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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太监’这个词时他身子明显一震,他抬起头看着我,表情沉郁凝重!
院子里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在思索,我在等待。
良久,他答道:“我不愿意进宫!”眼神中透露出仍是那股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点头。
“好,今晚子时,你来找我,换身平日不穿的衣裳,穿上轻便的冬靴,除了钱以外别带任何东西。记住,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嗯,雨霏姐,我听你的!”
子时——
院门掩着,我立在门内,小秋两个时辰前就躺下了,现在睡得正熟。 我搓着冻僵的手,心中有些许忐忑,子时已至,来顺怎么还不到?
正想着,就见一道身影由远及近的来了,步履急促却也轻快,没错,是来顺!
“雨——”他走进,刚要叫,被我挥手制止。
我把他侧身拉进来,尽量不去碰响那门。
“东西都带好了吗?”我引他来到院子一角,低声问道。
“嗯,除了银子什么都没拿。”他点头。
“鞋呢,轻便吗?”
“是今年做的,没问题。”
“好,把这个拿上!”我说着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袱塞到他手里。
“这是什么?”
“是干粮,一件棉袍,几个火褶子,还有些银两。”
“这,雨霏姐,银两我不能收。”他把包袱推给我。
我一把推回去,斥道:“别婆婆妈妈的,收下!”
他一怔,不再推让,直直的望着我,眼中亮闪闪的:“雨霏姐……”
我心中也涌起一阵酸楚,但那只是一瞬的感触,很快便被我压下去了。
“来顺,别哭。听仔细了,下面我要说最重要的了。你出了贝勒府,径直往西走,去香山的路你认识吧——”
“嗯,认识。”他抹了抹眼角。
“好,顺着这条路去香山,记住要走着去,不要雇车,也不要搭车,如果脚程快的话,天亮之前肯定能到。到了山根底下,别顺大路上山,走小路,绕开碧云寺,一直朝西,尽头是座低矮平坦的山,到那座山里,找个地方躲起来。别急着出来,至少要熬上七天,包袱里有干粮,省着点吃。七天之后,你趁黄昏下山,就近搭个车,连夜出京,走陆路去山西,那里地势复杂,不易探察,要安全很多。山西虽不比南方繁盛,却也是商旅云集,谋生应该不成问题。”我喘了口气,又道,“这一趟下来至少要几个月,那些银子是肯定不够的,你省着花,实在不行的时候,就打打短工,挣些路费,总之一句话,无论怎么辛苦,你都得忍,千万别再回来了!”
我停住,想了想,在确定没有遗漏之后,把目光投向来顺。
“记下了吗?”
来顺看着我,用力‘嗯’了一声,道:“都记下了。”
我理理他的衣衫,说:“好,现在跟我走!”
我拉他摸着黑一路走到早已研究好的地点——假山后面的围墙下。
“从这儿翻出去,外面是一摞草筐,不会摔着你的!”我指指一人多高的墙,说罢,我贴着墙根儿蹲下。
“雨霏姐你这是……”
“叠罗汉!没见过吗?这墙这么高,不然怎么翻?”我示意他赶紧上来。
“不,不,这不行……”紧要关头他却犹豫起来。
我心里急,顾不得许多,伸手把他揪过来,低喝道:“别啰嗦,快点!”
他踌躇一刻,咬咬嘴唇,叹了一声,抬脚踩上我的肩膀。
他虽没我想像中的沉,却也着实够我一呛,我费力的直起身子,只觉得每升高一点,肩上的疼便加重一分。咬牙把他顶上墙的时候,浑身已经像是被榨干了一般,有些立不住了。
他蹲在墙头,回身看我。
“雨霏姐,还好吗?”
我扶着墙,勉强立直,佯装轻松的说:“没事儿,快走吧!”
他又向下望了望,可能是想确认一下我是否安好。
“别愣着,快走啊!”我又挥手催道。
“那……雨霏姐,我走了……你,要保重!”他断断续续说着,黑夜中我看不清他的脸,但那语调却相当分明地昭示着诀别之情。
我再次挥挥手算是告别。
他一跃跳下,落在竹筐上,发出一阵奚嗦的声响。
我跌坐在山石上,听着那声音由大至小,逐渐消失,心中先是伤感,接之而来却又是一阵淋漓的畅快。
——‘这件事无论如何不会变的;你回去吧!’——呵,四阿哥,这一次你失算了,你可以控制所有人,却控制不了我!那一刻,丝毫没有顾虑事情被发现后,自己的命运会如何?心中只是畅快——单纯而盲目!
奇怪,事情办妥,心情畅顺,本该酣睡一场,一夜下来,却仍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翌日清晨,我早早唤醒小秋,差她到府门口候着萧烈,只要他一到,就立刻把他拉到我院子里。萧烈这么早赶来,必是为来顺复诊的,我可不希望第一个揭露事情的人是他!
果然,一盏茶的功夫,萧烈在小秋的带领下走进院子。
二人在我面前站定,小秋满面困意,萧烈一脸困惑。
我清清嗓子,说道:“小秋!你去——”
“是拿茶叶还是去打水啊?”她打断我,撅着嘴道,“雨霏姐,每次都是这两样儿,能不能换点新的!”
我无心调侃,瞟了她一眼道:“好吧,我和萧大夫有话要说,你不方便听,现在准你出去,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午饭时再回来!”
“唔,雨霏姐,你这回还真坦白……”小秋嘀咕了一句,转身出去了。
“一大早叫我来干什么?”萧烈放下手中的药箱,“昨天碰钉子了吧!”
“昨天这个算得了什么?我又不是第一次碰钉子。”
他知道我在嘴硬,嘲讽的笑笑,没有作声。
我把手揣起来,思量着如何告诉他来顺的事。
“你今儿是为来顺复诊的吧?”
“是啊,怎么了?”他奇怪的问。
“不用去了。”待他开口要问的时候,我接着说道,“来顺入宫的事由我而起,也该在我这儿完结,我说过,绝不让他进宫的。昨日去求了四阿哥,他不准,所以我夜里就安排来顺逃出贝勒府。从今儿起,四贝勒府里,再没来顺这个人了!”我想了想,这件事是无论如何也委婉不了的,索性直截了当的说出来。
萧烈的脸上没有出现我预料的暴怒和愤慨,代之而出的是我从未见过的震惊,他愣愣的立在原地,睁圆了眼睛看着我,仿佛眼前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我被他看得有些发寒了,侧过头,小声道:“我知道你肯定会……”
“你疯了吗?”他不等我说完便硬硬地甩出这么一句。
紧接着快走几步到我跟前,用力的扳住我的肩膀:“我发现我越来越不明白你了!以前的雨霏虽不是顶聪明却也不傻,跟在四阿哥身边这么久,别的猜不透,至少也该知道,来顺这种事既已定下,就不会再改了,可你还不知死活的跑去求他,我阻拦,你就跟我翻脸。我当时就觉得你变傻了!后来果不其然被拒绝了,你本该收敛一下,就此死了这条心,可……”他愤愤然的顿了一下,换了口气,又道,“可你居然嚣张到去帮来顺逃跑,而且对我都先斩后奏!你真以为四阿哥是上学时的老师,无论你犯了什么错误,他说你两句就完了?他就算喜欢你,欣赏你,也不可能容忍你到这种地步吧?我看你这回不仅是傻了,还疯了!雨霏,你到底是怎么了?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呀?”他说着,狠狠的晃了我几下,我本是笃定绷紧嘴一言不发的,可被他这么一晃,强忍了很久的泪竟不合时宜的掉了下来。我连忙推开他,后退了几步撞上门框。
“我是为了来顺,我不能容许自己就这么阴差阳错的毁了他一辈子!”我抹着泪道。
他没说话,既不吃惊也不生气了,静静的盯着我, 脸上淡淡的。过了一会,他像是突然明白什么似地猛地一怔。
“我懂了。”他直直的说,“你不仅仅是为了来顺,更是为了胤禛!你去求情,策划出逃是因为你愧对来顺,觉得自己害了他,但除去这层考虑不谈,你疯狂的干出这一切更是因为你想证明自己在胤禛心中的位置,你想知道他是不是像你在乎他那样的在乎你!”说完这一句,他疾步到我面前,又一次扳住我的肩膀。忧心忡忡的问:“你爱上他了,是不是?”
‘你爱上他了,是不是?’末了的这句,如同一把大锤,犀利地凿在心上。刚止住的泪喷涌而出,一发不可收拾!我再也忍不住,扑到萧烈的怀里,疯狂的点头。
“萧烈,我明知自己不属于这里,明知自己不能对任何人动情,可我还是对他动了心。我明知他三妻四妾,自己不可能从他那里得到平等的爱情,也明知道我们纠缠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这些我知道,都知道!我不是没努力过,决心我下了一个又一个,可是一到他面前,我就泄底了,糊涂了。萧烈,你说对了,我爱他,真的爱上他了!可这并非我本意,我真不甘心啊……”
我窝在他怀里,泣不成声,心里又屈又恨,老天竟然跟我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让我爱上了一个绝对不能爱上的人!
萧烈紧紧地拥住我,不住地轻拍我的背,在我耳畔一声声的叹息:“雨霏,你真傻!”
午后,我独自倚在床角,用半湿的手绢敷着红肿的眼帘,心中默默掂量着萧烈的话;‘雨霏,纸包不住火,这事迟早要露馅,唯今之计,只有在四阿哥发现之前主动向他认错,供出真相,若是等他来找你,后果可就严重了!’我真该这么做吗?如果现在去坦白,四阿哥必会追问来顺的去向,我是说还是不说,说真的还是说假的?若说真的,那就前功尽弃了,若说假的,他走了不过才半日,断然没有追不回来的道理,到时还不是自打耳光?不行,不能去,至少也得熬上个三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