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媚术:中国历史上的身体政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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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的媚术:中国历史上的身体政治学- 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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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上,“昭君出塞”根本就不是“和亲”!
  首先,以前每次和亲,两汉书的记载都明确点出“和亲”二字,而且都是在匈奴的强大压力之下才进行的;而昭君此次,所有的记载都是“赐单于”!明明白白只是呼韩邪单于自居为婿,撒娇般地求赏之后汉元帝的一种即兴赏赐行为。
  再者,以前每次和亲,都是以“宗室女翁主”、“宗人女翁主”嫁给单于为阏氏,而王昭君的身份仅仅是“待诏掖庭”(即尚未见过皇帝,《汉书·元帝纪》)、“后宫良家子”(《汉书·匈奴传》)、“以良家子选入掖庭”(《后汉书·南匈奴列传》),也就是说,此时王昭君仍然是一介平头百姓。和亲要求身份对等,而昭君以如此身份出塞,呼韩邪单于还乐得屁颠屁颠的,居然还封昭君为“宁胡阏氏”;“宁胡”二字,显然是汉元帝所赐,多么轻蔑的封号啊!可见这根本不是和亲,而是汉朝把匈奴当作属国的待遇。
  区别是否“和亲”非常重要。如上所述,昭君出塞,并非和亲,只是大汉赏赐给匈奴的一件礼物而已。这件礼物的意义非常重大,它表明汉朝和匈奴的关系已经彻底倒置。汉朝已经强大到根本不必担心外族入侵,根本不需要屈辱地和亲的程度;而返观匈奴,呼韩邪单于这个不争气的最高首领,完全丧失了上进之心,满足地托庇于汉朝的强大羽翼之下。
  所以,两汉书从未说过昭君出塞是“和亲”,班固和范晔的态度很骄傲,恰与汉元帝将昭君“赐单于”的态度一致。而汉元帝本人恰恰是汉帝国由盛转衰的一道分水岭。他不需要掩饰,他是强盛的一代。自此之后,不知从何年何月起,虚弱又虚伪的国家意识形态开始重塑“昭君出塞”的意义,赏赐遂变为和亲,压迫遂变为平等,民族矛盾遂变为民族团结。表面上,国家意识形态/大汉族沙文主义刻意制造一种民族对等的假象,以掩盖骨子里的凡异族皆为夷狄的歧视,因此才会大肆宣扬昭君是“民族团结”的象征。
  国家话语和民间传说意淫了昭君两千多年。
  但是,这种状况却成全了王昭君。
  王昭君的确是个奇女子,在那个人不由己的时代,她却凭借智慧和良好的判断力,勇敢地抓住机遇,奇迹般地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在汉元帝赏赐呼韩邪单于的关键时刻,她审时度势,毅然挺身而出,“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景裴回,竦动左右”—千载之下,昭君如同亲睹的出场,以在汉宫最后最美丽的一次亮相,告诫所有的姐妹:命运掌握在皇帝的手里,也掌握在你自己的手里;与其在这监狱般的汉宫里幽闭至死,不如远赴大漠,开始艰苦但是更富有挑战力的新生。好像是对昭君此次亮相的预言,此前一百年,汉武帝在掖庭设掖庭狱,专门关押犯罪的宫人。掖庭,真的成了后宫三千佳丽辽阔的监狱。
  如此奇女子,《后汉书·南匈奴列传》居然说她“入宫数岁,不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把昭君有胆有识的行为归结为见不到皇帝的“悲怨”,赌气所为,未免太也小觑了昭君。
  背倚着国家意识形态的阔大远景,文人骚客们永远不会甘居人后,他们也加入了意淫的大合唱。在他们的眼中笔底,昭君的自主选择却成了他们怜香惜玉的理由。
  东汉蔡邕(即蔡文姬的父亲)在《琴操》一书中如此胡编乱造昭君的结局:
  单于死,子世达立。昭君谓之曰:为胡者妻母,为秦者更娶。世达曰:欲作胡礼。昭君乃吞药而死。
  

【意淫】呼韩邪单于和王昭君(3)
《后汉书·南匈奴列传》载:呼韩邪单于死后,前妻的儿子继位,按照匈奴的习俗,娶后母王昭君为妻,仍为阏氏。不独此,匈奴尚有兄死弟继的传统。当年汉高祖刘邦和冒顿单于结为兄弟,在刘邦,可能只是权宜之计;但是匈奴没有汉人的奸狡,刘邦死后,冒顿单于以兄弟的身份,真心实意地给吕后写信说:“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数至边境,愿游中国。陛下独立,孤偾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虞,愿以所有,易其所无。”—陛下你现在孤身一人,和我一样都是独居。两主失去了配偶,都不快乐,也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娱乐的,我愿意拿我所有的,换取您没有的。“愿以所有,易其所无”是性关系的隐语。显然,冒顿单于真的以弟自居,愿意帮助兄长的妻子解决独居寂寞的问题。
  而蔡邕竟然罔顾史实,也根本不懂匈奴的习俗,在臆想中,用汉人的纲常伦理这剂毒药杀死了昭君,圆了他的贞节之梦。不知道是不是对蔡邕意淫的报复,二百年后,他的女儿,著名的蔡文姬也被掳到了南匈奴,嫁给了左贤王,并且留下了一双儿女。
  到了晋朝的《西京杂记》,意淫开始升级。《西京杂记》虚构了一个叫毛延寿的画工,因为昭君不肯贿赂他,就把昭君画得很丑。结果嫁给呼韩邪单于的时候,“召见,貌为后宫第一;善应对,举止闲雅。帝悔之,而名籍已定。帝重信于外国,故不复更人。”然后把牵涉此事的画工统统杀了。这就不仅不承认昭君的自主选择,甚至假想了一个外力,暗示昭君被丑化才导致了悲惨命运。
  至于后来包括杜甫、王安石在内的无数名家巨擘吟咏昭君,俱称她为“明妃”(晋人为避司马昭讳,改昭君为明君),就更让人肉麻了。昭君何尝做过妃子?嫁到匈奴,昭君做的是阏氏(皇后);未嫁之前,在汉宫中,昭君的名分是“待诏掖庭”,《汉书》应劭注:“郡国献女,未御见,须命于掖庭,故曰待诏。”尚处于“待诏”的初级阶段,连皇帝的面都没有见过,谈何册封为妃?“明妃”的称呼显然是拟汉元帝口吻。元帝初见昭君,惊为天人,可是又不能失信于“蛮夷”。于是深自后悔。以至后来有人附会说昭君离宫四个月后元帝就驾崩了,是因为过度思念昭君所致。那些被搔到痒处,拨乱芳心的政坛文坛大儒们,如此惟妙惟肖地替汉元帝在阴间圆房,意淫的功夫可实在是高明得很哪。
  至此,昭君被正式定位成因远嫁匈奴而被同情的对象。政治和文学的双重意淫合流,以至于《昭君怨》毫无异议地成了古筝的一首名曲。
  略记昭君后事如下:
  昭君非常幸运,刚刚离开汉宫四个月,汉元帝就病死了。如果不及时离宫,还不知道等待着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命运呢。
  到匈奴第二年(前32年),昭君生了一个儿子,叫伊屠智牙师,被封为右日逐王。
  第三年(前31年),呼韩邪单于死,前妻的长子雕陶莫皋继位,称复株累单于。按照旧俗,昭君又嫁给了他,生二女。
  王昭君入乡随俗,完全融入了匈奴社会,成了一名地地道道的匈奴人。
  昭君死后,一直到王莽时期,她的女儿、女婿、外孙们仍然活跃在汉匈之间。
  而青冢,这座埋葬昭君的墓,蒙语称“特木尔乌尔虎”,意为“铁垒”,是匈奴人对这位选择了奇特命运,刚强如铁的奇女子的最好纪念。
  是的,它仅仅是一座关乎个人人格和魅力的纪念碑。
  

【诬陷】汉成帝和赵飞燕、赵合德(1)
汉成帝死时,正当45岁的盛年。《汉书·外戚传》记其死时行状:“帝素强,无疾病……晨,傅裤袜欲起,因失衣,不能言,昼漏上十刻而崩。”素无疾病的汉成帝,早上起来穿裤袜,突然掉了衣服,口不能言,症状类似于中风,两个多小时后就驾崩了。死后,赵飞燕、赵合德姐妹“专宠十余年”的显赫地位遭到了无情的颠覆:以大司马王莽为首的专案组,秉承皇太后的旨意,呼应“民间归罪赵昭仪”的社会舆论,展开了彻查行动,迫于压力,妹妹赵合德自杀;姐姐赵飞燕因立太子有功,不仅被继位的汉哀帝赦免,而且被封为皇太后,汉哀帝死后,被王莽废弃,亦步其妹后尘自杀。
  姐妹俩自杀之前,一定都想起了过去的旖旎时光。
  《汉书·外戚传》载:
  孝成赵皇后,本长安宫人。初生时,父母不举,三日不死,乃收养之。及壮,属阳阿主家,学歌舞,号曰飞燕。成帝尝微行出。过阳阿主,作乐,上见飞燕而说之,召入宫,大幸。有女弟复召入,俱为婕妤,贵倾后宫。
  赵飞燕和赵合德,这两个出身微贱的宫人,却身负异秉:被父母抛弃后三日不死。在阳阿公主家学习歌舞的赵飞燕,因体轻如燕,被称为“飞燕”。恰逢汉成帝微行,见到赵飞燕的美貌和舞姿,一见倾心,遂召入宫中。赵飞燕又把妹妹赵合德介绍给成帝。二人都被封为婕妤,俱得宠幸。《西京杂记》如此区分二人的特长:“赵后体轻腰弱,善行步进退,女弟昭仪不能及也。但昭仪弱骨丰肌,尤工笑语。二人并色如红玉,为当时第一,皆擅宠后宫。”
  鸿嘉三年(前18年)冬,汉成帝废掉立了14年的发妻许皇后;两年后,立赵飞燕为皇后,封赵合德为昭仪,地位仅次于皇后。
  立赵飞燕为皇后的过程一波三折。《汉书·外戚传》载:
  皇太后嫌其所出微甚,难之。太后姊子淳于长为侍中,数往来传语,得太后旨,上立封赵婕妤父临为成阳侯。后月余,乃立婕妤为皇后……(淳于)长……封为定陵侯。
  因为出身微贱,皇太后很不满意,颇有刁难。于是,赵飞燕求助于太后的外甥,时任侍中、可以自由出入禁中的淳于长。淳于长说通了太后,先封赵飞燕的父亲为成阳侯,解决了出身问题;一个月后,才立赵飞燕为皇后。而淳于长,这个汉成帝的男宠,因为遂了成帝的心愿,也被封为定陵侯。
  然后:
  皇后既立,后宽少衰,而弟绝幸,为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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