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她的呼吸轻如蝶翼。
他不敢动她,巨大的剑刃已然将她贯穿,钉入地上,一时之间不知所措,他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
紧握住断尘剑的剑柄,刹那间断尘剑的护身剑气将他的手割的血肉模糊,鲜血顺着剑柄陨落,他却依旧不肯放手。
纵使如此,断尘剑依旧没有丝毫的移动。
“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啊!”深深地无力感席卷了他的心头,缘济第一次觉得,自己竟是这么的没用……
“师父……”琉笙忍住眩晕感以及灵魂深处的痛,艰难的爬到莲夙身畔,却没有力气去触动那精致而华美的剑柄,她也很累了,她生生挡下封门门主抽空仙元的一击,怕是所剩无多了。
眸中映出两袭红,莲夙呆呆地望着,想伸出手,替自己的小徒弟擦去眼角的泪,想告诉小和尚,好好活下去,想……
唇阖动着,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她太累了……
纵使心中喧嚣到声嘶力竭。
一袭白衣飘渺,闯入了她的视线,艰难的滑动着眸子,莲夙的面孔无悲无喜。
“你还敢来!”琉笙艰难的吼出声来,满目的怨恨,只恨不能将他撕碎。
萧子墨低垂着眼眸,无悲无喜。
晦暗的眼眸在移到萧子墨身上时陡然一亮,“咚!”一声,膝盖结结实实的击在地上,头狠狠的撞在泥雨混合的土地上,结结实实!
“上仙,求你救救她!”
“咚,咚,咚。”又是三下:“上仙,求你就救她!”
“咚咚咚……”
暴雨之中,一袭白衣伫立,他的面前暗红色僧衣身影一下一下磕着头,伴随着一声一声的哀求,近乎哭腔。
萧子墨静静的注视着他,眸色深的仿若一潭死水。
琉笙也想爬起来,却仅仅只是徒劳,泥水溅了一脸:“混……不,上仙,求求你救救我的师父吧……”
良久的沉默,磕头一声接着一声。
他不出声,缘济便一直磕,一丝一毫放弃的意思也没有。
死水般的目光落在他眉心的堕魔印上,萧子墨只觉得那印记很刺眼很刺眼,声音平缓:“若想我救她,可以。”
“只是你要肯被永封极北寒冢,而她将要永封极东锁妖塔内,你可愿意?”
陡然,动作停滞,僵硬在那里。
雨,越下越大,交织成命运的网。
缘济低垂着头颅,暗红色僧衣遍湿,一时只觉得迷茫。
这天地那么大,容的下万马厮杀,却为何容不下小小的他们呢?
为什么……容不下那个笑得满足的孩子呢?
她仅仅……只是个孩子啊……
一个小小的孩子……
周围又一次仅剩下雨滴坠落的声音。
萧子墨静静地等着,犹如俯瞰世间的神。
良久,缘济极缓,极沉重的点了点头。
好似坠了千斤磐石。
从始至终,莲夙直直睁着一双眼静静注视着萧子墨,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死寂的眼眸根本分不清哪只盲,哪只未盲,唇,轻轻的阖动。
刹那间从始到终平静的萧子墨只觉当头一棒,眼前的一切都恍惚了。
百年前,长生殿前,夜色凉薄,不变的纤细肩膀,笑容寂寥,轻声诉说着:师父,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然后将满腔泪与前尘和着忘情水尽数饮下。
而今,佛宗,六丈光牢前,断尘剑下,她的声音低若□:“若人生只如初见……该多好……”
一滴泪,跨过百年蹉跎时光间的缝隙,流淌至今。
淹没了谁的掌心。
人群如退潮般散去,佛宗,再次陷入一片空荡。
谁也没有注意到,人群之中那袭孤身伫立的白衣隐隐颤抖,更没有注意到,他极力压抑的踉跄步履。
白衣下,丝丝缕缕的鲜红像极了小指上缠绕的,一线牵的模样。
一线牵的作用下,她受到的伤,他都会替她分担一半……
今日,亦是如此。
万刃高空之上,金光流转。
一袭雪缎飘渺独立于云端,风鼓动宽大的衣襟,衬的少年的肩膀瘦削如纸,单薄而又无力。
三千雪发与巨大的衣摆一起随风飘动,只那么静静伫立着,就仿佛俯瞰众生的神,而这纤细的少年脚下是一头金色巨龙,每一鳞片都闪耀着灼灼金光。
巨龙悠悠摆尾,少年垂眸俯瞰着下方。
“你怪我把你召回来么?”少年轻道,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一双眸子空洞而又迷离。
巨龙口吐人言,答的干脆。“我不怪你,阿澈。”
神澈依旧噙着笑,淡然的好似把世间一切都已看穿。
垂眸俯瞰着地下,忽略头顶传来的低低咳声,以及坠落在他头顶的血滴,他知道,那是他身上的伤口又复发了,那道百年前留下的伤早该与愈合了,偏他不肯,一直用法术抑制它的康复。
垂下眼眸,屠鸠磁性的嗓音带着怅然:“我知道,你对她的感情不比当年那个妖十三对她的少。”
“啊……”神澈默默答着,笑容却那么寂寥,寂寥的让人心惊:“那你知道么,这世上我最艳羡的便是妖十三。”
“只因……他能对她好,光明正大的好……”
“唉……”金龙轻轻的叹息着,转移话题:“这萧子墨也太狠了些吧?”
“狠?”神澈淡淡一笑:“你该感谢他,是他救了她……”
“救?”巨龙震惊。
“若是他晚掷出剑一分,她的灵魂便没了,落得个今世心魔的下场,失去自我。”淡笑着说出这惊心动魄的话语,神澈淡然的俯视着世间苍生,却始终没有什么映入他的眼。
“这……只是巧合吧?”金龙依旧不信。
“上次……也是如此,萧子墨很‘巧’的阻止了两次啊……”
第三十二章 战殇
一场惊天战役聚的快,散的也快,六界在一片唏嘘声中恢复风平浪静,两妖魔一个被冰封寒冢,另一个永锁锁妖塔九层。
六界之中,最凶险之处莫过于极北寒冢,与神秘的百里墟不同,那里没有洪荒凶兽的威胁,没有毒草毒物的侵袭,有的仅仅是万里白晶。
但世人宁可去百里墟,也不愿闯寒冢,只因去了百里墟还有一线生机,若是去了寒冢……那便是再无活路,一丝一毫逃脱的机遇也没有。
至于极东九转锁妖塔,九转九转,有九层,其下八层为众人所熟知,其内锁的莫不是穷凶极恶之徒,为祸一方之辈。
其内充斥的是战争,是杀戮,是刑罚。
每一日都有无数的妖物‘死’,在第二天凌晨的那一刻尽数复活,就是说,那些相对弱小的妖每一日都要重温开膛破肚之苦,而他们的修为则在锁妖塔的压抑下,再也不会有丝毫进展。
至于第九层,则无人所知……
传说,锁妖塔是众神遗留下的,第九层内的天锁连主神都无法挣脱。
周围一片昏暗,即使玄铁门大开,到了深处,阳光也寥寥无几,这是终年被黑暗笼罩的地方,锁妖塔第九层。
布满铜锈的青铜柱上悬浮着狰狞的兽首,其上的血迹历经千万年也不曾干涸,粘稠,而又滑腻。
数重天锁下,少女的身躯单薄如纸,苍白的皮肤近乎透明,单薄脆弱的模样,似乎仅触碰一下,她便会灰飞湮灭。
谁也不会想到这里,就是这样一副脆弱的身躯,曾六界为敌。
她始终低垂着头颅,无声无息。
她的身前,一袭白衣风华绝代,长久的负手而立,久到似已凝成石像。
“莲儿……”萧子墨轻念,呼唤声在空旷的室内悠悠回荡。
毫无回应。
莲夙低垂着头颅,长发尽束脑后,闻声,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莲儿……”
依旧没有回应。
锁妖塔内寂静无声,青苔默默的蔓延。
“唉……”
萧子墨很少见得叹息了一声。
依旧没有回应。
沉默好似上古凶兽饕餮,将一切都悄然吞没。
莲夙始终低垂着眸子,一眨也不眨,一动也不动,面色灰白,萧子墨看不到她的眸子,不知道那双低垂的眸子中是怎样的神情,或许潜意识里,他根本不敢知道。
默默垂下眼眸,视线落在小指上。
一线牵的另一端死寂,她的心中毫无波澜,一片死灰,像极了死人。
但萧子墨坚信她没有死,他坚信,纵使她的呼使已微弱到他都以为那是他的凭空社稷,他也坚信。
他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再次接受她已陨命的事实,幸而,她没有死。
目光依旧凝滞在一线牵上,萧子墨的眉宇越皱越深。
恍惚间,时光倒退回百年前,那时的他勾了勾小指,另一端蓦然抬起头,眼眸弯弯,笑容满足到无可救药。
而如今,昏暗的锁妖塔内,另一头死寂。
恍惚的看着自己的小指,萧子墨笑得自嘲。
他凭什么还奢望她回应?
从那一句后,她就再没有说过什么,甚至连拔出断尘剑鲜血四溅的那一刻,她也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抬起手,想去触碰她灰白的脸颊,却终究还是没有勇气,颓然垂下,藏回袖中。
仰望着她精致的面孔,萧子墨的喃喃自语声悠悠回荡开来,经久不散。
“莲儿……你错也好,没错也好,从今天起为师与你一起承担……”
衣襟翩然,她转身踏出锁妖塔,决绝的似一座山峰,又一次,再也没有回头……
锁妖塔外,一袭红与一袭青衣相应成趣,格外的般配,是谭青笑和琉笙。
琉笙瞪着一双眼,穷极目光的往里面看,纵使只看到一片黑暗,虚弱的模样,倚着谭青笑才勉强直立。
这场战役她的伤不比莲夙轻,只不过一个伤的是肉体,一个伤的是灵魂。
那一刻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扑向莲夙,替她挡住攻击,甚至连防御都没有准备完全。
而谭青笑一手虚扶着她,眸中满满的尽是关切。
见萧子墨出来,琉笙别过头,努力不让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