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意很轻,身体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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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意很轻,身体很重-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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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戏也许是容易的,演戏中戏而能逼真,则十分考验人的作假能力。金·凯瑞在《楚门的世界》里,孙红雷在《潜伏》里,演的都是戏中戏。他们之所以演得好是由于他们悟透了其中的假,他们干脆不再作假,他们作真。负负得正,假假得真,戏中戏就是无戏,就是蓦然回首,是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金·凯瑞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在真实的海景小城里生活的俗人,孙红雷把自己变成了城府深重、向往升迁、效忠党国的职员。这貌似本色的真,是过了河的卒子,貌似最老实最不起眼,却可以不动声色地靠近帅营,突然来个逼宫杀。
  在表演的谱系里,这被尊为炉火纯青。
  在机关,一个人必须费尽心机出演的,正是诚恳、老实、憨傻、没有想法。如果功夫不到家,没有掩饰掉想法,就会令人警惕。令人警惕的人是不厚道的,当然也就是令人嫌恶的。
  我第一次令人嫌恶,就是由于拒签那张自己没有经手的巨额发票。
  几个月后,我被调到一个职能虚设的业务处室主持工作;一年多后,这个部门在政府机构缩减中被单位列入机构改革撤并处室;我差不多有两年时间几乎闲置。
  那位在退休前指出我“是个书生”的上司,在说过那句话之后神神秘秘地问了我一个问题:“知道他为什么跟你过不去吗?”
  “知道。”
  “你以为仅仅是因为摔了个杯子?”
  “还有别的吗?”
  “你摔破天都没事,只要你向他认错。他要的就是一哈腰。你认个错,他没准儿还会夸你有个性。这个千把人的单位,哪个人从来不向他认错?也就是你吧。你这个倔孩子,也是真把他气着了。他说,这个人对我们毫无恭敬,不教育教育,她大概不知道什么叫老一。”
  我笑。若我可能向他认错也就不会摔那个杯子了。他愿意把自己封为老一我一点意见都没有,但是我没什么错可认,去他妈的老一。
  在将近两年相对闲散的时间内,我几乎一上班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伏案静读。我读完了书架上占满三格的法哲学、经济学和社会学原著,重捡外语,连续通过了全国法学通考和外语通考,完成学位论文并通过论文答辩,拿到了法哲学硕士学位,随即准备考博。
  我在单位的处境,几乎没有对凌晨提过。看到我在玩命地读研,凌晨扒拉着我那十几本笔记,摇头再摇头。
  一个晚上,孩子已经睡了,我从书房走到客厅,就收益率曲线效应涉及的一张函数分析图请教他。
  毕业于经济专业的凌晨瞄了一眼,说:“本教授专业方向不是金融,没做过这么精细的研究。”
  我讥讽道:“哦,原来经济学研究也流水作业了。”
  凌晨反唇相讥:“原来我们的官员也操心起金融问题来了,怎么,央行行长缺位了?”
  嗬,无所谓。我知道我有点作,我离开高校到机关,在谁看来都是奔着官帽子去的,既然到了机关却又来摆弄什么坐标分析图,我活该被讥讽。
  考研的事在单位引起的反应更饶有意味。由于去外地参加论文答辩而不得不请假,也可能由于别的,总之被单位知道了。
  参加论文答辩回来不久,我被命在职工大会上讲法律。在那个单位,所谓讲课,就是借一个壳子推销那些被“老一”圈阅过的词汇,诸如团结啦,稳定啦,形象啦,敬业啦,无私奉献啦,岗位为家啦。敷衍这些对于我来说并非难事。但是,法哲学是我敬重的学问,它修正了我认识世事的角度和方式,借着法哲学去唱颂歌,我绝对张不开口。几番推辞不过,我只得选了一个还可以讲得下去的题目,关于宪法理解,讲了一个小时。。 最好的txt下载网

从死水到漩涡(4)
讲宪法理解,话题当然不可能不涉及民主。
  豹子,这话题是我们狭路相逢的媒介。在这个话题上我遇到过很多对手,我遇到过很多不得不偃旗息鼓的对手。我相信过,豹子,我相信如果沿着某个设计完美的途径我们就可以抵达正义。我们有着一样的刚烈,不容贬损的尊严在我们心中矗立,令我们觉得为了捍卫它,所有的艰苦都值得。我正是因此敬重你的努力,你艰苦的努力是不低头的代价。这是一种令我汗颜的质朴和坚决。每当你由于看不惯虚饰和奴性而破口大骂,我都想大喊一声:亲爱的混蛋,我是你的同谋。
  几乎毫无悬念,我那次奉命讲课,得到的只是更严重的警惕。那个环境不是容不得我“出错”,而是在孜孜不倦地等着我“出错”。我出了错,“老一”就可以把憋在心里的不爽堂皇正大地释放出来了。由于那次讲课,整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苦读的这个人终于“出错”了。
  我讲课的时候喜欢扫视全场。我刚刚讲完第二个要点——宪法与民主政治,就看到服务员把不知道谁传递的纸条交给了上司。我慢悠悠地拿过茶杯喝水,朝那边瞥过去。上司展开纸条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它团起,投进了脚边的纸篓。
  我讲完了,上司夸赞一番,然后开始讲话。上司从单位的鸡零狗碎讲到纪律,讲到统一思想统一步调,讲到下级服从上级,讲到“民主不等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民主不等于想影射谁就影射谁”。
  散会了,我去了会议厅的卫生间,直到人们全部离开。上司投进纸篓的纸条被我找到了。皱巴巴的纸条上,居然是事先打印好的一句话。特务一样的诡秘和精准的预知,令我肃然起敬:“谁不民主?这纯属借题发挥。”
  这小小的纸条,无疑正挠到了上司的痒处。
  在那个单位,上司对一个人的看法和态度,很快就会变成绝大多数人的看法和态度。甚至,跟你过从甚密的所谓“铁哥们儿”,也会在这样的风气下毫不迟疑地变节,他们会偷偷摸摸地溜到你办公室,做贼似的替你鸣几句不平,然后向你暗示,若他们以后避讳跟你走近,那一定是出于不得已。他们一个一个地来,有的婉转有的唐突。到了后来,我干脆面带微笑对那些衰人撒泼:“我还有正事要干,请你滚蛋。”
  你在这个时候走过来,豹子,你走过来抱住我,你的手在我背上拍掸,似乎我背上落满了灰尘。我闻得见你的气息,你的气息有如低泣。你感到那种悲伤了吗?当我们的道路与梦想南辕北辙,当我们不得不屈从,豹子,你感到那种悲伤了吗?这阴郁无状的悲伤充满了我们的身体,即使在如此深的拥抱里,我们所得的也仅仅是麻醉,是一时的昏迷,豹子。
  诋毁本来不值得在意。豹子,在那些论辩中你也曾这样被诋毁,你知道这些都不值得在意,然而,我们的不在意却令诋毁者不快,他们看不到我们哀号就难以收获打击我们的快感。
  他们知道我在期待什么,于是,我就被挟持了。起初的手段渐渐成为目的,为达成那个目的而采用的无数的步骤,又一再成为琐琐屑屑的目的。
  这是一种滑稽的偏离,就像那只荒唐的猴子,它看见桃子就丢掉玉米,看见西瓜就丢掉桃子,它忘记了自己捡拾的目的只是果腹,到后来,捡拾成了目的。它不断地丢弃又不断地捡拾,成了一个跟自己过不去的傻瓜。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从死水到漩涡(5)
可以多耐烦
  我害怕在大雾弥漫的天气被迫出去。我害怕走在路上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我害怕在某种荒唐的事业里无可奈何地耗下去。
  手边的记事牌上写得密密麻麻,却没有一件让人平心静气的事。进入一个过程,带着灰尘和厌恶回来,在一行字上面画一道醒目的红线——办完了,仅仅是办完了。那不是我的强大,只是我身上的盔甲。我其实愿意做里面那个软弱一点的自己。我知道不能够对这些事情发问,就习惯了不发问。积聚在心头的沮丧无法按捺的时候,对自己说你要耐烦,一定要耐烦,不断地被打扰也是命运的一部分。
  我的心常常回到暗处。抚着冰凉的玻璃,感受往事蔓延而来,像藤条一样缠满了手指。它们在我的手上开花,像零零星星的梦。疼痛总是在原地纠结。想问我是否一直,一直在计较。想说幸福,需要神一样的品格。
  在大雾弥漫的街上穿行,我觉得自己心冷如铁。与你相距遥远,遥远得几乎看不见。那时候我就感到了害怕,害怕有一天仅仅留下一些形状,却再也不能感觉到疼,再也不能找回自己。
  可以怎样珍爱,可以怎样容忍,可以怎样坚持?面对你,想做出轻松自在的样子,却常常自感不在。
  终于结束了。我像那个被无辜打入肖申克的安迪,经过了漫长的隐忍和偷掘,把隐蔽在画报后面的洞穴一寸寸打通。
  在听到调离任命的晚上,热爱睡眠的我躺在床上,失眠了。我对自己说,现在你自由了,左手,你自由了。
  突然多出那么多时间,原以为我会用来写字,然而事实是,每天早晨起来为孩子做好早餐之后,我就会回到床上睡一个长长的回笼觉。有多久了?我没有睡过这样踏实的觉,似乎从来没有睡足过。现在,能够天天睡一个长长的懒觉,我觉得真的很幸福。
  另外的时间,则用了很多来收拾自己。我把那些周武郑王的制服统统打包,束之高阁。买了许多休闲衣服,休闲鞋,休闲的帆布包。开始每晚练一会儿瑜伽,每周六熨烫好一周内需要更换的衣服,出门之前简略地打理头发。
  这些本来是一个女人对待自己的起码的好,而我以前,竟没有时间顾及。
  豹子,你所喜欢的属于女人的柔软,都是后来诞生的,是在灵感与爱情的眷顾里诞生的。
  回头时恍然醒察,也许这种场中竞技的毁坏力不仅仅污染了我的心性,也曾经荼毒了我与凌晨的私人生活。那庸碌的岁月带给我的,是与向往中的人生渐相错失的遗憾;带给他的,则是索然寡味、压迫和薄情。
  那样一个忙碌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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