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独自面对这一双澄澈的眼睛时,西门庆又发现,自己所有的定力和智慧,也同样算不得什么。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西门庆暗暗地立誓:“就算为了这一双眼睛,就算八年后我真的要死,我也必须在死前,先给这双眼睛辟出一个不受世间风波扰攘的洞天福地来!”
一念至此,西门庆抬头直面月娘道:“月娘,那些假借据呢?拿来明rì我有用处!”这正是:
千秋邈矣独留我,九死归兮更护花。要知月娘如何回话,且听下回分解。
1。16 心动神摇(改)
() 听到夫君向自己索取那些假借据,月娘点点头,当先引路:“官人跟我来。”
出了内厅,月娘向自己的屋子走去。一路上她听到chūn梅的小屋里传出阵阵娇笑声,还有chūn梅的告饶声,她不由得回头和西门庆对望一眼,都露出了笑容。
丫环嘻闹,却忘了服侍主人,在这时的朝代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情。但今天这个特殊的喜庆时分,就让这些丫头们放纵一回吧!月娘是个宽厚的女子,所以才这般想。而西门庆,他根本就觉得理所当然——恨嫁的美眉们去跟将要出嫁的好姐妹嘻戏吵闹,难道不是一道美丽的风景吗?他唯一的遗憾是自己没办法硬着金脸罩铁面皮把头伸进房里去看。
进了月娘的房间,月娘从大立柜里捡出那个花梨木的匣子,递给西门庆。西门庆伸手从里面捡出两张假借据,塞回到月娘手里。
“这是?”月娘看着手中署了自己两个哥哥名字的假借据,一时间愣住了。
“这两张你尽管收起,烧了也好,撕着玩儿也好,随你开心好了。”西门庆笑着道。
月娘嘤嘤地哭了。她知道这是西门庆体谅自己,唯恐收拾了自己的两个哥哥后,却让自己心里过意不去,因此两张借据索xìng还给自己,此事就此一笔勾倒。感觉到夫君前所未有的体贴,月娘的心上便象有一层温暖的轻纱覆了上去,所到之处,皆是一阵**蚀骨的温柔,却让她怎能忍得住幸福的泪水?
西门庆一时间手足无措,他对哭泣的女孩子,根本一点儿办法也没有。绞尽了脑汁,才想起掏出手帕献上去。可惜他这方法和大禹他爹治水一样,根本堵不住,手帕都湿了,月娘还是抽抽噎噎,仿佛要把这几年里受过的所有委屈,都在这一瞬间连本带利的捞回来。
对西门庆来说,这一刻和受刑也差不了多少,但无尽惶恐的同时,却也不由得心生怜惜和喜悦。怜惜的自然是美眉受了大委屈,喜悦的是美眉既然肯将她的委屈在你面前不加掩饰地表现出来,可见自己的份量在美眉心中着实不轻,这种被倚重的感觉,很温馨,很舒服。
哭到后来,月娘只盼着夫君能将他的双臂伸过来,将自己搂进他的怀里,有了那一瞬间的温暖,足以抵消从前所有的孤独寂寞冷而有余。偏偏西门庆看着自己,满脸垂怜,却按兵不动,只是在那里抓耳挠腮,月娘心里气苦之余,倒有些好笑起来:“他真的是我那个游戏花丛、阅尽chūn光的夫君吗?”
西门庆黔驴技穷之下,不经意间一瞥手中借据,居然还真让他无中生有地发现了柳暗花明又一村,只见他故作郑重地把借据伸到月娘眼前,用很诚恳很诚恳的语气问道:“想当初我有眼无珠,结义了十兄弟,结果一入地府,就有八大金刚来趁火打劫,奇怪的是,这些人中怎么没有花子虚的份儿?愿娘子有以教我。”
月娘见夫君说得一本正经,倒也不好意思再哭了,便收泪轻啐了一口:“甚么八大金刚?菩萨份上,也是可以随便开得玩笑的?先不说那花家有花太监花老公公传下了偌大的家私,就凭着瓶儿妹妹当家,就绝不能让她男人牵扯到这般龌龊的混水里去。”
西门庆见月娘不哭,松了一口气,连忙附和道:“娘子之言,正合我意!都说‘表壮不如里壮’,这便是所谓的‘篱牢犬不入’了!”
月娘被他逗得轻轻一笑,留有泪痕的娇脸一时间宛如异花初胎,美玉生晕,刹那间娇艳不可方物。西门庆看得分明,心如雷震,只觉得目眩神迷,口干舌燥,脑中大骇之下,不敢再呆下去,急忙一转身,疾道:“月娘,我这里还有很多杂事,只怕要在书房中熬个通宵达旦,你尽管安寝,不必挂念于我……”话音未落,人早已闪到了屋外,三步并作两步,影子都不见了。
西门庆说走就走,倒让月娘一时间怅然若失。她来到窗前,看了一会儿明净星空,听了一会儿丫环们嘻闹的笑声,轻轻叹了口气,却又“扑哧”一笑,这才将窗子阖上了。
抓着假借据,西门庆急如火、快如风的跑进书房,闩上门后,这才松了口气,暗道:“了不得!了不得!果然是一笑百媚生,那些烽火戏诸候的昏主,从此不早朝的君王,细想起来栽得倒也不冤!”
不过他们栽他们的,自己可不能栽。西门庆定定心神,又把这几天的大概计划在心中通盘打算了一遍,这才在肚中冷笑道:“吴大舅!吴二舅!本来明天就该教训了你们,只不过,若惹得月娘伤了骨肉之间的情分,却是得不偿失……罢罢罢!我就多费点jīng神手脚,只盼你们能迷途知返,做一对好人!”
又笑了几声,这才唤服侍的人上来,洗漱后便睡了。
第二天起了个赶早,踢了一趟腿,用过了早膳,正在消食之时,早有贺提刑派了个当牢的节级来请。西门庆袖了那些假借据,便出门前往提刑衙门。
那节级带了西门庆,来到提刑衙门后门,一声禀报,贺提刑早接了出来,笑道:“兄弟今rì赶早便来,就是为了给四泉兄出气!”西门庆一边称谢一边将那些假借据掏出来,笑道:“这是物证!”
一边将西门庆往里让,贺提刑一边大笑:“便没物证又怎的?我说你是你就是不是也是!我说你不是就不是是也不是!哈哈哈……不过有了这物证,便是石头里,也要榨出他的油来——不对不对!今rì却不是勒索,而是替四泉兄出气,应该说什么来着?……哦,便算他是又臭又硬的茅坑里石头,也要他乖乖招供……唉!这个却也是忒不象……”
西门庆见他愁眉苦脸,便笑着道:“龙溪兄只怕是想说——便是他坚顽如石,也要让正义得雪,是非分明!”
贺提刑一拍大腿:“不错!四泉兄果然是转世天星,出口成草,一肚子好草!不象我们这些武官,除了上司的名字记得烂熟,却连三字经都看不下来!”
正胡扯间,远处街道上吆喝连天,伴随着一阵哭爹叫妈声,一队如狼似虎的排军押了七长八短几个人,打骂着走来,引来观看的百姓无数。这正是:
昨rì欺心谋富贵,今朝缚手入笼牢。却不知这些小人如何结局,且听下回分解。
1。17 审判
() 守备周秀骑了匹黑马,鸟翅环得胜钩上挂了杆大刀,威风凛凛地押着人犯进了提刑衙门,便来和西门庆、贺提刑会合。一见面,周秀满脸愧sè:“四泉兄,兄弟办事不力,竟然让一个叫云离守的家伙跑了!还请四泉兄恕罪!”
夏提刑怪叫起来:“怎么可能?你老周近有大刀,远有弓箭,甚么贼厮鸟能从你眼前逃走?”
周秀苦笑道:“今天去逮人,个个手到擒来,只有那云离守踪迹不见。问了邻保,才知道他没有家小,两天前就已经跑了个空身,如今却上哪里捉他去?”
西门庆道:“也罢也罢,那云离守是个乖滑的,知道我放他不过,所以预先安排了走路,却怪不得南轩兄。须知善恶不报,时候不到,且让那云离守逍遥两天,咱们先来商量怎生摆布剩下的那些个贼男女才是!”
贺提刑道:“我知这些浮浪子弟中,只应伯爵应花子是个刁滑的状元,他那张属鹌鹑的嘴巴只怕还有好几嘴儿斗打呢!咱们不如柿子先捡软的捏,先收拾虾兵蟹将,来他个敲山震鼠。这就好比一窝雀儿,先把小雀儿都捏死了,那大雀儿还能安然吗?”
西门庆和周秀一**头称许:“老夏之言,正合我意!”三人对望一眼,同时大笑。
须臾,喝道声响起,却是李知县的轿子到了。三班衙役将围观的百姓喝开,李知县下轿,贺提刑和周守备上前迎接,三位民之父母一起进了提刑衙门。三官会审,这阵势在清河县却是头一遭儿,外面的众百姓更是来了兴头,纷纷呼兄唤弟,觅子寻爷,将提刑衙门里观审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三位官长彼此谦让一阵,贺提刑便在提刑正堂中坐了,李知县和周守备在客位相陪。西门庆是无官职的白身,贺提刑早在退堂的过道口摆下了一架屏风,西门庆便坐在屏风后面,身边陪着个书役,若有甚么当紧话儿要告诉贺提刑,便由他来传递。
看看rì头已高,贺提刑将惊堂木一拍,堂前众排军便喝起威武号子来。贺提刑大喝一声:“原告何在?”早有西门庆家人来保堂前跪下,一五一十,将西门庆身入地府时,应伯爵一干小人如何勾搭连环,前来府上欺凌讹诈,各种有的没的,控诉了一遍,最后磕头道:“求大人为寒家作主!”
李知县听了,勃然作sè:“我清河县风俗,硬生生便是这等小人败坏了!若不严惩,rì后那些孤儿寡母岂能有安生的余地?今天便当拿这些小人做个筏子,也好让jiān邪落胆,还我清河县一个清平世界,朗朗天空!”
贺提刑和周守备都附和道:“大人明见!”贺提刑便喝一声:“带人犯孙天化!”
这孙天化绰号孙寡嘴,年纪已有五十余岁,少说就有四十年在游手好闲,整rì间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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