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气鼓鼓地包子脸,他已经有些模糊了。有时候突然想起来,他脑海里浮现出来的,也是现如今的菡瑾生气时的样子了。唯一留在记忆中的,便是那种可爱有趣的感觉,竟一直不曾淡去。
迹部在树底下走了一圈,靠着树,看着前面的那条河发呆。
从暗处走出一个人来,在隐隐的几盏灯下,显得有些诡谲。
迹部原本是在恍神的,冷不丁见到这么一个人,忍不住叫了出来:“谁在那里!”
来人似乎是个女孩,穿着红色的和服,那鲜艳的颜色有些晃眼。
她似乎也是被迹部的那一声询问吓着了,整个人凛了凛,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迹部学长……”女孩走近几步,怯怯地叫了一声,有些害怕的样子,“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只是……我只是出来转转的……”
这声音听着有些熟悉,迹部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她的脸,心里不由得一阵烦躁。只是良好的教养让他不能随意把心思摆在脸上,只得按住不满,表情不变,既不亲近也不疏离地同她打招呼:“是真田小姐啊!本大爷也是随便走走的,打扰就谈不上了。”
这般一说,倒是冷场了。
他自己兴致缺缺,完全没有要和人闲聊的意思,刚才说的那些话敷衍的意思很明显,真田透若是想跟他攀谈,在这种场合,主动搭讪,却是不合适的。
迹部心里合计了一遍,便立即想脱身:“真田小姐请自便,本大爷还有事,不能奉陪了。”
只不过,真田透毕竟不是迹部平时接触的那些进退有度的女孩,要不然,也不会多次让他和菡瑾头痛至此了。
迹部转身欲走,脚才踏出去,身后的真田透便出声叫住了他。
“迹部学长,可以……等一下吗?”
“嗯?真田小姐还有事?”
“是……我有一件事……”真田透显得很拘束,一双手攥着衣角,看上去有些局促不安,“想问一下迹部学长……是、是关于柳菡瑾同学的……”
迹部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抬了抬眼皮,沉吟着:“哦?关于菡瑾的?”
“是的,”真田透一直是低着头的,模样看起来却有些可怜,此时,她握紧了拳头,好像下了多大的决心似的,猛地抬起头,问道,“迹部学长一定也知道了吧?关于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幸村家和柳家要联姻的事……”
原来如此,绕来绕去,事情还是出在这上面。
“然后呢?”迹部也不气恼,轻描淡写地问道,“是有这事,本大爷是知道的。怎么了?”
真田透仔细观察他,见他神色平静,不悲不怒,心中自由计较。
柳菡瑾是他的女朋友,要么是他不介意这事,要么就是这消息里另有隐情。不管是哪一个,对她来说,都是好的。
她沉住气,小心翼翼地说:“这……柳同学毕竟是迹部学长的女朋友……传出这种消息来,不大好吧……还是说,这消息其实是……”
“其实是什么?”迹部突然笑了起来,“哈哈……有意思,真田小姐你想说什么?”
“我……我……”
迹部慢悠悠地踱到了她面前,在离她只有一步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眼神中的不屑和凛冽,把真田透吓了一跳,不由得往后退。
“真田小姐,本大爷记得,菡瑾经常跟你说一句话,我们自己的事情,外人不要插手,”迹部的声音是那种很低沉的,在这寂静的夜里,听起来却有些耍氨敬笠裉煸偎狄槐椤U饧拢婕暗搅肆摇⑿掖寮遥褂屑2考遥炊蓝烂挥懈嫣锛页渡瞎叵怠U嫣镄〗悖艿锰砹税桑俊�
真田透脸上一红,正想开口,却被由远及近地人声给打断了。
“景吾,你和小透凑在一起,聊什么呢?”
迹部转过头,看见真田爷爷和自家爷爷并排走过来了。
耳边爷爷声音还没完全散去,迹部联系起现在两个人的处境,脸上最后挂着的那一丝客气也荡然无存了。
他直起身子,瞥了一眼身边瑟瑟发抖的真田透,淡淡地说:“爷爷,没聊什么,是真田小姐看菡瑾今天没来,担心她,来问好的。”
“这样啊。”迹部爷爷困惑的眼神在两个孩子身上打了几个转,这真田家小姑娘的样子,看起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他笑了笑,“前面侑士他们正在找你的。”
“这就走。”
真田透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
突然,迹部刻意压低的声音,泛着让人惊心地寒意,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真田小姐,有这个时间到处算计人,还不如把幸村家搞定。不要胃口太大,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
……》
菡瑾生病的第二天,迹部爷爷带着迹部来拜访柳爷爷。
柳爷爷带着孙子柳莲二出来迎接他们,礼数用到了,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柳莲二显得有些意兴阑珊,和迹部景吾的手刚触到就分开了。两个人的表情看上去都相当不好看,硬邦邦的,跟谁欠了他们债一样,这一碰一触地瞬间,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忍耐一般,两个人用极快的速度收回了手,接着又各自撇开了脑袋。
那边的两位爷爷则是面不改色,似乎对这边两位孙子之间的互动完全没有注意,依旧谈笑风生。
互相客套完之后,柳爷爷把两位客人请进了会客室。
几个人在那里打哈哈,迹部爷爷好几次提到两家联姻的事情,都被柳爷爷不着痕迹地岔开了。像是为了吊足迹部家两位贵客的胃口一样,柳爷爷卯足了劲的扯话题,迹部爷爷被兜得团团转,若是换在平时,他早就拍桌子走人了,只是今天情况却有些不同。
他瞅了瞅身边坐得笔直的孙子,只能在心里无奈得叹气,谁叫他家孙子不争气,偏偏就在柳家死老头的孙女这棵树上吊死了呢?
也不知道绕了多久,到最后,迹部爷爷只觉得自己喝茶喝到快要吐的时候,柳爷爷才放过了他。
谈到正事,气氛一下子就凝重下来。
柳爷爷三言两语就概括了自己的想法,他的目的在这一连串的麻烦之后,听起来反而让人安心了。没什么比未知更让人揪心的了,比起前方已知的障碍,胡乱猜测更让人心中惴惴。
迹部握紧的拳头再松开,在柳爷爷说完之后,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自己留宿那一晚,菡瑾拉着他的手,跟他说过的话。在所谓的试炼面前,他反而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和高兴。
迹部爷爷眉梢一挑,看着面前又变得慈眉善目的柳爷爷,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迹部景吾朝柳爷爷点了点头,平静地说:“以后还请柳爷爷多多关照。”
因为某些个人原因,这些天来虽然一直对迹部家的这个孩子心存不满,但是柳爷爷还是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方面,他还是很欣赏他的。比如说,此时此刻,这份镇定从容的态度。
他笑眯了眼睛,看起来和蔼无害,连连答应着:“那是自然。”
菡瑾吃过退烧药之后,躺在床上发呆。不知道是不是睡得太多了,虽然脑袋昏昏沉沉的,她却没有一点困意。
院子里很安静,连院子里佣人们来回走动的脚步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
菡瑾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她的手是从被窝里抽出来的,很热,覆在额头上,反而觉得额上有些冷了。她叹了口气,现在也不知道到底在不在发烧了,老是这么躺着,还真是难受。
她在床上翻了几个身,觉得头晕得愈发明显,最后索性坐了起来。
菡瑾随手从床头的书柜上拿了一本书,才打开没翻几页,卧室的门却响了起来。
她以为是早川奶奶又来给她送点心了,问也没问,就直接回了一声:“请进。”
因为事先没有想到,等门被拉开,出现在门口的那个人,唬了她一跳。
迹部打开门,却看见原本应该休息的病人正靠在床上看书,明明是发烧了,还一副不知死活的样子,一点都不知道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眉头一皱,呵斥道:“怎么回事,不是说发烧了吗?病了还不知道好好休息!”
菡瑾被吓得不轻,手一抖,书差点掉下来。
她拍着胸口,抬起头,看见迹部,嘴上不由得叫出了声:“迹部景吾,你是想吓死我吗?”
迹部愣了愣,见菡瑾一脸惊魂未定,才知道自己刚刚吓到她了。
他脸上的表情迅速地变换了几下,从一开始的愤怒变成了后来的愧疚,直到菡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才又恢复到原来那不可一世的样子。
菡瑾这一笑,迹部一下子又恼了,只是想到之前她那副被吓到的可怜样儿,又不像在骗人,他才没跟她计较。
只是,这么一来,问题又回到了开始的地方。
迹部走进了房间,脸色很差。
菡瑾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睡了好长时间了,现在脑袋一沾到枕头就痛,实在是不能再躺了。”
迹部不置可否,垂下眼睑,看着她,道:“冷不冷?怎么不多穿点衣服?”
“呃……”菡瑾这下说不出话来了。这几天天气多变,她是受不了忽冷忽热的温度,昨天突然间冷下来,没注意才生病的,像今天,气温明显上升了很多,虽然不至于让人感觉热得不行,但是也绝对不会冷就是了。看着迹部一脸严肃,菡瑾倒是觉得不能去笑话他了,她连忙端正了自己的态度,歪过头,煞有介事地思考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又看向窗外满庭院的阳光,最后摇了摇头:“我觉得今天天气还好,不是很冷。”
“不是说发烧了要闷着出汗吗?”
“我……我已经吃过退烧药了……没什么问题了……”菡瑾急急忙忙解释道,她实在是不想再躺着睡觉了。
迹部伸出手,摸她的额头,菡瑾僵了僵,脸一红,下意识就要去挥开他的手。迹部觉察到了她的意图,瞪了她一眼:“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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