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声连成一片,响彻一方。
面对着眼前的一切,天枢仅是笑,笑得肆意狂傲,微微侧首:“小娘子,你怎么看?”
莲夙哪里想到他会询问她的意见,她默了默:“战死一个,少一个。”
“哈!”他笑出声来,桃花眼中盛满血红的月光,侧身将她挡在身后。
囚神笼悄然缩小,从覆盖整个魔城到方圆几里,再到只将两人笼罩其内,血红色长剑出现在他手中,灼灼烈焰自剑身浮起,他背对着她步步前行,声线依旧轻佻,却听不出悲喜。
“小娘子,你就那么想我死么?”
长剑于半空中翻出无数剑花,火焰脱离剑身陨落而下,尚来不及落地便已泯灭光华,天枢步履轻踏,长剑直指天道直指苍生,孤身战天下。
“谁先来?”
莲夙盯着他的背影,恍惚间似又看到那一袭紫色华服的战神自洪荒战场归来,来自古神的威压自他身升腾,对心魔已是涸泽之鱼一说本就半信半疑的众生齐齐退了一步,更有胆小者,趁乱悄然从前排退到边界,悄然开溜。
“大家不用怕!”窥天门门主踏出一步,青涩的声线响彻云端:“神界陨落前便有神人算出千年后今日的苍生浩劫,这结界是专为此劫所遗,心魔进不去,亦出不来!”
“我说的对么?心魔。”
天枢但笑不语,红剑刃光如虹贯日:“少废话,想动手的都一起上吧。”
众生连连后退,但每人的脸上却都是一种兴奋的表情,跃跃欲试的模样,这一切都让莲夙迷惑,苍生对心魔一向不都是恐惧么?就算是被困住的心魔,他们亦该是四下逃窜才对啊!
毕竟,她亲身见证过那份恐惧,那是一种渗透到骨髓里的惧意。
而如今……
为何?
不同的面孔,不同的神情,有惶恐,有憎恶,眼眸里却闪烁着相同的兴奋,兴奋的连身躯都在战栗,跃跃欲试的模样。
看着看着,每一张面孔都在瞳孔中悄然扭曲,望着这群来自各族的众生,莲夙的脑海中突然迸出一个词。
群魔乱舞。
“阿弥陀佛……”洪亮的佛号声自人群中响起,莲夙巡声望去,白眉白须老者伫立于苍生之间,俯瞰世间,他亦在望她,双手合十低念佛号:“阿弥陀佛……”
“莲夙施主,请你放过他吧……”
放过他?莲夙将这话咀嚼数遍,还是没能弄清这个他指的是谁,她该放过谁?
“老秃驴,我的事轮不到你管!”还不待她想清,天枢不耐烦的声音响彻一方:“有种放马过来!”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金色袈裟同眉须齐飞,佛宗方丈低垂下眼帘,眸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莲夙施主……他已经是个废人,你何苦如此为难他……”
莲夙越听越糊涂,废人?她瞥了眼天枢,有什么电石火花间从她脑海中一闪而逝,快的让她无法捕捉,她努力回想,目光又落在他残缺的臂膀上,转瞬释然。
方丈是在说他那只胳膊。
不过是只左臂而已,又不是右臂,她安慰自己。
不过……总觉得不对,只觉告诉她,这个解释和她脑海中一闪而逝的东西毫无契合,但无论如何想,她都想不起来……
见她未动,佛宗方丈扼腕叹息:“红颜祸水,红颜祸水,世人诚不欺我……”
“心魔施主,你何必呢,没有左手的你……唉,废了,废了……”
“呵……”天枢轻笑出声,红剑直指无相方丈,笑得肆意狂妄:“老秃驴,就算我废了,把戳成……”
话语声戛然而止,红剑脱手坠落在地激起尘土飞扬,莲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掰开他紧握长剑的手,瞳孔骤然收缩成针!
那只手如玉雕就,精致无暇,无论是掌心还是指上都光滑细嫩。
数百年前黑袍中探出的手掌心遍布老茧。
数百年前她为试探他,牵起他的手,触到的是光滑细腻。
而如今兵临城下,她掰开他仅剩的右手,看到的依旧是光滑无痕。
左手,右手,右手,左手……
这一切在她脑海中交织成团团乱麻,她着魔了般一遍又一遍抚摸他的掌心,痴迷了般,直到那掌心遍红,她还在抚摸。
是谁说,若想知道一人是否练武就看他的手上是否有茧。
是谁说,若是一名常用剑之人的手上必定遍布老茧。
是谁说……
天枢愣了愣,转瞬了然,挣脱她的手,抬起她的下颚,凝视着她呆滞的眼眸,刹那间天地无声。
“小娘子。”
“为夫没有告诉过你嘛?为夫……是左撇子啊!”
为夫……是左撇子……
刹那间莲夙觉得世界似乎塌了。
无论是前世,抑或今生,她都不曾发现……或是说不曾注意,他是左撇子……
“呐,没事了……”天枢柔声安慰她,从怀里摸出一柄剑,血月的光芒照在熟悉的剑身上,曾经刻在剑身上的逆鳞已被青丝两字覆盖,他凝视着柄剑良久良久,这才将它递到她面前。
仰首,望了望铺天盖地的苍生。
她的面孔深刻在他的瞳孔中,他回眸一笑,刹那间妖孽横生。
“小娘子,杀了我吧。
第七十三章 星辰陨(上)
“小娘子,杀了我吧。”
刹那间,匆匆岁月悄无声息,整个世界都蜕成灰色,只剩下那袭紫色华服一如初见,那一句话的声音并不大,却似炸响在她耳际,逆鳞刃,不,是如今的青丝剑安然躺在他掌间,剑光铮铮,若水流转。
杀了我吧。
杀了我……
他在说什么?莲夙呆立在原地不断询问自己,一定是自己听错了……一定是!
“小娘子。”天枢将青丝剑推向她,笑得风轻云淡,似乎在讨论的不过是天气,不过是景色,他以这样淡漠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小娘子,杀了我。”
剑,又近了一分,以摧枯拉朽的气势闯入她的视线,那只断臂,亦闯进她的心。
月光洒落在剑身上,锋芒都染上血色,流水般荡漾开来,落入她的眸中,莲夙紧盯着那柄剑,光亮的剑身上映出天枢的面孔,无声催促,她盯了良久,眼眸中只有那柄映出他面孔的长剑,突然,又有什么闯入她的视线,比那刀锋更刺眼,竟是那残缺的臂膀……她狠狠拂开青丝剑,声嘶力竭的冲他大吼。
“你疯了!”
剑锋划破天空直插入地,天枢轻瞥一眼,弯腰拔出长剑,又一次递到她面前,依旧是轻佻的模样:“小娘子,杀了我。”
莲夙连连后退,别过头不去看那刺眼的剑锋,不去看那比剑锋更刺眼的残臂:“你疯了!”
“小娘子,别任性!”天枢步步紧逼,青锋剑亦步步紧逼:“杀了我,你就是六界的功臣,所有人都会原谅你!他们不会为难你。”
“而你……又可以光明正大的回到萧子墨身边。”
萧子墨,听到这三字的刹那单薄的身躯颤了颤,莲夙抬眸,紧盯着他的眼:“那你呢?”
“我?”天枢轻笑:“小娘子,你就当我……从未出现过吧。”
“不!我偏不!”莲夙一把挥开他手中的长剑,满脸执拗:“我偏不!”
这一次天枢没有去捡长剑,他紧盯着她:“为什么?”
为什么?
莲夙又一次滞在原地。
为什么?她也说不出为什么……她该恨他才对啊……她该毫不犹豫的送他一刀才对啊!
“天枢,我只是……只是不想白费力气而已,你是不死之身,杀不死。”
天枢轻笑出声,一把掰过她的下颚:“能不能杀死,试试不就知道了?”
“还是说……”他紧盯着她,笑得邪妄:“小娘子,你舍不得我?”
风卷黄沙,飞沙走石,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句:“她怎么还不下手?”
一时间议论纷纷,各种各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刺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一波接着一波。
“她是不是舍不得了?”
“结过婚,入过洞房的到底是不一样……”
“哦!”天枢恍然大悟般叹了一声,翘起一边嘴角笑得玩昧:“小娘子,你莫不是爱上我了?”
“还是说……”他俯下身,手指从脸颊滑下,一路游过那具隐隐战栗的身躯,他俯首在她耳畔,气息旖旎:“还是说,小娘子你忘不了那一夜?还想再尝尝鱼水之欢?”
“天枢……”这一声拖得极长,莲夙垂下眼帘,眉睫轻轻颤:“激将法已经很老套了。”
“别闹了好么,我们一定能出去的……”
半晌的沉默。
“唉,连你也这么不好骗了。”叹息着松开她,天枢将垂到侧脸的发丝掖到她耳后,他凝视着她,无论何时都挂着玩世不恭的脸上终于浮起认真:“小娘子,困多久我都无所谓,总有一天这结界会崩塌,我会重见天日,我是不死之身,他们奈不得我何。”
“可你不同……如今,为夫自身难保,更不要说护你周全了……”
“你本是仙界之人,你曾是为六界苍生安危才来联姻的,只要你再杀了我,就是一生平安。”
“小娘子,不过是一刀而已……”
“不……不!”莲夙连连摇首,眼圈登时红了:“我下不去手……”
“唉。”
风卷黄沙刮过耳畔,引衣袂漫天飞舞,那一声悠长随息虽风飘远,囚神笼内陡然升腾起紫光,那紫光紧贴着囚神笼壁蔓延开来,将整个囚神笼覆盖,众生面面相觑,紫光掩盖下,谁也看不到笼内。
满天遍野的紫光将外界隔绝,这里没有血月,没有苍生,没有喧嚣,只剩下他们两人相对而立,下颚抵着她的头顶,这一刻,心魔不再是威震六界的心魔,他只是一个男子,与苍生一般脆弱无二。
“小娘子,为夫这一生没干过什么好事,都问心无愧。”他顿了顿,呼吸声渐渐沉下去:“唯独……对你。”
“自那夜后,你再没有笑过。”
“可为夫每夜都能见到你笑,在梦里。”
“梦里啊,你笑得那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