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学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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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0612- 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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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直接送右安区分局;督促他报案。分局当即出警办这事。老头记性不太牢靠;绕一个多小时;终于确认地方了。老黄和另两个警察早换了便装;从楼道上去;拍了拍门。里面是外地佬的声音;谁?老黄说;介绍来的;业务。一个家伙大咧咧地把门敞开了;还满脸堆着笑地说;欢迎;里面坐。老黄真想点拨他说;既然愣充国务院的;级别那么高;就应该扁着脸;态度适当地冷漠。三个便衣都揣着看把戏的心思进到里面;打算先听几个骗子天花乱坠吹一番;然后动手抓人。 
没想到里面有个熟人。哑巴小于静静地坐在床沿的一张矮凳上;正看着一个女骗子指手画脚。小于瞥见了老黄;显得很紧张;做出一串手势。里面的一帮人看明白了;哑巴说来人是警察。三个便衣只得把看戏的心思掐灭;当即动手;把屋里两男一女三个骗子全部铐上。 
那一屋人全被带进了分局。很快;老黄又把小于带出来;放她走。小于裤兜里装了一沓老头票。裤兜太浅;老黄忍不住提醒她把钱藏好。只差个把月就要过年了;满街的扒手急疯了似的作案。小于把钱往里面掖了掖;怨毒地盯老黄一眼;走了。 
老黄站在原地;虽然很冷;却不急着进去。他觉得小于其实蛮聪明;很多事都明白。比如刚才;那女骗子吹得再玄虚;小于似乎不信——她脸上毫无喜悦。但看情况;她仍打算扔几千块钱买这注定没用的A证。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呢?这当口;老黄又记起了钢渣说的那番话。年夜眼看着近了;老黄倏忽紧张起来。 
其后几天;刘副局调离分局;要去省城。临行前;他请同事一块去吃馆子。老黄不想去;但不好不去;刘副局要走了;换一个人似的;邀请谁都显得万分真挚;让人难以推托。当晚果不其然喝多了。老黄头一次看到刘副局喝醉酒的德性;跟街上荡来荡去的小青年差不多;哭丧着脸;一个一个地找碰杯;并且说;对不起了;兄弟!喝了酒;人就千姿百态了。刘副局跟每个人都说了对不起;还不过瘾;又站在饭厅中央说;现在光吃饭不管用;明天正好休息;我弄辆车;大家找个地方狠狠地玩……去哪里;刘副局一时没想明白;他还残留有几分清醒;晓得不能带同志们去搞异性按摩。沉默一阵;忽然有个人说;去织锦洞怎样?看了个报道;说织锦洞是全国最好的洞;二十几位洞穴专家评出来的。刘副局拿眼光找说话的人;没找出来;嘴里说;洞穴专家?比我刘某人还专吗?那洞有多远?那人说;大概四个小时。刘副局说;行;就去那里;明天我请兄弟们去逛仙人洞。那人纠正说;刘副局;那叫织锦洞。刘副局大手一挥;说;差不多;反正都是洞。 
本来大伙也没当真;以为刘副局说酒话。次日一早;刘副局叫人逐家挂电话;说是紧急集合。去到分局;一辆豪华大巴已经停在门口了。老黄和小崔坐一排;感觉有点堵;相互觑了几眼。一说话;不可避免地提到于心亮。上次也是有心去看洞;于心亮带一大帮子人陪同;搅了局。回头想想;那事情还近在眼前;游洞不成;于心亮抱愧的模样也历历在目。这一次;朗山到岱城的高速公路修好了;车程几乎减半;只三个多小时;车就到了织锦洞前。老黄小崔逛洞时却把心情全丢了;纯粹是那个导游妹子的跟班。刘副局心情不错;从洞里出来;他又拉了这一车人去到更远的一个县份;请大伙去吃当地有名的心肺汤。那天本可以早点回来;但一顿心肺汤磨蹭了几个小时;回到钢城;又是半夜。众人都说饿;得找一家店子吃碗米粉。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店。刘副局和老黄对面坐着;一个人捧一大碗米粉;上面铺了一层酱牛肉。一到晚上;人就特别有胃口。刘副局刚扒了几筷子;忽然说尿憋;赶紧走了出去。街灯全熄了;大巴银灰的外壳微微亮着。刘副局憋得不行却找不见厕所;就绕到车后头搞事。 
外面风声大了;漫天盖地;像是飘来猛兽的嘶吼。老黄吃米粉时仿佛听到一声闷哼;但没有留意。在巨大的风声里;别的声音夹杂进来;容易让人误以为是幻听。老黄把碗里的油汤喝净;才发现刘副局一直没有回来。抬头看看;别的人自顾咂着汤水。冬夜里喝一碗热腾腾的牛肉汤;会让人整挂大肠都油腻起来;暖和起来。老黄问他们;刘副局呢?大伙这才发现少了一个人。老黄明明听刘副局说是尿憋;难道却在撇大条? 
老黄走出小店;大声地冲车的方向大叫刘副局;连叫几声;没见回应。老黄脑侧的青筋猛地一抽;预感到出事了。绕到大巴后头;刘副局果然躺倒在地上;看似喝醉酒的姿态;其实胸窝子上插着一把刀;刀身深入;只剩刀柄挂在外头。老黄一惊;很快意识到要保护现场;没有立即叫人。他独自蹑手蹑脚走过去;探一探老刘的鼻息;确定他已经死僵了。 
这件案子顺理成章地由老黄负责侦破。有了案子;时间就会提速。年前那一个月;老黄是连轴转忙过来的。女儿打个电话;提醒他年夜在即。老黄只有一个女儿;在老远的城市;是否嫁人了;老黄都搞不清楚。她说今年又不能回来陪他了;有公务。老黄也乐得清闲。这么多年了;他看得清白;女儿回来小住几日;也是于事无补;离开以后徒增挂念。 
年三十一早起来;老黄就想起钢渣说过的话。其实他早已在这天的剥皮日历上记下一笔:晚上去笔架山看小于。他上街;不晓得买什么东西能讨小于喜欢;就成捆地买烟花;不要放响的;而是要火焰喷起来老高的;散开了以后颜色绚烂的。晚九点;天色一片漆黑;他踱着步往笔架山上去。有些憋不住的小孩偶尔燃起一颗烟花;绽开后把夜色撕裂一块;旋即消失于夜空。一路上山;越往上人户越少;越显得冷清。路灯有的亮有的不亮;亮着的说不定哪时又暗了。他尽量延宕;不敢马上见到小于。风声越来越大了;他把领子竖起来。这时他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勇气走进小于的店里;跟她共同度过这个年夜。她又会是什么样的态度?老黄甚至有几分恨钢渣;把这样的事情交到自己手里。走得近了;他便知道钢渣和小于的约定像铜浇铁铸的一样牢靠。小于果然在;简陋的店面这一夜忽然挂起一长溜灯笼;迎风晃荡。山顶太黑;风太大;忽然露出一间挂满灯笼的小屋;让人感到格外刺眼。 
离小于的店面还有百十米远;老黄就收了脚;靠着一根电杆搓了搓手。他往那边望一望;影影绰绰;哪看得见人?点烟点了好几次;才点燃。风太大了。老黄弄不清自己能在这电杆下挺多久;更弄不清自己最终会不会走进那间进着暖光的理发店。一岔神;老黄想起手头正在办理的案子——本来他以为刘副局的案子应该不难办;现场保留得很好;还找到一溜清晰的鞋印。但事情常常出乎他的想象;一个月下来;竟毫无进展。刘副局生前瓜葛太多;以致他死后被怀疑的对象太多;揪花生似的一揪就拖出一大串;反而没能圈定重点疑凶。 
这个冬夜;老黄身体内突然躜过一阵衰老疲惫之感。他在冷风中用力抽着烟;火头燃得飞快。此时此刻;老黄开始对这件案子失去信心。像他这样经历的老警察;很少有这么灰心的时候。他往不远处亮着灯笼的屋子看了一阵;之后眼光向上攀爬;戳向天空。有些微微泛白的光在暗空中无声游走;这景象使“时间”的概念在老黄脑袋中具体起来;倏忽有了形状。一晃神;脑袋里仍是摆着那案子。老黄心里明白;破不了的滞案其实有蛮多。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那是源于人们的美好愿望。当然;疏而不漏;有点像英语中的一般将来时——现在破不了;将来未必破不了。但老黄在这一行干得太久了;他知道;把事情推诿给时间;其实非常油滑;话没说死;等于什么也没有说。因为;时间是无限的。时间还将无限下去。 
(责任编辑 杨 泥) 
 


雀儿飞飞



草籽坪四周都是青山;云遮雾罩;像一个围桶;坪就是一个桶底子。雀儿可以展翅高飞;人走起来不容易。 
坪上有户人家;祖孙三代;孙子叫巴四娃;巴四娃的爷爷叫巴红军。最初这样叫是因为这老者当过红军;但后来就叫得平常了;晚辈都以为是他的真名。这地方人口边上有句话:“硬是个巴红军!”比如哪家的娃娃胆子大;不怕蛇呀野猫子什么的;或有人做了点出格的事;就有人会说:“你狗东西;硬是个巴红军!”这话本是斥责;硬邦邦的;但却含了些糖;有点夸赞有点炫耀。被骂的娃儿通常也就得意;歪过身子在坎上甩出一泡尿来;劲头足足的;冲得小草儿歪歪倒倒。 
日子像一条河;时而浑浊时而清澈透明地从跟前流走;然后有一些说不清的尘埃搁浅;像“巴红军”这样一些民间的话语不胫而走;好远的地方都用呢。但却大都不认得巴红军这人;即使爷爷打人前过;也就是个不起眼的瘪瘦老头儿;老蜷蜷的;脸上像干裂了口的树皮;瘸着一条右腿;走起路身子一歪一歪。爷爷去赶集;会有一大群娃儿跟在他身后起哄:“掰子掰;掰上街;一扑爬;撒一街。”草籽坪将瘸子叫做掰子;娃儿们喊的有来由:有回爷爷到集上卖核桃;一扑爬摔倒在街面上;背篓里的核桃撒了一地;娃儿们轰地上前一抢而空。爷爷追不上;叉着腰在街上骂了一回;酒也没喝成。 
爷爷好喝酒;但一直没什么挣钱的方法;就是靠卖些果子;通常也只得几角几分;不值得把酒打回家;便站在饭馆的柜台前;眼睁睁地看着竹舀子打出浅浅的一土碗;急忙就着一个干辣椒三口两口喝下去了。爷爷是那种酒糟鼻;酒还没下肚;鼻子就红了;越发的不逗人敬。更难堪的是;每每回到家;才想起忘了买回一家老小最需要的盐。 
巴四娃的妈一看爷爷红着鼻子空着两手回来;就会把场坝里的鸡赶得满天飞;骂骂咧咧的:“只会吃不会做的货;都给我发瘟死了才好!”爷爷知错;每次都不吭声地回到自己的小偏房里;连最重要的夜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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