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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更是大急,他自小跟着贾家三位姐妹一起长大,只有一个史湘云时不时登门,房里丫鬟虽多,鉴于尊卑有别,到底不是真正能跟他真正玩在一块的,好不容易来了一个珠圆玉润的宝姐姐,又来了一个谪仙人似的林妹妹,这才住了几天,他还没能好好亲近亲近,说几句体己话,怎么就要走了?
贾府所有女儿中,林黛玉待他最是冷淡,贾宝玉的千般柔肠平生第一次撞上了硬钉子,不过这无损他对林黛玉的喜爱仰慕,惯是做小伏低,比对旁人都殷勤百倍。
况且自秦钟死后,林璐也是他难得的男性同龄友人,在贾宝玉心中虽然分量比不上林黛玉,到底也不是轻飘飘一张草纸,贾宝玉也很是不舍。
此时听说他们要走,便急忙开口道:“林弟弟同我一块在玩得是极好的,一起讨论课业也互相督促一同进步,比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好了千百倍,林妹妹在这里也有人玩乐说话,好好的为什么偏要搬出去呢?”
贾母这才开了脸,笑道:“正是这么说的呢,这话以后可不准再提了!”
林璐耐心等他们说完,十分为难地皱了皱眉又皱了皱鼻子,欲言又止地看看贾母,叹了一口气,为难地跺跺脚,又皱完眉毛皱鼻子。
贾母被他逗笑了,急忙道:“做这样的怪样子是干什么呢,有什么话对着我这个老太太还不能直着说出来吗?”
“外祖母舅舅舅妈一片慈爱之心,再推脱下去就是不识好歹、自个儿拎不清了,少不得还要厚着脸皮继续住下去。”林璐先是酸了一把,然后才道,“不过外孙确实觉得受之有愧,当初外孙不懂事,后来才知道原来薛夫人并薛姑娘住在府上是自费花销的,她们娘俩不过几口人尚且如此,我们林家来了二三十口人,就更该有所表示了。”
这话拿薛宝钗当例子,贾母顺势往她那儿看去,眼神有点冷淡,薛宝钗急忙笑道:“林弟弟恐怕是误会了,不过是几两银子意思一下,府上对我们亦是怜惜,哪里能真让我们拿银子钱呢?林弟弟要是当真这么做,倒叫老太太的慈心无处搁置了。”
这个宝丫头虽然出身门第有限,不过说话确实挺讨人喜欢的,贾母暗暗点头,也不看林璐,只对怀中的林黛玉道:“是不是府上哪个婆子多嘴叫你们听了去?玉儿跟外祖母直说出来,不知尊卑的东西,立刻找出来发卖出去!”
贾母明知道不是地位卑下的老婆子们嚼舌头,这个“不知尊卑的东西”说的是谁就挺值得思量了,林璐感到自己被指桑骂槐了一把,从林黛玉有点发苦的笑容中明白妹妹也听出来了。
他眨了眨眼睛,只作未觉,笑道:“没有什么,单是外孙自己觉得不是那么个味儿,何况原先我们兄妹并不知道当先世道上是甚么物价,今天得蒙二舅母指教,越发愧疚难安。”
贾母心头一沉,没想到他到底还是说出来了,抬眼看向林璐,惊讶道:“老二媳妇原来是跟你们处在一块呢?头晌凤丫头还到我这闹,硬说我藏了她姨母,早知道我就该指使那个破落户去找你们要人去!”说到最后止不住地发笑。
一屋子人跟着应和。
林璐对着脸色又白了一分的妹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稍安勿躁,从袖子里把那本子账册抽了出来,双手给贾母呈上:“外孙安排了人专门出府采办,以为平日里不会用掉府上多少花销开支,没成想每月竟然有这样的数目,虽是二舅母无意中漏出来的,外孙也不敢等闲视之。”
贾母接过来摊开扫了一眼,立时明白了上面写着的是什么东西,再听林璐夹枪带棒的话,只觉说不出来的热辣讥讽,饶是以她的阅历,仍然感到面上无光。
偏巧林璐仍是一副真挚诚恳的面孔,为难地停顿了一下,方才犹豫着开口:“外祖母既然不肯让我们搬挪出去,我们兄妹也万不能白吃白住下去,外孙本想命人直接给琏二嫂子送去了万两银票,知道府上不稀罕这个,权当孝敬外祖母舅舅们了——只是料想没有外祖母准许,琏二嫂子怕不肯收,外孙只得拿给外祖母看,若然外祖母不肯收下,外孙可真没脸再住下去了。”
林黛玉亦帮衬着劝说,贾母推辞半晌,见仍然推不过去,只得命鸳鸯接过来暂且留下,仍然不忘强调:“即使如此,我便先替你们保管,外祖母必不叫你们吃亏!”
一干人闲话了半天,李纨见贾母脸上有些困倦,精神不济的模样,便主动提出带着贾母的孙儿辈告辞离开了。
林璐硬扯着想要直直跟着林黛玉的贾宝玉走在最后面,不忘回身关门。
贾母盯着紧闭的门扉,脸上残留的笑意转瞬消失得一干二净,重重一拍黄花梨扶手,沉声道:“鸳鸯你去,立时把宝玉他娘带过来,我这还没死呢,倒算计到我敏儿孩子头上了,她心中倒打得好算盘,算出的一笔好账!”
这种事情捂着都嫌臭,贾母当然不想大肆声张,不过王夫人这次行事太不小心了,还让人抓着了做了假的账册子这样明明白白的实物把柄,确实应该敲打一番让她自个儿注意才对。
鸳鸯领命而去,走到门口就听见贾母补充道:“把凤丫头也带上,我另外有事情嘱咐她。”
王熙凤管家把一切事物管理得井井有条,很符合她的心意,不过毕竟是王家嫁过来的媳妇,虽然是大房贾琏的正妻,却跟王夫人走得太近。
两个手中握有实权的管家太太关系太好,对她这个名义上的最高女性领导人自然不利,贾母心中冷笑,王熙凤若然跟着旁听了她被斥责,以王夫人的性格,心中难免会升出异样,不用自己多动手脚,这对姑侄之间自然会渐生嫌隙。
☆、10商议
王熙凤围着攒珠勒子,穿着桃红撒花袄,端端正正坐在金心绿闪缎大坐褥上,手内拿正着小铜火箸儿拨手炉内的灰,突听到响动声,抬眼一看,贾琏自掀帘子进来,往炕上一坐,哈气抱怨道:“这天寒地冻的,就为着省亲园子,我在外面吹了大半天的冷风。”
王熙凤忙把手炉塞给他,一迭声命平儿冲茶,自个儿帮贾琏整理着领子,皱眉道:“跟着的小子们难道就没点眼力价儿,爷们在外面挨着冻,也不知道托人进来跟我说一声?且是谁当值跟着的,这样的不上心,二爷告诉我,一并回禀了太太打发了出去!”
“都忙得团团转呢,哪里顾得上这个?”贾琏就着平儿的手灌了一口滚烫的茶水,茶水顺着喉咙浇到肚子里,狠狠打了一个寒噤,方才缓过劲儿来,叹息道,“如今才刚开了个头,别说是我,二老爷下衙后还要在那守着呢,穿得倒是不薄,这么个鬼天气,捂得再严实,一样冻得牙根子打颤。”
顿了顿,突然想起了什么,贾琏把手炉往怀里拢了拢,转头看向王熙凤:“今儿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二老爷本来还在忙活,我眼瞅着有个细眉细眼的小厮过去禀报了什么事情,二老爷气得脸都黄了,丢下一摊子事二话不说就直接走了,大老爷一向不管这些事儿,什么事情都压在了我一个人头上,不然我哪里磨蹭到这个时辰才能脱身?”
王熙凤俏脸一僵,抿了抿唇角没有出声。
贾琏看出几分不对来,思量了一下,笑道:“你可别拿话糊弄我,咱们好歹是天底下最亲近的两个人呢,白白受苦挨冻了这么长时间,我难道最后连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都不能得到吗?”
“哪里是有意瞒着你的呢,实在是不好说,”饶是王熙凤素来是个争强好胜的胭脂虎,听了这话也不由得俏脸一红,朝他一甩帕子,红唇止不住上扬,为难地皱皱眉毛,然后才道,“还不是为着二太太,跟倒转抱厦厅那三位姑爷爷姑奶奶呢!”
“怎么说的?”贾琏越发添了三分兴致,见平儿识趣地出去了,探头枕在她肩膀上,嗅着脖颈处的胭脂香气,摩挲着白嫩细滑的肌肤,声音比平时略微压低,“二太太一个正经的舅母,能做出什么事说出什么话来呢,倒把二老爷气成那样?”
“说是府上采办的事情,还不是为着外头刚起了一个地基的园子?嗨,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说出来怪没脸的,怕叫二爷笑话。”王熙凤说完特特一停顿,见贾琏虽然有点意动,仍然坚持着要听她继续说下去,只得叹息道,“二太太今天带着三四个婆子,拿着几本账册子,似乎去找林表妹去了。”
“这我听着倒是糊涂了,哪有管家的太太拿着账册子去给客居的姑娘家看的呢?”贾琏微微一愣,他亦是外事面上往来的一等好手,略一思量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忍不住皱眉道,“二太太这是把主意打到林家身上去了?”
对着小姑子的遗孤哭穷,这可真是大户人家的太太干得出来的事情,旁人再想不到这样的绝妙主意。贾琏很有几分看不上眼,动了动嘴角,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王夫人毕竟是贾家二房正妻,又是王熙凤的姑妈,有些难听的话,他也说不出口,不过这做得也太上不了台面了,看着情形准是被人家林家闹到了老太太那边去,全家上下跟着一块没脸。
“二爷还说呢,这才哪到哪儿啊?”王熙凤不由得压低了声音,细细道,“我听老太太话里边儿的意思,怕是二太太还想叫人家住在府上,每月交租子呢——”
贾琏这次愣了足有半盏茶,又低头沉默了半晌,方道:“得亏她张得开那张嘴……”
“其实也没什么,他们在贾府里住着,合该有点表示。我平日里细细留神着林家上京所带之物,俱是上上等的,真算起来,林家家底不比咱家差到哪里去,林表弟手里头又不是没有银子,哪有干吃舅舅的道理呢?二太太的手段方式有点不对,但是细想起来,也未必没理。”多了一层血缘关系,王熙凤终究还是心偏着王夫人,少不得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