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子墨,你可当真是心狠啊…… 比我要狠啊……”
“我至少,没有亲手吹散她的骨灰,将挫骨扬灰贯彻呢……”
百里墟神殿中昏暗一片,一盏琉璃灯孤独的燃烧着,神澈眼帘微垂,倚躺在榻上小憩。烛火的灯光明明是温暖的黄,照在那袭雪锻上却也带出了几分隐隐的含义。
在百里墟神殿内,就连是暖,都暖不到心底。
一道金色身影从大殿门外大步行来,与之同时,一件雪白雪白的狐裘劈头盖脸的覆在了神澈的肩上,屠鸠不满的皱着眉,眉间一个深深的川字,一双大手替神澈整理着狐裘,满脸的不满。
“你敢不敢给我注意点身体?”
神澈无奈的笑着,低低的咳着,苍雪般的白发从狐裘中探出,说不出是这狐裘更白还是这发丝更白,一双眼的颜色也浅浅的,整个人都美得近乎是个幻觉。
他没有回答屠鸠,只是伸手推开他的大手,轻声询问:“怎么样了?”
“还……还好吧……”
“怎么?”神澈询问,移开始终注视着大殿门的视线,凝视着他。
“也不是什么啦……”屠鸠不好意思的抚上自己的后脑勺,笑的有些憨厚:“都在你的预料内,只是……我说了阿澈你不要生气。”
“说吧。”神澈眼眸微眯示意。
“你这样对她,是不是有些太残忍了?”迟疑着说出口,屠鸠的面色有些不自然,看神澈渐渐收起笑容的脸,连连摆手:“也没有什么的……我知道你做什么都有原因,但是……哎呀,你就不要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好了……你……”
“好了,不用说了。”让他再解释下去没准要解释到什么时候,神澈出声打断他,眸中混沌一片,颜色浅浅,双手拢入狐裘中;直直的注视着前方,眸中却没有焦距:“不管如何,都不能回头啊……”
他没有为自己解释什么,只是一声不能回头。
屠鸠凝视着他,终究还是罕有的叹了声气。
“阿澈,何苦呢?你的伤口又流血了。”
“没有什么苦不苦的……”神澈垂下眸子,仔细看之下,细密的睫毛下一圈淡淡的青痕,略然带上了分憔悴,狐裘下雪衣上一点红缓缓的蔓延开来,衬着白到凄寒的雪衣越发红的刺眼,美得凄然,正处在胸膛之间。
神澈却仿若未觉,牵起嘴角淡淡的微笑着,低垂的眼帘下,眸中潋滟出一片火光,青灯摇曳间,他的眸光也在摇曳。
“这是仅有的,她给的。”
屠鸠又叹了口气,他这一天叹气叹的特别多。
烛火昏暗,屠鸠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他很沉默,只好转移个话题:“她这劫,结束了吧?”
她,自然指的是莲夙。
“不知道……”神澈低低的回答着:“我从来都看不清她的命数,前生如此,今朝亦复。”
“都死成这样了,还不能放过她么?”屠鸠面色很是不平道。
“不是我不放过她,也不是天道不放过她……”神澈面上带着轻轻的笑,广袖下的手却攥的紧紧的,骨节发白。
“是她自己,不肯放过自己……”
“屠鸠,你说,我究竟是对是错?”
“你一开始就这样问过了……”
“我真的不知道……”神澈默默的阖上眼,青灯几经摇曳,却始终没有泯灭……
白到透明的手指从广袖中伸出,挡在青灯周围,挡去从大门处呼啸而来的风,神澈默默开口:“还要一百年,她的魂魄就能聚齐了……”
百里墟大殿中的玉石壁散发着冷冷的光泽,黑暗中,一朵晶莹剔透的花朵正在静静开放。
花上托着一个比花还要晶莹剔透的女子……
那女子的五官极其精致,却又白到透明……
第二部 谁为苍生负了谁
第二部 楔子
一百年犹如白驹过隙,转眼即逝。
对于修仙者漫长的生命而言,一百年仅仅是一个片段,稍纵即逝。
一百年前,封门门主传出沧流山弟子莲夙乃心魔转世,众人集体讨伐,以至于她命丧当场后没多久,六界中再次传出心魔临世的消息。
而仙界众人却也无暇去考证这则消息的真假性,因魔界已开始蠢蠢欲动,在各界之间频频游走,防不胜防。
长生殿外又一年花开。
一朵落花随风飘然前行,落在了萧子墨的掌心,带来了一阵桃花的香气,白玉似的指尖轻轻一捻,便是满手的鲜红。
看着这满手的鲜红,萧子墨突然有些烦躁,投笔后站起身向殿外行去。
那一百年前的事似乎并没有在萧子墨心上留下什么痕迹,他依旧风华绝代,玉树临风,满目的清冷,似将天山上的冰雪都纳入了这双眼中。
只是,他更加频繁的出去斩妖除魔,着实给沧流山立了不少战功。
其实,遗忘没那么难,寂寞也没有那么可怕。萧子墨想,这一百年,他都安安稳稳的度过了。
一步踏出殿外,殿门前一池荷花开到荼蘼,摇曳成一片涟漪。
而其上飘飘扬扬洒洒坠落下来映衬着荷花的却是一树挨一树的桃花,开的极其热闹,就好像铺了一地的胭脂,又娇嫩的仿佛吹口气都会化掉。
若是有外人误闯入这长生殿,一定会感慨,这是哪里来的怪人,竟将桃花与莲花放在一起养……
还以法术控制两者的开花季节,以求达到同时开放。
萧子墨一袭白衣矗立在桃花林中,仰望着缓缓飘落的桃花,一动不动,似要站化成一尊石像,冰冷的眸子中,似乎有一闪而逝的光芒。
极其复杂,说不清,道不明。
心不动,死水寒冰。
心一动,万丈复千澜。
空气中弥漫着桃花,莲花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第一章 无错无对
云连成一片,好像一顶华盖般笼罩在玉精阁上空,残阳洒在成片成片的云朵上,红的斑驳,深深浅浅的一片接着一片,乍看去,好似天边席卷来一阵火焰。
红的夺目,触目者心惊。
长生殿内四周玉石壁上流转着冷冷的光泽,映衬着一袭在昏暗的灯光下朦朦胧胧的雪锻身影,一头长及脚踝的银发散落在身周,白的晶莹,好似一根一根的晶丝。
少年的肩膀是纤细的,好像随便一股风便会无影无踪,纤细的指尖探出雪缎,指尖的颜色竟比那袭雪缎还要白,白的近乎透明,好似水月镜花般,美,却让人觉得随时都会消逝。
两掌间是一盏灯火,灯光明亮,火光灼灼,说不出的富有生命力。
周围微小的风已无法对这团火焰造成任何威胁,少年的手却从未移开,百年亦复。
灯光轻轻摇曳,明亮,而又温暖,却始终暖不到少年的眼底,他的眼中始终空空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影,好像一双黑洞,一望无际能将人吸进去,又寂寞的好像百里墟,寂寞到死寂。
而少年的面前,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女孩,五官精致到极致,皮肤却比他还要苍白,苍白到透明,隐隐散发着寒气。
兽耳雕花香炉中青烟袅袅开始断断续续,焦黑的香木明明灭灭。
反魂香快要燃尽了。
“阿澈?”见他始终没有回过神,一旁沉默了一百年的汉子,眼见着就快要憋疯的屠鸠唤道。
神澈没有反应,视线空空的,透着分迷离。
“阿澈。”屠鸠又唤了一声,见他依旧一点反应没有,提醒道:“她快醒了。”
神澈依旧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般,伸出手,指尖刚要触到她的脸颊,却仿佛触了电般缩了回去,袖覆在唇上低低的咳着。
视线却没有丝毫的游弋。
在屠鸠再一次想出声提醒的前一刻,神澈手中的聚魂灯瞬间化为点点光晕,一点一点散向昏迷的少女。
而神澈也在那一刻转过身,毫不拖沓的动作,一丝一毫留恋也没有,似乎刚才那一切都是错觉,什么都没有发生。
背对着昏迷的女孩而立,垂下的眼帘中不知是何神情。
反魂香燃尽,只余下一炉的灰烬。
少女颈间一直安安静静的项坠中那点红越发夺目,一点一点散开来,好像一片红雾笼罩在那朵晶莹剔透的花上,下一刻那朵花已冲破了冰晶,开成一朵巨大的花朵,花瓣伸展间已将少女包了进去。
光芒散尽,花朵消失于无踪,她也已不再那么透明。
她的肉身早在一百年前便毁了,当初神澈将这颗项坠送给她便是为了此事。
视线一点一点清晰,莲夙的眸中空灵若谷,入目的是一袭纯白纯白的身影,继而是四周泛着冷冷光泽的玉石壁。
意识也渐渐开始清明起来,莲夙嘴角第一个牵起的却是一个泛着淡淡苦涩的笑。
并非昔日,那个笑得满足,笑得没心没肺的模样。
每一次她带着满身的伤害归来,第一个看到的都是这袭雪袍。
她带着满身风尘仆仆。
他还以暖不到眼底的笑。
混沌界归来如此,此刻,亦如此。
她望着他的背影,他望着前方。
相对无言。
百里墟大殿内静谧的让莲夙的呼吸声触耳可闻。
莲夙直起身,想坐起来,奈何她已经睡了一百年,此刻还未醒的彻底就想站起,脚一软便是一个踉跄。
屠鸠忙上前扶她,却被她推开,还带着分苍白的脸颊上挂着笑容。
屠鸠一愣,缩回手。
就那么一步一个踉跄,莲夙一点一点向门口走去。
风从不知何时已打开的大门中鱼贯而入,仙界道行高点的都此刻都会选择掐避风诀,以求在风中也发不飘,衣不乱,但此刻神澈却不同,任风鼓动者他的衣猎猎作响。
风灌入他宽松的雪袍中,衬的那少年的肩膀越发纤细,那么轻,似乎只要一个眨眼间便会被风吹走,他只给了莲夙一个背影。
当那两袭同样的白擦肩而过,相同的决绝,没有一人回头,好似谁也不在乎,谁也不记得谁。
好像,只是两个陌生人。
当那袭白衣终于消失在殿门外,神澈深深地吸了口气,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