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蒋伟的帮助下,祥子在报纸上发表了自己的第一篇文章,内容是关于一起车祸的报道,两辆公汽相撞,伤了许多人。很遗憾,祥子没看到事发现场,当他赶到那条离学校不远的马路时,没看到半淌血或是铁渣、骨沫之类的东西,灰白的马路已是一切正常,这给祥子写现场目击报道带来了一定难度,客观上也给了祥子以巨大的写作想象空间。祥子在图书馆里翻阅了许多战争、灾难小说,找到了灵感,并在文章中创造了一个颇具个性的细节:在人们与铁器撞击后的惨状中,一个腿摔骨折的老太哭着对记者说她的伞都不见了。
祥子躺在床上扭着屁股,心说再能发几篇文章,那我的大二生涯就算圆满了,如此下去,等到大三、大四一过,我不成作家了嘛?祥子有了一种身怀绝技的感觉,他乐得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付晓非问道。
“没什么,我中午梦到我订婚了,我爸特意为我杀了头猪。”蒋伟不让祥子说发表文章的事,伯影响他自己的名望。
“是不是一乡下妹?”
“是,一又丑又酷的乡下妹。”祥子振臂高呼,快乐得不得了。
他想我祥子终于有比别人强的地方了。
祥子在蒋伟的帮助下发表了稿子,在快乐的同时也陷入了深深的烦恼之中。
按照祥子自己许下的承诺,他必须撮合蒋伟与林一飞之间看似没有的爱情。祥子不想这么干。他认为这样太对不起林一飞,因为她一向待自己很好。蒋伟实在不配成为她的男友。祥子隐约认定蒋伟会失败,可也担心他侥幸成功。他想毕竟林一飞不可能像他们一样了解蒋伟。
对于祥子而裕罾硐氲慕峋质牵笆О埽О艿墓倘春苈ぃさ米阋匀媒霸侔锵樽臃⒓钙恼隆?br />;
可是蒋伟却总在努力缩短那个过程。
昨天下午,蒋伟和他的尖下巴以及右眼眉角处一个二厘米的小疤在校园里的一条长路上移动,突然看到林一飞从很远的地方向他迎面走来,她身边还相跟着;个陌生女孩。蒋伟不晓得她看没看到自己,正想冲她笑,再一想,不行,离这么老远开始冲她笑,一直笑到两人碰面,不像个傻子才怪呢。于是只好先扭头看路边尘头垢面的松树,等到了适当的距离之内再正头朝她笑。
当蒋伟笑得像个少先队员时,却发现林一飞看都不看他,正和自己身边的女伴说话。蒋伟看着林一飞冷漠的侧面和她身边那个女伴复杂的目光,觉得林一飞真是有意的,一时间伤心透了
“哎,她说不定早忘了我是谁了。”回到寝室里,蒋伟向祥子讲了自己的遭遇,很是绝望。
“不会的,”祥子心里高兴死了,口上说,“也许是她先冲你笑的,你正扭头看树,她肯定以为是你先不理她的。”
蒋伟点点头,没说话。
“蒋伟,别泄气,我尽快帮你找机会。”
“祥子,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我给林一飞的第一封信印象太差了?”
“不是,绝对不是,关键的问题是你没给她留下什么印’象。”
听了祥子的话,蒋伟沉思了一番,是觉得从前自己在林一飞眼里平庸无比。
后来,祥子终于帮蒋伟找到一个很好的机会。祥子用什么办法找的,蒋伟不知道,祥子也不想让他知道。
蒋伟和祥子在一家麦当劳和林一飞“偶遇”了。
三人看上去都很“惊讶”,齐声说:“这么巧。”
从林一飞的笑里,蒋伟自信地认为他和她上次的接触存在误会。他甚至感动地认为,当时林一飞提出自己请客,或许是出于某种自我安慰。蒋伟这次表现出了一种有预谋的冷静,眼神里的淡淡的忧郁和惶恐也仿佛是预先埋伏好的。
祥子正在排队买套餐,心里有些担心蒋伟不会给自己今天的花费报销。为了给蒋伟和林一飞多创造些交流时间,祥子决定多花点时间排队。
餐厅里人很多,蒋伟和林一飞没有找到一张空桌子,只好和另外两个陌生人合用,那两个人显然是恋人,正在沉闷地吵架。
女的长得很丑,颧骨凶悍。整张脸像殖民地的经济,有着严重且无法挽救的缺陷;男的长相英俊,只可惜没有男人味,只有种神经质似的隐忍与柔弱。女的盯着埋头吞饭的男的,埋怨他为什么在电话里说了“你好”两个字。
蒋伟故意笑出声来。两人扫了蒋伟一眼,转身离去了。男的临走时,站在自己的座位旁看了许久,像是丢了件看不见的东西。
蒋伟看到他俩一前一后走远了,说道:“这男的有心理疾病。”
“你怎么知道,你认识吗?”
“他首先不会超过二十五岁,胡子和脸上的斑都很年轻,你或许没注意,他总是含混不清,简洁地说着两个字,而且说话的样子总想摆脱什么似的,看上去很紧张也很憔悴,再瞧他走路的姿势多不自然,手摆得多拘谨。他临走时,看了那么久的凳子,怀疑心理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可以认为是严重的恐惧症。”
祥子端来两杯冰激淋,又像个白痴一样去排队了。
蒋伟看到林一飞表情冷漠,继续神秘地说道:“他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他。他是我们学校物理系的研究生,毕业几年了,在一家挺有前途的电脑公司里干着挺有前途的活,但这并不是我认识他的原因。我叔叔在这个城市的公安局里管档案资料之类的东西,他在官场上是个天才,在工作上是个笨蛋,我很幸运地看到了一些离奇却无法破获的命案记录,也认识了刚才那个男人。”
林一飞惊恐地环顾了一番四周,又扭头看了看窗外,寻找着那两个早已消失的陌生人说:“你会不会认错人了?”
“不会的,他额角有块红色的疤,左腮上有一根很长的白毛。资料写得清楚。”蒋伟静静地看着林一飞,温和地笑了笑,“别怕,他不会听到的,你要不想听可怕的事,我就不讲了。”
“说吧,你都说一半了,或许一点都不可怕。”
林一飞认真地盯着蒋伟的时候,蒋伟觉得她的轮廓也如剪影般清晰起来,心里的感触也一下子浓得化不开,只想让她永远这般地看着自己。
“你也看到了刚才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姑娘很丑,不知道她是否晓得那男人前两任女友都死于非命。那男人和他的第一任女友已经订婚了,新房都布置差不多了,结果那女孩居然被天花板上掉落的吊灯砸死了,知道他当时在干什么吗?他在修吊灯,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是故意的。”
“也许真是个意外,要不然他早坐牢了。”
“他说那是个意外,他发现吊灯上有颗小灯泡没亮,他就站在一个小酒柜上修吊灯,他未婚妻站在旁边帮忙,当他拧松螺丝的时候,他失手了,他俩之间似乎不可能有什么矛盾,可那盏灯是他买的,纯铁吊灯,是全武汉最重最大的一种吊灯,和那间窄小的客厅是非常的不相配。他的第二个女朋友死得更离奇了。她吃了几粒安眠药以后居然去浴室洗澡,窒息而死。只是几粒对人体没有任何危害并且看上去很隐蔽的安眠药,塞在面包里都可以吞下去,这两宗惨剧都算是意外死亡。他找了第三个女朋友,我们刚刚看到的。”
林一飞耸耸肩膀,她相信了蒋伟的话,“可是他为什么这么干?他看上去不像个坏人啊。”
“因为他说不出口。”蒋伟看着林一飞,眼睛里闪射着激动的光芒。
“说什么?”
“他爱那个女孩或者是他不再爱那个女孩了,他说不出口,他认为他一旦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会对彼此造成伤害,或许背叛了自己,或许让对方受到侮辱,而杀人就成为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当然他杀得十分巧妙。”
林一飞像个差劲的采访记者似的胡乱点点头,头绪如柳絮般纷飞。
“你也许觉得他变态,其实变态并不是很难理解的一回事。比方说你怀疑有人在你背后吐了口痰,从怀疑到害怕,从害伯到害伯极了,以至于你只有不时地脱下衣服查看一番才放心时,你就会觉得有一百个理由促使你这样做,像有一百个理由不这样做一样正常。”
蒋伟边说边做一些微小有力的手势,整个人像冰激淋一样散发着反逻辑热力。“你一定奇怪我是怎么会知道这事的,是不是?因为我今天理解了他,体会到了那种说不出口的感觉。”
“你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林一飞在蒋伟的语言迷宫里转的头晕目眩,只想吃点东西清醒清醒,可是祥子还没来。
“如果我今年三十岁,我会勇敢地扯住街上一位陌生姑娘,对她说——你猜我会对她说什么?”
“说什么都太直接了点吧?”
“我会对她说,‘我是你的小学者师,你怎么不记得我了?’我接着会说自己的钱包丢了之类的话,向她借点公汽钱,然后再对她说,我说的都是假话。”
“但愿那个姑娘会对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感兴趣——不过,喂,老兄,你到底要说什么?”
蒋伟左手捏着下巴,“我说不出口。”
“你不会也想杀人吧?”
“有想法,没机会,逗你的。你有没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比如爱情。”
“希望不大的爱情吧?”
“比较大。”
“那说不出口没关系,试着去感动对方就行了。”林一飞终于看到模糊闪现的样子。
“有笔嘛?”蒋伟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
“有啊,你要写,写什么?”
“我想记下你说的这句话。”蒋伟认真地从林一飞手里接过笔,一支钢笔,有些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