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能娘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等你以后娶了妻成了家,你就会明白娘今天教导你这些的用意了。”
那时,孟青云和孟夫人一起,在城外十里送孟伯严出征。他亲眼看见大哥穿上军士的铠甲,融入乌泱泱浩瀚无边的百万雄师里。
生平第一次,孟青云真切体会到,什么是离别。
这是种令人无比心酸的感觉,他不愿意再体会第二次。为此,孟青云用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开始刻苦读书,不再浪费时间出去游山玩水;甚至每学一篇文章,他都会亲手抄写两份,一份呈给孟夫人,一份给小苏七用来学习。
那孩子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学得很快,孟青云怕自己进步的速度快要赶不上他。
这是孟青云的本意,却不曾想无心插柳柳成荫,孟将军和孟夫人眼见儿子越来越踏实,越来越稳重,俨然已经有超越他大哥的趋势。夫妇俩不明就里,只以为孟青云是终于懂事了,故而也逐渐对他改观,慢慢地不再限制他的自由,孟青云竟意外地有了更充裕的时间陪伴小苏七。
而苏家那几个少爷,随着年纪渐长,开始加入昌都城奢靡的上流圈子,也逐渐对他们的七弟失去了大部分兴致,不再时常故意找他的麻烦。
一切事情似乎都朝着顺遂人意的方向开始发展,时间就这么流连着,在相依相伴的温暖里恍惚逝去。
大多数日子,小苏七只是认真地读书写字,孟青云则在旁安静地看他。
两人身后,长长的衣摆彼此交叠在一起,纯白色和淡青色,像碧波荷叶,田田如画。
而那只小白猫,就在他们膝盖中间蜷缩成一个毛绒球,偶尔耳朵动一下,抬头看一眼外面,再慵懒地打一个又大又长的哈欠,然后继续埋头呼呼而眠。
夏天,孟青云会特意吩咐厨房准备多一份凉品,用冰块包着带来给小苏七解暑;冬天,他则会亲手点燃温暖的火炉,偶尔兴致来了,还能就着小火烤些野味来吃。
这样的生活,简单,宁静。
却似乎……又有些不真实。
有时候一觉醒来,望着熟悉的床顶,再看将军府自己的房间,孟青云总会有种错觉,他仿佛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而是梦,就总会醒。
那一年,苏七十岁,孟青云十四岁,在两人相处整整四年之后,分别就像这年冬天这场磅礴大雪,毫无预兆突然到来……
。。。
 ;。。。 ; ; “少爷,这样真的可以么?”
阿生站在屏风外给孟青云递衣服,左思右想前思后想,到底还是觉得这主意忒不靠谱。
“少爷,据说老爷和夫人也就出去那么一小会儿,回头万一要是被发现了,小的我……我……”
孟青云听他支支吾吾,忍不住在屏风那头嚷嚷,“少废话,就算被发现,也是少爷我一力承担,绝对不会让你损失半根汗毛。”
“可是……”
“别可是可是了,我已经帮你想好了,如果爹问你,你就说是我偷了你的衣服,你完全不知情。爹是带兵打仗的大将军,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你妥妥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孟青云说着,已经穿好衣服走了出来。
“怎么样?像不像后厨那个……嗯,叫什么来着?哦对了,阿忠!像不像?像不像?”
阿生皱眉看了半晌,这衣服倒算得上合身,而且是直接管后厨要的,上面沾着长年洗不掉的油污,还冒着一股子烟味儿,乔装效果不错,可关键是……
“少爷,您这脸吧有点儿太干净了,而且您要是就这么出去,看门的不把您认出来才怪呢。”
“哦对了!”
孟青云赶紧跑回屏风后面,只听窸窸窣窣一动,然后就没了声响,过了一小会儿,他才又出来了。
“嘿嘿!小爷我才没那么傻,瞧瞧,现在如何呀?”
“少……少爷?”
阿生指着孟青云的脸,心里顿时一个呜呼哀哉。
不光是那张脸,孟青云连手背上都抹了一层厚厚的煤灰,再搭配上那一身脏兮兮的衣服,整个人从风度翩翩的少年郎瞬间降格成一块烧过头的大煤炭。
“挺、挺好的,真的!”
阿生笑呵呵道。
孟青云很是满意,伸手拎起早就备好的道具菜篮子,就这样在一众小厮丫鬟之中大摇大摆走过,最后顺利突围将军府大门。
在苏家院墙前面,孟青云不忘摸一把胸前,确认东西还在,这才放心从墙洞钻进了后院。
“小七?”
小苏七正蹲坐在院中那棵大树下,垂眼盯着什么东西看,乍一听见孟青云的声音,他先是愣了愣,却只用双手抱住膝盖,并没有抬头。
“小七,你怎么不理我呀?”
孟青云走过去,见小苏七将下巴埋在膝盖后面,双眼直直盯着树下那片泥土,便也顺着他目光看去。
这棵树挺大,根部已经有一部分盘根错节露在外面,但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孟青云感觉疑惑,双手撑着身子又凑近再看。
这下他整个人都跟趴在地上没什么区别了,再加上他脸上抹的黑乎乎,小苏七开始没看见,现下不偏不倚瞧个分明,一时没绷住就有些想笑。
“哦~原来是蚂蚁搬家呀!小七你喜欢看这个?”
小苏七显然不懂,好奇地也跟着他重复一遍,“蚂蚁搬家?”
孟青云见他终于不再刻意装得疏远,不由暗暗松了口气,“是啊,这种动物叫‘蚂蚁’,你知道么?”
“不知道,”小苏七摇了摇头。
孟青云捏一捏他软乎乎的脸颊,微笑道,“没关系,以后你不知道的事情都可以问我,因为我什么都知道。”
小苏七愣了一下,忽而低下头,不肯再说话了。
“怎么啦?我来了,你不高兴啊?”
小苏七摇头,将脸埋得更深,从侧面这个角度,孟青云只能看见他睫毛耷拉着,遮住半边眼睛,眼神看不出光彩,却也没有显得特别难过。
平平静静,却也平平淡淡,孟青云不喜欢这种陌生的感觉。
“小七,你还记得上次咱们约好的事儿么?”
小苏七半抬眼,总算露出一丝类似于茫然的情绪。
“哎!”孟青云失落地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你肯定忘了,不过我还记得呢,喏,这是给你的生辰礼物,虽然有点儿晚了。”
大病一场的事,他半个字也没解释,毕竟是因为伤寒,他怕小苏七会担心,甚至于以后都不让他帮他洗衣服了。虽然,小苏七会不会担心他是一回事,但孟青云自己怎么想却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是我亲手画的,我娘最喜欢看我画的画,我还在上面提了一句诗呢,小七你看。”
从胸口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画轴,自左向右小心翼翼展开,这幅画宽不过半尺,长约一臂,是一幅山水图景小作。
小苏七愣了一下,却只瞄过一眼就马上低头,嗫嚅道,“我……我看不懂。”
孟青云笑着说,“没关系,我教你看,小七,我爹平时总说我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我也没别的长处,就是会个画画。我琢磨了好久,就决定给你画这一幅,你看,这几个字叫作‘风雪夜归人’。”
小苏七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虽然不懂怎样欣赏,但他还是能依稀辨出这画上是一间小小的茅草屋,屋子隐藏在枯木白雪之中,柴扉半掩,延伸出长长的小径,小径尽头,是个模糊的人影。
风雪夜归人……
茅屋,小径,人影。
小苏七怔怔望着微黄卷轴上的画面,忽而眼睛眨了一眨,“这是……青云哥哥?”
“嗯,是我。”
孟青云轻轻拍了拍小苏七肩膀,即使是从侧面,他也能看出那孩子眼睛里灼人的明亮,莹莹闪烁,似乎只消再多眨一次,那些盛不下的明亮就会扑朔朔滴落下来。
可是,小苏七没有流眼泪。
虽然他只是一个年仅六岁的孩子,却已经学会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流一滴眼泪。
“我在呢,”孟青云手上拍着的力道轻轻的,一下一下,小苏七看向他,他便又说了一遍,“我在,小七,你放心吧。”
小苏七痴痴盯着他,嘴里即将出口的话,那些本来想问的疑惑,似乎都已经没必要了。
还有那天晚上,苏元恒那些伤人的言语,此时此刻,都被孟青云亲手画的这样一幅画,以及这一句简单的保证给尽数击破了。
因为他说的——
我在呢。
从来都是容易满足的孩子,小苏七想要的并不多。而这个曾经捂着他双手给他温暖的人,这个陪他一起在冷水里洗衣服的人,这个承诺送他生辰礼物也的确做到的人,这个大哥哥一般的少年……
孩子的内心总是最干净,也最清楚谁对他好,所以也许从一开始,他便是更愿意相信他的吧。
小苏七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孟青云心里总算松了口气,一边又忍不住假装用力揉了揉他头顶。
“现在高兴啦?”
“嗯,谢谢青云哥哥!”
小苏七将画卷捧在手里,十足宝贝的样子。
“好吧,那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你得老老实实回答我。”孟青云见小苏七点头,想了想才开口道,“你是苏家的七少爷,那我第一天过来,你怎么说你是苏家的佣人?”
小苏七低下头,“我……我没有说。”
孟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