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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说:“别看他这么庞大,但它可以飞得比任何风筝都高,你相信吗?”
我点头。
“可是,”我咬着手指头傻傻地说,“现在应该不是放风筝的季节吧?”
“傻莫莫,只要有风,风筝就可以上天。”阿布说,“管什么季节不季节呢?”
全世界,只有阿布不叫我醒醒,而是叫我莫莫。他很久很久都没有喊过我了,我只是在梦里听到过这样的呼唤,我在他亲切的呼唤里,忽然看到童年里时那个傻傻的丫头,眼睛里就起了潮水,真是傻得可以啊。
“送给你的。”阿布说,“喜欢不喜欢?”
我低着头。
“我做了好多天。”阿布说,“我欠你一个风筝,你也许忘了吧。”
我的心温暖得让我有些承载不住。我终于抬起头来看阿布,他温和地对我笑着,然后他说:“莫莫,我一直都没有忘记过你。”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三五牌香烟来,抽出其中的一根,熟练地点着了,眯起眼睛看着我。
“你好长时间不上网。”阿布说,“我只好从北京跑回来看你。”
“要考试。”我说。
“我知道。”阿布说,“听说你考上天中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好好庆祝一下?”
我有些不明白地看着他。
“我才回来就发现了有个很来事的地方。”阿布说,“一个叫‘算了’的酒吧,晚上我请你去玩。”
我摇摇头,心里的绝望像洪水一样的来袭。时间真是一个让人讨厌的东西,它不经任何人同意就任意地改变一切。你瞧,我不再是从前的我,阿布也不再是从前的阿布了。
我别过头去说:“阿布,我要回家了。”
“为什么?”他语气里有隐藏不住的失望,“我们这么长时间不见。”
“不。”我退后说,“我回家还有事。”
“莫莫,”他有些蛮横地拉住我,“不许走,我还有话对你说。”
我甩开他,跑上桥,不顾他在我身后的呼喊,头也不回地往回家的路上奔去。我气喘吁吁地推开门,又一个打击不打招呼轰然而来——父亲竟然和一个女人坐在我家的沙发上,他们贴得很近,像是一个人,见到我进门,那个女的像弹球一样从我爸身上弹了起来,立在我家茶几前,脸红红地看着我。
那个女人不是别人,竟是许阿姨!
“醒醒,”爸爸尴尬极了,语无伦次地说:“许阿姨,她,来找你,你不见了……”
我说不出话,步步后退,他和她,我的天,我到底被瞒了多久?
“我们回剧团吧。”她走上前来,“醒醒,我来带你回剧团。”
“我忘了拿东西。”我说完,却什么东西也没拿,带上门,飞快地跑下楼了。
我站在楼道里喘息,思考着我可以去的地方,但我其实是没有地方可去的。这个世界,没有一个可以收容我的角落。我在街上漫无目地地走了许久,在一个小公园坐了很久,在一家小书店泡了很久,夜晚来临的时候我还是不愿意回家,我不知道我回到家里,该如何面对我的父亲,该跟他说些什么。于是我只好继续在街上游荡,不知不觉中我步入一条老街,这是城市中保留不多的石板路,踩上去和踩在冰凉的大理石上感觉却很不相同。石板和石板的中缝里镶嵌着缕缕青苔——只因这个巷子里住的大多是孤寡老人,平时他们只在天井里活动,很少有人出门,亦很少有人路过。
平常的午夜11点,这里几乎死一般静寂,只偶尔听到哪个房间深处传来的低低咳嗽,如同深沉的木鱼声,但我却从不感到害怕。我小的时候,白然曾因贪近,带我从这条巷子里穿越去市中心。年幼的我踉跄走在她前头,因为石板湿滑,险些跌倒,然而她并未搀扶我。
之所以记得这样清楚,实在是因为,在白然的有生之年,她的确从未给过我任何形式的搀扶或肌肤上的爱抚。作为一个母亲,或许她是古怪的。又或许,是因为她和我都患着同样的肌肤洁癖吧。
在我愣神的时候,身后突然一阵发紧。一只沾染着温热酒气的手突然捂上我的嘴巴,另一只手在身后几乎将我抱起,将我死死掼在爬山虎丛生的墙壁上。
一瞬间我惊呆了。双手从他压过来的身躯中抽出,死命想要抠开他的双手。一个顺势,他却将我更紧地摁倒墙壁上,沉重的压力使我难于喘息,关节发出卡嚓的声音,像要被这架竖立的辗土机辗碎。漫天席地的恐惧,将我层层包裹。哭不出,喊不出,挣脱不了。身体宛若一片风干的鲳鱼,内脏几乎蜷缩到极限。
冰冷而肮脏的墙壁散发着陈腐的气味,他将空出的手放到我的头顶,将我的半边脸按在墙壁上,然后凑过来,温热的气息在我的耳畔游离,我强耐住体内的翻江倒海,极力想扭头去看他的脸。
“莫莫……我……是多么喜……喜欢你,莫莫……一直……”他呢喃着,另一只手努力地将我往他的怀抱里揽。
我仿佛突然醒悟过来似的,疯狂的用左脚的鞋底踩他,晃动身体以寻求挣脱。他踉跄了几步;身体失去平衡倒在墙上。我疯狂地迈开腿,用尽全力奔跑离开。
回到家的时候,爸爸房间的灯还亮着。我踢掉鞋子爬进阁楼,迅速地关上门,然后钻进被子里,用手臂圈住自己的头,竭力想控制自己不要发抖却依然抖个不停。
爸爸过来敲门,问:醒醒,你回来了?
“恩。”我镇定自己回应他。
“早点睡觉吧。”
我没有再应。感觉他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他走开的声音。
谢天谢地,他没有跟我解释什么。
但我一直没有睡着,半夜的时候我起床,到楼下去找吃的。1天没有进食的我,在短短的半个小时之中啃下11个干方便面块。
家里没有别的食物,只有躺在地上的大盒子里的康师傅方便面。我将盒子倒过来,取了其中仅剩的方便面一袋一袋的谨慎撕开,将包装袋丢进厨房的大垃圾桶内,盖上了盖子。只取面饼,抱在手中,走上楼去。回到阁楼,轻轻带门。我跪在地上,把干硬的面饼坚决地塞进嘴里。几乎没有咀嚼。卡在咽部的方便面屑被不断从腮壁涌出的口水一点点濡湿,跌进食道。直到吃出血的味道,张嘴便有刺痛感,伸手一抹,才看到嘴角已渗出血。
那一晚依旧是月光清凉。跪在小阁楼玫瑰色地板上的我僵直了许久没有移动。眼光决绝,身心剧痛。
我想我知道他是谁。
那个夜里,我胃痛得我以为自己死掉了。
当我明白我依然活着的时候,我很害怕,因为我知道我真的是病了,和白然一样的病。
在我小的时候,曾经目睹过白然与食物对抗的过程。她企图用手把一个红色的番茄塞进嘴巴里,她的身体在颤抖,她无法使自己接受那枚小小的水果。红色的汁液顺着她的手指缝和无名指上的白金戒指缓缓流淌下来。她没有注视到年幼的我,因为无法安睡,怀抱玩具悄悄来到她的房间寻找她,想给她一个惊喜。正是路过餐厅的时候,看到她那样痛苦地闭着双眼,泪水慢慢落下。
现在,轮到我了。我捂着胃,痛得想失声叫喊,但我知道我不能叫喊,我感觉头上的虚汗像雨一样地滴下来,然后,我就跌入梦里不知不觉了。
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到左手的冰凉。点滴悬在头顶,像枚玻璃炸弹。又歪过头一看,看到皱着眉头的爸爸。
他问我:“你怎么样了?”
“我怎么了?”
“早上不见你起床,去敲你的门,竟然发现你昏倒了。”
“哦。”
“你知道你为什么昏倒吗?”
我摇摇头。
“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看着他,没有做声。
“莫醒醒,别学你妈妈。”爸爸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开始看着我,那是一种非常悲痛和失望的眼神。
“你是不是恨爸爸?”他低声问我。
“不。”我说。
“我也要过我自己的生活。”他咬着牙说。
我的眼泪流下来。天地良心,我真的没有恨过谁谁谁,从来都没有,每个人都要过自己的生活,我发誓我懂,我真的懂。我只是恨他们的隐瞒,这么多年来,感觉自己像个白痴。
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近来,面对着我的眼泪,冷冰冰地问我:“是否有控制不住饮食的现象发生?”
“没有。”我抬手把泪擦掉,冷静地说。
“最多的时候连续几顿不吃饭?”
“饮食正常。”我说。
“有没有暴躁易怒的症状呢?”
“没有。”我说。
“有月经不调的症状吗?”
“没有。”我说。
“最近有没有觉得视力下降很快,有时候不由自主地流眼泪?”
“没有。”我依然回答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停顿了一会,他疑惑地看着我。又叹了口气继续说:
“你的胃黏膜损伤很大,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
“没有。”我依然说。
“下面这一个月,要好好调养,不要吃硬的米饭或坚果类,流质并有营养的食物是最好的。”这点是在嘱咐爸爸。
“知道了。”爸爸在我身后回答。
那个医生,年纪看上去很大了。白头发梳往脑后,前脑壳闪闪发亮。他扶扶眼镜,用蓝墨水在病历上写:“交替性厌食暴食症?”
?的含义,是在表明他的怀疑。
我和父亲坐了公车,沉默不语地回到家里。刚进家门他就去厨房,很快给我端出来一大碗稀饭,用命令一样的口气说:“你给我吃下去!”
我转身要往阁楼上走。他一把拉住我,狂吼:“我叫你吃饭,你听到没有?”
“我不饿。”我说。
他用血红的眼睛盯着我,让我害怕,但我真的不饿,我不想屈服。
他一只手抓着我的胳膊不放,另一只手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