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靠门的窄壁上。孟柯穿好新衣,神情气爽地站在镜前,好奇地留心着众人的神色。
“哇,新衣服,早该买一套了,这不挺好。”祥子一手端着饭缸,一手摸着孟柯的料子,连说不错。孟柯有点担心他手上有油。
“是名牌,是在专卖店买的吧。”付晓非看着纸盒问道。
孟柯平淡地点点头。
“孟柯这小伙——”乔木生拍拍孟柯结实的肩,似想帮他扯掉衣服上呆挂着的商标。
“干什么,干什么?”孟柯害怕乔木生这粗货弄坏衣服,挺紧张,逗得众人想笑。要知道孟柯平日是有名的“不讲究”。
“不过我总觉得这套衣服有点问题,什么问题呢?又说不出来,哎,对了,孟柯,这是不是一套啊?”乔木生皱起眉头。
“不是一套。”
“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你这身衣服太像一套了,颜色这么搭配不好,懂吗?”付晓非权威地说。
镜子好久没擦了,土兮兮的。孟柯不明白上衣和裤子颜色太像一套有什么不好。
看孟柯还没明白过来,木生大声说:“你买的是休闲衣服,太般配就显得太老土了,太正经严肃了,懂不懂?颜色一模一样,太像一套了。”
“衬衣,关键是衬衣,买件好点的衬衣就没多大问题了。”
“对对,不行,毛衣也得买,你这件一定是从家里带的,不行不行,得买,再系个领带。”
“孟柯,别听他的,领带无所谓,不过得买双皮鞋,最好去精品店买,你这双皮鞋像是家传的,皱巴巴的。”
孟柯呆立在镜前,怀着竹篮打水的“幸福”又像撑把破伞似的强撑笑脸。镜中的新衣配着自己麻袋似的衬衣和灰土弥漫的毛衣乃至皱得开裂的皮鞋,显得分外可笑。
大家还在百鸟开会似地议论着。
“说实话,孟柯你这套衣服真像是借来的。”乔木生光顾嘴巴痛快,不顾闻听此言的孟柯像被老鼠在脸上咬了一口。“我记得小学时,开歌咏比赛我妈给我借来一套运动服,好大啊,穿上像唱戏的,我好傻,系上红领巾,一跳一跳往学校跑,一路上真是红旗招展,小鸟歌唱,柳树弯腰,谁晓得一脚踩在裤腿上,脑袋摔一大包,好惨。”
“闭嘴!”孟柯的眼睛快睁爆了,“不许再嚼我衣服的闲话了。”
一个天空很低的傍晚,云像是神经病人的书画作品,狂野而低郁地东一抹西一抹。蒋伟、乔木生、祥子刚结伴出了楼门,几颗沉重的大雨点坠下来。没办法,三人只好重爬回四楼去取伞。
喝杯水,聊会儿天,再拿着伞下楼来,雨已经停了。地上的浮土浅浅地被打湿了,空气中一股淡淡的泥味。木生很老套地感叹这天气像女人。
三个人溜达到校门外的街上。祥子一点不知道此行的目的,只想陪别人走走,看看,玩玩,捞点羊肉串、烤干子之类的三陪费。蒋伟则想着怎么支开乔木生,好单独和祥子谈点事。
“我想买条狗,小母狗,金毛黑鬼脸那种,特帅,今天中午我在宠物店看到的,我真有点遗憾我不是那家店的小公狗,没法追求它。”乔木生说道。
“对,我支持你。俗话说得好,找个女朋友,不如养条狗,确实如此。”蒋伟心怀异念。
“我真要买条狗,送给一个和我特投缘的女孩,她喜欢小动物。”
“谁呀,不会是阿琪吧?”祥子窃笑。
“胡扯,一个美女,付晓非见过,还和她有点小误会呢。说起来我俩的确有缘。”乔木生便向祥子和蒋伟倾诉了他最新的爱情故事,木生认为自己遭遇了真正的爱情。乔木生的秘密都在牙缝里,不吐不快。或许是他母亲在他小的时候为他放生过一条娃娃鱼,一条软弱且会叫的鱼。
“你买条小狗送给她,小狗要乱拉狗屎怎么办,再说了狗成了你俩的爱情象征,你俩不成了典型的狗男女了吗?”祥子大杀风景的话气得木生直跳。
“别听祥子乱说,买来的狗不会乱拉屎的,狗成了你俩的爱情象征。这叫宠物情缘,挺好的。”蒋伟劝木生快去宠物店瞧瞧,说不定快关门了。
乔木生约蒋伟、祥子同去买狗,蒋伟诡异地冲祥子使个眼色,祥子猜蒋伟会请他吃东西,便说宠物店路太远,拒绝与乔木生同去买狗。
电烤箱里黑亮的油花翻滚,两只橙黄的大鸡腿一阵爆响,听得祥子心都软了,蒋伟今晚大概精神分裂,要不怎么会请我如此贵重的客。“蒋伟,一会我请你吃芦柑吧。”祥子讨好地说。蒋伟笑着摇摇头。
在校外一片漆黑的杉树林中,祥子两手扯着鸡骨头,发丝和牙齿像发动机一样“突突”地颤着,贪婪地吞噬着。蒋伟动作不大,吃得却很快,用纸巾擦擦手,问祥子是否还要杯可乐。祥子吓呆了,以为蒋伟中了六合彩。祥子暗下决心今晚定要多挥洒点甜言蜜语,以报答蒋伟的请客。
等祥子馋意散尽,蒋伟耸了耸头发,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凑近唇边,虚拟地吸了口不存在的烟,然后悠悠地吐了出来,蒋伟一向认为这个动作又符合环保精神又很酷。酝酿好情绪,蒋伟说道:
“祥子,你可得帮我啊。”
“好,没问题,什么忙,不会是让我付你鸡腿钱吧?”
“我想去追一个女孩。”
“谁呀?”祥子怀疑是某个人。
“你老乡,林一飞。”
“嗨,那是你的自由,我绝不干涉。”祥子口上这么说,心下却暗想我都不够格去追她,何况是你? “我是要你帮我。”
“这没得所谓帮不帮的问题,何况她其实也不算我老乡,她家在武汉,人也是在武汉长大的,只是老家是我们那里的。”
“你是怎么认识她的?”蒋伟感觉祥子的口气有些变质。
“无意认识的,和不认识也差不了多少。”
“帮我吧,我请你吃麦当劳,你一定没吃过。”对于祥子出人意料的态度,蒋伟束手无策。
“我吃过了,价钱挺高,味道一般。”祥子在撒谎,他觉得自己态度似无须如此坚决。他想林一飞一定不会看中蒋伟的。自己帮不帮忙只是个虚无的形式,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不过对蒋伟倒是个心理安慰。
蒋伟用手扳着祥子的肩,使劲摇了摇,咒骂着。祥子笑着说蒋伟应该相信自己的实力。爱情一刹间变得月球般遥远,连祥子都搞不定。蒋伟心有不甘,“祥子,说真的你要肯帮我,我给你弄个晚报实习记者的名头,帮你发几篇稿子。,’还有句话蒋伟没说,那就是顶多两篇,不会再多了。
祥子就像被人揪住命根子一样动弹不得,这是个没法不答应的诱惑。突然间祥子觉得蒋伟人挺好的,善良、敏感。
远远的,木生抱一个半人高的大狗走了过来,傻乎乎的。
“怎么买个假的?”祥子问。
“宠物店关门了,买个假的,明天再买个真的。”
“这么大个,给姑娘当枕头用吧。”
“主意不错。”
蒋伟和祥子都感叹谁要乔木生做男友可真发了,使不完的银子。一个杀牛的老爸这么有钱,一定是牛们向你爸行贿了。
最近,付晓非像头受伤了却找不到伤口的狮子,所有的人在他眼里都变得支离破碎,每个人的举动都像是凸傲的下巴或门牙上的豁口一样令他心里生厌恶,整个人绝望得像是死了。入选校队成了付晓非唯一的精神支撑,一个梦想变得不再问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就像没必要想人为什么没有三只手或四条腿。
每天付晓非像打靶一样精确地锻练着身体,愤怒的力量在他身体里默默地运行着,人看上去冷了许多,像块拒绝融化的冰。
寝室里的室友们明显感觉到了付晓非的变化。大家看见付晓非脖子上挂满盐块,浑身蒙一层水雾回来时都觉害怕。乔木生也自觉地买齐了卫生纸、洗发水之类的生活用品,不再敢麻烦付晓非了。付晓非充满杀气的变化是如此的突兀,以至于让大家觉得好像少了一个人。
熄灯了,付晓非貌似乎静地躺在床上,无法逃亡的痛苦不是酒,不能让人灌醉。祥子放单放机发出细微而又清晰的声响,灰亮的月光透过蚊帐有些刺眼,付晓非无奈地辗转反侧着,脑袋里杂乱的念头像是起严重的交通事故。我终于丢失了她,我怎么会丢失了她?怎么会?怎么会失去了她?怎么会?怎么会?我们认识几年了,难道她那么容易就忘了我?付晓非回忆着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姑娘,那个漂亮而又爱说话的小姑娘。自由自在的高一年级,在无数个下过雨的晚上,两人就一同去看电影,看热闹的港片,在回家的路上,就认认真真地讲彼此都知道的情节。在些无聊的课上,她会告诉他她和她姐姐打架的最新消息;他俩有谁过生日,另一个必定会送上一件华丽而无用的可笑的礼物,谁都不会拒绝谁,谁都不会想去伤害谁……一切的回忆显得多情而可笑。
这天中午,付晓非端着饭碗,站在一张光洁度差并且翘边的海报前。上边的几颗大字写得匆匆忙忙:“甲A球队将在这个寒冷的冬季里降级。”付晓非觉得自己应该去看,体会一番尊严尽失、凄风苦雨的心境。
汉口的大球场看上去有几分“文革”风味,团结、厚实,有很强的力量感。球场外的票贩子是唯一疯狂着的人群。球场和看台上十分安静,只有些穿球鞋的小孩子不安分地跑来跑去,没什么特别。付晓非在水泥台阶上铺了张报纸,静静地坐下,戴上眼镜,他觉得有些失望。
中场休息时,高音喇叭开始公布球票的中奖号码。一个眉心长黑病的胖小男孩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