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伟顽固地摇摇头,紧密注意着他表情的风向,十分恐惧。
“早听说你稿子写得好,我虽然是中文系的,可能力太差,我写的稿子都发表不了,我都快毕业了,求求你了,我会重重谢你的。”这人表情艰苦得像是他在大便。
这个怪人偷了蒋伟的稿子,想以自己的名义发表,正像他说的那样,自己写的东西永远是一滩有形状的墨水,没法发表,而他又快要毕业,不发表一篇文章怎么行呢?
“我写的也不见得能发表啊。”蒋伟应付道。
“不要开玩笑了,你爸是大作家,你又发表了那么多文章,我看过介绍你的宣传版的。”
蒋伟听得十分惬意,从来没有人如此真诚地承认过自己,真的很痛快。蒋伟脸上却私毫未松动,“我还是给你讲讲我爸爸的事吧,他以前没有专门搞写作的时候是在政界工作,当年他开会时给他端茶送水的人现在是我们那儿的专员,可我爸呢,自从改行当作家,就丫直是作家,无钱无势,可我爸没后悔过,因为他没有出卖自己,像稿子这种东西是不能当人情送的,你懂了吗?”
面色沉郁的小伙子用力点点头,双眼凝重地看着脸色微红的蒋伟,像是明白了什么,说道:“稿子,算咱俩合写的好不好?”
回到寝室,蒋伟两手空空。虽然稿子没要到,不过心情倒不坏,甚至有些担心那个怪人拿这篇偷来的稿子也发表不了,那可有点凄凉。
“什么他敢不给,你怎么不揍他?”祥子用事不关己地冲动,挥舞着拳头说。
“你小于也太软弱了,那人不就是个尿不出来吗,有什么好伯的,走,我现在就跟你找他要稿子,我不信他敢半夜拿瓶硫酸冲过来。”付晓非扭住蒋伟的膀子想往外拉,这事他可看不下去,他认为这完全是欺负弱小动物。
蒋伟忙镇定地说:“其实我也不是真的要不到稿子,他那么低三下四地求我,我有点可怜他。”
“算了,算了,他拿了那篇稿子也不见得能发表了,蒋伟你先说说你怎么向他要稿子的,详细点。”
祥子的话让蒋伟听得别扭,什么也不见得能发表,屁话。这时,电话铃响了,蒋伟心不在焉地抓起话筒。
“孟柯不在。什么?他桌上有没有写好的海报?”蒋伟瞄了眼孟柯的桌子,答道,“有啊。”听到一声短促的谢谢后,电话挂断了。
“不会是又问他要杯子吧。”付晓非想起那件事就觉得好笑。
蒋伟急于反击祥子,以至于没去想那声音为何听上去有些熟悉。
“祥子,你知不知道发表了文章,到毕业的时候用处有多大?”蒋伟开始向付晓非和祥子夸张地描述那怪人是如何之可怜,一篇发表的文章对他而言就像与中央领导人的合影一样有重要价值,当然,不仅仅是对他。
听完蒋伟的话,祥子浅笑着点点头。
“祥子,别老一副肾亏的样子,将来找不到好工作,就找碗好软饭吃。”付晓非逗乐说。
“好主意,这个工作比较好找。”蒋伟从枕头旁翻出本北京的杂志,让大家看上边颇为浩大的征婚广告,从年龄上看,许多京籍未婚女士找二婚伴侣,海内外男士均可应征。看到一个胖妇女居然号称自己清秀丰盈、温婉重情传统专一时,众人大笑,青春放浪的样子。
听到有人推门进来,蒋伟抬头一瞧,忙丢开杂志,站了起来,心跳得厉害,步子也慌慌然乱踏起来,竞直挺挺、傻呆呆地挡在那人面前。
“干什么,你是关东响马?”林一飞笑了笑,和祥子、付晓非打招呼。
蒋伟静静地站着,心里一阵悲苦的感动,要是自己真是关东响马就好了,何须如此辛苦,又想林一飞如此轻松应对自己,一定是见多了像自己一样的纯真表情,好不伤心。
祥子问林一飞有事嘛?
“我是来拿孟柯写好的海报。”
由于孟柯当然不会说自认为是秘密的事,祥子们都以为是孟柯又去找林一飞做生意。祥子笑着点点头,心里有点不舒服,却膘见站在林一飞身后的蒋伟脸色灰暗得像只旧鞋,气呼呼地拿了桌上一个杯子转身去,幸好他没摔杯子。
林一飞正收拾着桌上几张海报,蒋伟像个小拖拉机一样“突突突”地冲了上来,“喝杯茶吧,我从家里带来的好茶叶。”
“谢谢,我不渴。”
“给她泡杯南疆奶粉,人家可是奶粉形象大使。”看到林一飞脸呼地红了,付晓非想起远方已经有男朋友的她,一种.恍若隔世的痛,软弱得被牵扯而出。原以为时间和距离可以将感情活埋,谁料她破土而出。
“刚才是你打的电话吧,你一定有点感冒,要不怎么听不出你的声音呢?”蒋伟用一种固执的憨厚表达着肉麻。
“别乱咒我了,我也没听出你声音。”
蒋伟不明白她的话是无心还是出于报复。
祥子问明白了林一飞呼孟柯原来是干公益事业的,便不再有什么想法了。蒋伟有些嫉妒林一飞为何不找自己,孟柯懂什么。
后来大家就聊起上次弄错寝室号码而引发的联谊寝室的闹剧,蒋伟忙解释自己写的那张贺卡其实是写给林一飞她们寝室的。
“知道我们买了多少浪漫的水果和零食吗?”付晓非说。
林一飞听得大笑,蒋伟看在眼里,顿时觉得自己白费的辛苦完全值得。
“姑娘们一走,蒋伟就把剩下的苹果都藏起来,好让自己的损失降低到最低限度。”祥子十分不满意蒋伟像只小耗子一样,背着大家啃啮啃啮咬苹果,虽说那晚他出的钱最多。
“胡扯,”蒋伟恶从胆边生,觉得祥子让自己在林一飞面前丢脸,不可饶恕。
“幸亏你们找错了寝室,找对了要是还失望,那不吵着让人赔钱?”林一飞觉得他们对丑姑娘们太缺乏绅士般的尊重了,有些不快。
“说着玩的,怎么当真的?”
“说真的,什么时候带你们寝室的同学过来玩啊,我们真有点心有不甘。”付晓非抱怨上次为了保持神秘感而没有预先打个电话。
“看缘分吧,再说了,我可不想让她们受你们嘲笑,我现在对你们的人品采取保留态度。”
蒋伟看着林一飞。她坐着,让人心动地坐着,即使用最劣质的照相机也无法动摇她的美丽。蒋伟觉得自己实在不可能在她面前什么也不做,蒋伟认为林一飞的美丽是显影液滴在相纸上,不断地浮现,不断地清晰。蒋伟有了表达自己的强烈冲动,像是一滴水想去关爱整个世界,蒋伟愿意去试着实现什么。
蒋伟放松自己的肩膀和呼吸,饱和自己脸上的光泽,好让自己的精神处于一种振奋而又随意的状态。
林一飞开始听蒋伟讲一个神秘人物偷走他稿子的故事,蒋伟生动而淡雅地吹嘘着。故事里,一个经过加工塑造的形象让林一飞很惊奇,或许这小于真有些才华,嘻,不大点事,他快把自个吹成少年周恩来了。蒋伟边说边用十足有神的目光压迫着林一飞,让她不得不很精神地听着。
每次都是蒋伟带头快乐地笑了,付晓非嘴角的鄙夷和祥子眉头的厌倦让蒋伟受到了伤害,觉得自己像是在拼命吮吸一根捡来的烟头。
没办法,他们总是无能地嫉妒着。蒋伟又讲了他父亲。一个伟大的人。付晓非和祥子觉得蒋伟简直把他们当摆设,妈的,连说两遍,一次比一次详细。
“我能看看你写的东西吗?”林一飞说了不得不说的话。
“当然。”蒋伟笨拙而又迅捷地哗啦着钥匙去开屉子,却发现屉子根本没锁。蒋伟取出一本相册大小的剪贴本,很绅士地递给林一飞,只可惜没有音乐。蒋伟总是等别人夸他时,才应景式地谦虚几句,非常冒险。
由于蒋伟近乎迫害式的自信和郑重,让林一飞边看边发愁该用怎样的表情。
付晓非正想调侃几句,孟柯进来了。
“阿伟,打牌啊,拖拉机还是斗地主,随你。”
又是一个百无聊懒的晚上,对于乔木生而言。
蒋伟背起包,用偶像式冷酷的眼神回击了木生的无聊,上自习去了,他的心已经不再迷乱了,生命之帆重新扬起。
木生有点惭愧,仅仅是有点。他顺手拉开抽屉,不料那屉子顺势直往外滑,差点滑出来掉在地上。
“谁在我屉子里放东西了?”乔木生吃惊地看着屉子里除了凌乱的书和袜子,还有一只暗红色且带有锈迹的哑铃。
木生的屉子和他的人一样,从不上锁,如公共娱乐场所。
没有人声称对这起魔幻现实主义事件负责,甚至没人搭腔。木生无奈,只好自己举了几下哑铃,往墙角一丢,声音很大,可还是没人理他,真寂寞。
“谁替我把衣服收回来了?”乔木生故意用温和、感激的语调问。
“我收的。”祥子上钩了。
“我裤子还是湿的。”乔木生喝道。
“不是我收的。”
“就是你收的,你说是你收的。”
“衣服是我收的,裤子不是。”
“我不管,我只听你前半句话,衣服是你收的。”
“混蛋,衣服不包括裤子。”
“见鬼,怎么不包括?”
“就不包括。”
“不管怎么说是你收的。”
“不是我收的。”
付晓非揪了揪乔木生的脸蛋,“上自习去,快点。”
乔木生歇了歇困惑的嘴巴,答应了。
“大二一过,我们就没机会了。”看见四周恋人们勾肩搭臂的样子,乔木生又忧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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