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媚术:中国历史上的身体政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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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的媚术:中国历史上的身体政治学-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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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忠报国”,这一本来以国家主义为诉求的道德忠诚,却反噬其身,在“莫须有”这一著名谎言的陪伴下,变成了国家主义祭坛上最为壮观的一道祭品,以至于千年以降,精明强干,百战百胜的常胜将军岳飞,居然被人讥讽为“愚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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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青】国家主义的刺青(3)
“岳母刺字”的故事,最早见于清钱彩所著《说岳全传》,第二十二回《结义盟王佐假名,刺精忠岳母训子》详细铺叙了刺青过程:
  (岳母)取笔,先在岳飞背上正脊之中写了“精忠报国”四字,然后将绣花针拿在手中,在他背上一刺,只见岳飞的肉一耸……就咬着牙根而刺。刺完,将醋墨涂上了,便永远不褪色的了。
  醋墨涂抹,永不褪色的“精忠报国”,哪里是刺青,更准确的说法是“刺墨”。钱彩根据元、明之际流传的岳飞背上有刺字的记载,杜撰了岳母亲手刺字的动人故事,从而创造了一个虚假的家教典范。
  永远、永恒、永不褪色、万世不易是国家主义乌托邦的终极理想,它渴望把这枚刺青刺进每一个臣民的背上和心中。
  从“尽忠报国”到“精忠报国”,一字之差,使岳母的国家主义梦想衔接上了赵构所赐“精忠岳飞”的国家主义褒语,家、国借助于一枚刺青实现了合流。当从“家”中脱颖而出,披着一背刺青的岳飞企图越界干涉国家主义的隐私时,“殉国死义”的崇高命运就降临了。岳飞平反后谥号忠烈,追封鄂王,恰足以暴露国家主义反复无常的是非观: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
  岳飞之死,因其所蕴含的况味过于复杂—国家主义的逻辑预设,战无不胜的传奇生涯,慷慨赴死的经典身姿,后世主流意识形态的大力表彰,纠结交缠,使得这一事件滋味难辨,以至于一千多年之后,还酿成了一次关于岳飞是否“民族英雄”的激烈争论。岳飞,是中国人不敢深究的心结,是中国人遗留在伤口深处的那块纱布,每当历史的转折关头,就隐隐作痛,永恒地叩击着中国人脆弱的神经。
  伟大的刺青,成就了青史的祭品。
  

【阴谋】舜和娥皇、女英
娥皇、女英,是位于中国爱情史开端的两个女人。
  《史记·五帝本纪》载:尧年老后,问大臣谁能继位,大臣推荐了舜。为了考察舜,尧将两个女儿娥皇和女英嫁给了舜,“观其德于二女”。结果,在舜的调教之下,二女“如妇礼”,“不敢以贵骄事舜亲戚,甚有妇道”。尧非常满意。三年后考察结束,尧把帝位传给了舜。
  尧的这个举动,就是史所美誉的“禅让”。此后舜仿此例,亦禅让于禹。有史以来,正史所记载的出于公心的禅让仅此二例,后世仅有的几例禅让都是被逼无奈之下,为保命而演出的把戏。“禅让制”因此被孔夫子及其以降的大人学者们称颂不已,成为“托古改制”的原始依据,直到今天,还是正统历史观的宠儿,堂而皇之地写进了中学历史教科书。
  但是,奇怪的是,黄帝六世而传至尧,尧以前全是世袭,为什么单单到了尧却要改变祖宗成法呢?禅让的“为公”光环之下,是否隐藏着机密?西晋初年出土、被称为“汲冢古书”的《竹书纪年》果然另有说辞。《竹书纪年》是战国时魏国的史书,与孔子篡改后的鲁国史书《春秋》不同,《竹书纪年》详尽地排比了上古史事。关于尧、舜之间的故事,古本《竹书纪年》记载:“昔尧德衰,为舜所囚也。”这是一条远古传来的极其重要的消息。
  舜是黄帝后裔中的另外一个分支,距黄帝九世,居住在黄河中游(山西蒲州一带),舜当是该部落的首领,名声才会被尧所闻。尧为了联合拉拢舜的部落,把两个女儿娥皇、女英嫁给了舜。这是中国史“和亲”的最早滥觞。遥想当年,舜下了重金作为聘礼,在妫水边迎娶二女的时候,一定百感交集。蒹葭苍苍,野露茫茫,一丝寒意一定袭上了年轻的舜的心头:这次联姻吉凶未卜,二女所怀的,不知是怎样恶毒的使命,舜部落的秘密和实力,眼看即将暴露在闺房女红的闲庭信步之中;但是无论二女如何作为,舜又无法处治,毕竟,娥皇、女英是强大的尧的亲生女儿。“和亲”,脉脉的温情下面,提前隐藏着刺探和背叛的结局。
  那时早已逝去了母系氏族的黄金时期,女人作为男人的附庸,被当作工具用于各种无法言传的场合。况且娥皇、女英是庶出,尧宠爱的是正房女皇所生的长子丹朱,将来的皇位非丹朱莫属。而丹朱顽凶,娥皇、女英和另外九个庶出的兄弟,大概早已预料到了丹朱上台后自己的命运。那么,父亲密令刺探的这个叫舜的男人,能够依恃吗?毕竟,尧之前,也不是没有过非长子继位的先例,尧本人就是以次子的身份,夺了哥哥挚的皇位。在这个白露为霜的寒冷的早晨,婚媾张扬的大喜之日,娥皇、女英也是心绪复杂,滋味难辨。
  婚后的日子波澜不惊。舜,“目重瞳子(两个瞳仁),龙颜,大口,黑色,身长六尺一寸”,貌奇,魁梧;而且非常能干,会耕,会渔,会制陶器;又孝顺,处事公正,甚得部落百姓的爱戴。如果这样的男人不值得爱,还有什么人值得爱呢?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互相提防中,在日复一日的耳鬓厮磨中,爱情,这个神秘的烟幕,悄悄地放出来了。当舜的父亲瞽叟和异母兄弟象屡次要加害舜的时候,娥皇、女英被爱情激发出了巨大的智慧,指点舜两次逃生。先结婚后恋爱的滋味,原来更加甜蜜啊。
  三人同心,其利断金。趁着尧派他的九个庶出的儿子,假借探望娥皇、女英之名,实为收集情报的时机,三人和九男结成了统一战线。至此,尧“以二女妻舜以观其内,使九男与处以观其外”的如意算盘彻底破灭了。
  尧73岁时,传位于丹朱,舜和九个内应发动了政变,一击得手,囚禁了尧,“复偃塞丹朱,使不与父相见也”(古本《竹书纪年》)。舜顺理成章地登上了帝位。
  这就是“禅让”的真相。即《韩非子·说疑》所云:“舜逼尧,禹逼舜。”
  阴谋与爱情,就这样吊诡地结合为一体,断送了尧的万世基业。舜则志得意满,江山美人一手尽揽。然而,冥冥中似有定数,数十年后,舜却重复了尧的命运:与舜有杀父之仇的禹篡位,将舜流放到极南的苍梧之野(广西),死后葬在湖南九嶷山。娥皇、女英一路寻觅到九嶷山,天苍苍,野茫茫,瞻前顾后,感怀身世,不禁泪下如雨,点点滴滴,渗进了竹子的肌理,凄婉动人的“湘妃斑竹”就此诞生。
  

【怨妇】履癸(夏桀)和末喜(1)
夏朝的王们好像脾气都不大好,而且运命多舛—从启至桀,共传十七王,471年,是夏商周三朝中寿命最短的。一首一尾,启和桀,都是不折不扣的暴戾之徒。不知道是否和启—这个从石头缝儿里蹦出来,又对母族发动灭绝人性的弑母战争的祖先有关。桀毫无疑问更是一个昏君,暴君,亡国之君。桀原名履癸,“桀”是商朝所加的谥号,意思是“贼人多杀”,残贼百姓,好杀戮;虽然有后世的正统观念丑化宣传的成分,但古本《竹书纪年》关于桀好淫、穷奢极欲的记载是可信的。
  《国语·晋语》载:“昔夏桀伐有施,有施人以妹喜女焉。”妹喜,又名末喜。不知道桀伐有施氏的时候年岁几何,但肯定年轻气盛,抱着“匈奴不灭,何以家为”的远大理想,尚未婚配。有施氏乃当时大族,桀顺利地和有施氏联姻,壮大了夏王朝的力量,欲改变自曾祖父孔甲以来“诸侯多叛”的险恶局面,实现中兴。末喜就这样做了桀的元妃。
  桀和末喜先结婚后恋爱,又是少年心性,新婚燕尔,不觉沉湎,爱得发狂。桀孔武有力,《帝王世纪》说他“能伸钩索铁,手搏熊虎”;末喜娇小宛转,正所谓猛男弱女,干柴烈火。桀“日夜与妹喜及宫女饮酒,常置妹喜于膝上。妹喜好闻裂缯之声,桀为发裂缯,以顺适其意”(《帝王世纪》)。“桀筑倾宫,饰瑶台”,倾者高也,高才能表因爱慕而倾倒之意;瑶台是仙境。想那雕栏玉砌的倾宫、瑶台之上,一定也上演过“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海誓山盟。爱情来源于婚媾,耳鬓厮磨,时间长了就容易审美疲劳,况且桀这样胸怀天下,为万人尊的帝王呢。
  《史记·夏本纪》谴责“桀不务德而武伤百姓”,不以德治国,却以“武”伤害百姓,正是桀中兴之志,图谋远大的证据—穷兵才能黩武,征集百姓当兵作战才能征服九夷,巩固国防,开疆拓土。但桀却又缺乏毅力,战争尚未成功就开始腐化堕落,到处大兴土木,和今日畸形繁荣的房地产业一样,都是“殚百姓之财”,用的都是纳税人的血汗钱。享受的时候是惬意的,却没有觉察到卧榻之侧旁人的虎视眈眈—诸侯成汤正在亳地(今河南商丘)摩拳擦掌,笼络人心,准备革桀的命呢。
  一日,“桀伐岷山,岷山女于桀二人,曰琬,曰琰。桀受二女,无子,刻其名于苕华之玉,苕是琬,华是琰。而弃其元妃于洛,曰末喜氏”(古本《竹书纪年》)。初婚的新鲜劲儿过去了,桀又开始四处猎艳,在岷山娶琬、琰二女为妃,虽然二女并未给桀生子,但旧人不如新欢,桀移情别恋,抛弃了元妃末喜。
  洛水岸边,风生水起,那一圈圈不知喜愁的涟漪兀自扩散着,扩散着,像轻轻地戏弄着末喜那突然间空茫茫的一颗心。
  女人被抛弃的那一刻是非常危险的,尤其是“他姊妹两个一处长了这么大,比别的姊妹更不同。这会子热刺刺的说一个去,别说他是个实心的傻孩子,便是冷心肠的大人也要伤心”(《红楼梦》第五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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