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约早上十一点,蓝天只是单纯的蓝,没有半点白云,空气清净。
南迦巴瓦峰的全貌一览无遗,毫无掩饰。
韩寒又叫又跳,从车上拿出脚架,拼命拍照。
我静静体会这种视觉上的震撼,身子某部分好像已飘向南迦巴瓦峰。
然后我突然想起“蓝天刺白矛”这句话。
不远处有个朝圣者正三步一拜,沿路磕长头,从山上往下。
这种绕着心中的神山沿途磕长头的方式,应该是所谓的“转山”。
他来到我面前时,我看了一眼,他的外貌看来像是汉人。
当他不知道第几千或几万次从匍匐于地到爬起身时,动作突然停了。
“那是金刚结吗?”他问。
我点了点头。
韩寒似乎也对这位朝圣者好奇,便走过来询问。
这位朝圣者叫路金波,是内地的出版商。
一年前到西藏后,深深被磕长头的藏民所打动,也开始磕长头。
这一年来绕着神山转山,绕着圣湖转水,为土地与世界祈福。
路金波对金刚结很感兴趣,我也简单告诉他大昭寺活佛说过的话。
“你们知道南迦巴瓦在藏语中的意思吗?”路金波问。
“不知道。”我和韩寒同时摇头。
“南迦巴瓦的意思,就是直刺蓝天的长矛。”
“啊?”我很惊讶,不禁又转头看了一眼南迦巴瓦峰。
我恍然大悟,这应该就是“蓝天刺白矛”。
“那么枯柳披金衣呢?”我问。
“我也不知道。”路金波摇摇头,又说,“不过半年前我在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时,倒是对寺庙外的高原柳印象深刻。”
我默记扎什伦布寺这名字,打算前去。
“可以请你为我祝福吗?”路金波说。
“扎西德勒。”我双手合十。
“谢谢。”
路金波点个头后,转身继续三步一拜,往山下磕长头。
“要记得按时给作者版税啊!”韩寒朝他的背影大喊。
韩寒了却观赏南迦巴瓦峰的心愿,想往西到拉萨,邀我同行。
我心想雪漫她们会待在林芝玩三天,便决定与韩寒回拉萨。
沿途偶见沿公路磕长头的藏民,在绵延的山路中,他们的身影看似寂寞,在我眼里却很巨大。
我和韩寒都觉得,这是我们在西藏所见,最令人感动的景象。
韩寒毕竟是赛车手,回拉萨的旅途快多了。
当我闭目休息时,南迦巴瓦峰的景象便浮上脑海。
车子突然剧烈颠簸,我便睁开双眼。
“这里在修路。”韩寒说。
看了看四周,发现是水资源局的工程,像是兴建电厂。
原本不以为意,又闭上眼,但脑中的白矛突然刺破蓝天。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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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蓝天刺白矛(3)
西藏河川上游的水量常来自融雪,冬天天气冷,融雪量少。
而且西藏冬天的降雨量远比夏天少,因此冬天河川水位很低。
西藏主要依赖水力发电,冬天水位低、水量少,发电量自然更小;但因为冬天必须常开暖气的关系,用电量却比夏天大。
这说明了西藏冬天的发电量根本不够,所以得赶紧兴建电厂,
也说明了为何这次我在拉萨天天遇到停电。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开始担心起什么。
不过水力发电是干净的能源,不会对环境造成污染,应该可以放心。
但心里还是隐隐觉得不安。
晚上八点半回到拉萨,布达拉宫的夜景非常灿烂夺目。
我们找了家川菜馆(其实西藏的内地菜几乎都是川菜)吃麻辣锅。
吃到八分饱时,服务员走过来说:“十分钟后即将停电,可不可以请你们先付帐?”
韩寒觉得很夸张,我倒是已经见怪不怪。
韩寒年轻,身手较敏捷,掏钱包的速度比我快多了。
因为他很会赚钱,人又帅,如果不让他请客,他会折寿的。
活佛提醒我,要心存善念,所以我抱着慈悲的心让他请客。
我建议韩寒到拉萨的另一头找饭店,“为什么?”他问。
“如果我猜的没错,拉萨会采取轮流停电。”我说。
我们果然在没有停电的区域找了一家饭店,互道了晚安后,便进房歇息。
虽然可以开着暖气睡觉,但我反而有些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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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枯柳披金衣(1)
一早醒来,韩寒说要载我到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看看。
“你才刚到拉萨,不多待几天吗?”我说。
“反正我要到珠穆朗玛峰,日喀则是顺路。”他笑了笑,“从珠穆朗玛峰回来时,再留在拉萨玩几天。”
日喀则距拉萨约三百公里,走的是中尼公路,路况好多了。
过了曲水大桥后,我们先往南到羊卓雍错游览。
“错”在藏语里是“湖”的意思,因此所谓羊卓雍错便是羊卓雍湖。
羊卓雍错是西藏三大圣湖之一,海拔四千四百四十一米。
往羊卓雍错的途中得翻过海拔超过五千米的岗巴拉山口,山路狭窄。
弯道据说有九十九道弯,车子常贴着悬崖边盘旋而上。
一旦两车交会,恐怕得提心吊胆,稍一不慎便会堕入万丈深渊,尖叫十几秒后也未必会碰到地面。
还好冬天人车非常稀少,沿途并未与任何车辆交会。
“这地方练习赛车技术最好。”韩寒笑着说。
车子抵达山顶,圣湖羊卓雍错便在眼前一览无遗,湖平如镜。
据说夏天时湖水是碧绿色,但此时四周的山无半点绿意,天空却是纯粹的蓝。
湖水的颜色便跟天空一模一样,水天一色。
羊卓雍错在群山环抱中显得雍容娴静,完全没有波动。
站在山顶俯视清澈且湛蓝的湖水,湖水好像是天上的神画上去的,并非真实存在人间,我们只不过是看到神的绘画作品而已。
远处的山峰还有一座世界上海拔最高的羊湖水力发电站,利用羊卓雍错跟雅鲁藏布江之间超过八百米的落差进行水力发电。
但眼前的羊卓雍错是如此平静,既无流入的水,也无流出的水。
千百年来她便这么静静地躺着,连呼吸时也看不见起伏。
如今要放水发电,她是否会被惊醒?
虽然羊湖水力发电站是抽蓄发电站,亦即用电尖峰时放水发电;用电离峰时,再用多余的电力将雅鲁藏布江的水抽回羊卓雍错。
换言之,抽蓄发电的最大意义是在调配用电,并非增加电量。
因为放水时产生多少电,把那些水抽回也就要相同的电。
如果西藏的电量始终不够,又该如何调配?
会不会因而放的水多、抽回的水少?
如果这样,那么美丽的羊卓雍错是否会逐渐苍老?
正胡思乱想间,韩寒拍了拍我肩膀,说该上路了。
绕回曲水大桥,沿着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天河——雅鲁藏布江西进。
四点半左右,终于抵达后藏首府和政教中心——日喀则。
扎什伦布寺就在日喀则西北方,是历代班禅的驻锡地。
寺内有五世至十世班禅的法体灵塔。
扎什伦布寺西边有座强巴佛殿,“强巴”是藏语“未来”的意思。
未来佛也就是汉地的弥勒佛,释迦牟尼佛涅盘后五十六亿七千万年,将下生人间成佛。
刚走进强巴佛殿只觉得庄严,不经意抬起头时突然震惊。
有尊佛像约七层楼高,矗立在眼前,感觉伸长了手就能碰触。
这是世界上最大的镀金铜像,佛像高二百二十四米,莲花座高三十八米,总计二百六十二米。
佛像上镶嵌了各类宝石,眉宇之间更镶了一颗核桃般大小的钻石。
昏暗的寺内照明,让佛像看起来像是“画”在墙壁上,有些虚幻。
我左右移动了几步,才确定佛像是立体的,而且真实存在。
说来奇怪,不管我站在哪里,总觉得强巴佛正微笑地注视着我,
彷佛说:“嘿,你来了。”
我心里暖暖的,有一种幸福感。
走出强巴佛殿,韩寒便问:“你为什么一直在笑?”
“有吗?”
话一出口,才发觉嘴角挂着笑。
然后我索性笑了起来,韩寒看了我一眼,应该是觉得我疯了。
6。 枯柳披金衣(2)
时间快六点半,很快便要天黑,我们准备离开扎什伦布寺。
走到围墙边时,发现围墙外立了一排约三层楼高的高原柳。
江南的柳树总在水边,婀娜多姿,像含羞的美人。
但高原柳不同,虽然树枝依旧茂密且婀娜,但树干总是挺立。
眼前的这排高原柳,叶子早已掉光,看似干枯,却有一股坚毅之气。
而且株株高大挺立,全身金得发亮。
我脑里突然响了声闷雷,这不就是“枯柳披金衣”?
原以为只是阳光的反射,但举目四望,并没有阳光射进扎什伦布寺。
即使是寺庙的金顶,此时也已显得有些灰暗,
但这排高原柳却发着金光,像传说中的金色佛光。
耳畔隐约传来喇嘛们的诵经声,我仰头注视金色的柳,倾听诵经声。
突然间,脑海里浮现一幅影像:
二十年前,我考完大###考准备填志愿的那个午后。
我记得从没在志愿卡上填上水利系,所以当发榜结果是成大水利时,我甚至打电话去询问是否计算机出错?
这些年来,这个谜团始终存在心中。
但此刻脑海中的影像清晰地显现,那个午后我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
然后我好像突然领悟了什么东西,于是低下头开始划志愿卡。
我看到我在志愿卡上划了成大水利的代码,我甚至还看到代码。
我心下突然雪亮。
没错,我确实填了水利系。
“喂!偷生的蝼蚁!”
脑海中的影像被打散。我转过头,竟然看见沧月在十步外。
“你怎么也在这?”我往她走了几步。
“你走路变正常了。”沧月笑了笑,“没得到高原反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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