。所以,她才会难过,对,她这样想着,她要他活,好好地活。
她看了看外面渐浓的雾气,勉强笑了笑,淡淡地说道,“师太,都是人命,怎么权衡,他不希望我死,我自然不希望他死。”
“如此,凡尘俗事贫尼也不好置喙。”如是将药碗递给纤绵,眉眼不抬,“喝完这一碗,女施主自便吧。”
“多谢师太。”纤绵扶着罗汉床爬了起来,目光扫向燃到一半的香,“还想向师太借一样东西。”
如是顺着她的目光淡淡地看了一眼,“你们尽快下山,无需无情香也可无碍。”
纤绵咬了咬唇,想要再度恳求,却见师太疏离而淡然的神色,只得顺势点了点头,“多谢师太,告辞。”
一口饮尽碗中古怪味道的药汁,她苦得哆嗦一下,将药碗稳妥地放好,扭身便顺着记忆出了房门,不知是否是药物的缘故她的脚步轻盈许多,她急忙推开无情庵的大门,一眼便看到已经倒地不起的夹谷琰,她心下一沉,疾奔而去,费力将他扶起,唤了几声,“世子,世子……”却不见他有任何反应,着急地将他扶到门边,用力地拍了拍无情庵再度关闭的门。
如露闻声轻快地走了出来,察看了一下,轻描淡写道,“这位男施主之前受了重伤,没怎么照料好,此番受了踟蹰花的影响,加重了。”
纤绵扯住转身就要离开的如露的袖子,“这么严重的伤要怎么办?”
如露看了看天空,无所谓道,“生死有命,无情庵可不是救世堂,你们二人赶紧下山,死在这门口还得麻烦我收拾。”
“你,你,你怎么……?”纤绵气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随手抹了一把,“若我要救他,我要怎么做?”
如露上下打量了下纤绵,扑哧一笑,“俗世之人都如你们二人这般吗?救来救去的,不晓得是个什么意思。”
“你只说,我要怎么做。”纤绵攥紧了如露的素衣,一字一顿道。
如露随手一指,嫌弃道,“你一个将死之人,能做个什么,干脆就做花肥算了。”
“只要我做花肥,你便可救他?”纤绵一脸期待地问道。
“嗯嗯嗯。”如露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
纤绵定定地看了看被自己扶到泥墙边的夹谷琰,徐徐踱步过去,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被自己这样大胆的动作惊了一惊,自顾自地笑了笑,“夹谷琰,从没想过我死之前能够亲口道别的人只有你,偏偏你还睡过去,听不到了。”她沉吟半刻,不晓得再说些什么,似乎想说的还很多,可也都觉得没那么必要,她只再度摸了摸他的脸,轻叹一声,“好好活着罢。”
纤绵迅速转身,直奔到万顷花海当中,隐隐听到身后如露的惊呼声。她没有回头,害怕自己会后悔,害怕自己会退缩,她一口气跑到了花田正中。风过,吹起了暮色中薄雾,薄雾中娇弱的花朵齐齐舞动,宛若烟波浩渺中凌波而舞的裙摆,当真是摇曳生姿。
纤绵差点忘记屏住呼吸,但这样的美景就算不知道有毒,也会自然而然地屏住呼吸的吧。
她循着小径,慢慢地向前走着,落日斜照,花朵的边沿镀上一抹温暖的金色,不知从何处飞来几只彩蝶,映着夕阳翩跹而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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