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屈就,而说通融!柳三光的目光微微变了变,他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脊梁。
“无妨,柳管事算是帮了安国公府一个大忙,理应如此。”沈骏杉的声音有气无力地传了出来,看来接连多日的闹腾,他也是筋疲力尽了。
柳三光道一声“恭敬不如从命”,大大方方地上了马车去。
沈静璇欣慰地笑笑,这个柳三光,终于不再扮演市侩的小角色了。
方才她看到了他如同劲竹一般笔直的背影,确信那一刻,他已经从内心里认真对待与安国公照面的事了。
她终于放下心来,在丫鬟们的服侍下,上了租来的没有姓氏暗纹的马车。
依然是莫启安驾车,在大道两侧无数目光的注视下,不急不慢地跟在了有着“沈”字暗纹的平头黑漆马车之后。
合|欢居内,冯萱这才反应过来,她忽地委顿在地:“大姐!三姐!他们欺负我!居然让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什么二姑娘欺负我!骏杉是不是还有别的女人?你们要替妹妹做主啊。”
“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难道你忘了你与他苟且上的时候,莫毒妇正有着身孕?沈骏杉不说,你就真糊涂了?”冯菀冷哼一声,朝刚从屋内走出来的一对儿女递过去一个眼神。
一身雪白色褥服的方名显,悠然踱步,捏着下巴,玩味地笑着:“看来上次那个小贱人说的是真的,莫钦岚真的打算要认下沈静璇了?”
方诗雅驻足回眸,一袭牡丹争艳高腰襦裙,将她傲然的双峰欲盖弥彰地紧紧勒着;一只金镶玉的玫瑰簪子,将她的凌云髻衬托的高贵又华美。
浅笑盈盈,她招了招手道:“表妹,快,带着瑶儿出来,好叫她看看,沈家众人是怎么欺负她娘的。”
一个墨发垂髫的小女娃,甩开一个尚未及笄的少女的手,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她扑倒在冯萱怀中:“娘亲,瑶儿都看到了,什么都看到了。我们不要爹爹了,不要他了好不好?”
“哼!我看四妹妹就是心软,沈骏杉是出了名的惧内,怎么这么多年了,你都拿不下他?没看到他已经不怕莫钦岚那个毒妇了吗?如今你才是他的内人!光有名分有什么用,抓不住男人的心,活该她莫钦岚倒霉!”一直冷哼不已的妇人,终于从冯菀身后走上前来。
一手拎起地上哭哭啼啼的妹妹,一手拦腰抱起梨花带雨的小女娃,冯薇很是粗暴地阻止了这母女俩的苦情戏。
“修哥儿!过来,好生照顾你表妹!”将小丫头推给一直盯着院门发呆的小公子,冯薇重重地搡了冯萱一下。
冯萱终于止住了哭泣,眼泪攻势,她已经用的麻木了。奈何,莫钦岚油盐不进,至今都不肯点头让她进府。
“骏杉,他只是碍于莫毒妇娘家两个哥哥的威势,不敢休妻而已。他是真心向着我的。”冯萱嗫嚅着叹息道。
“行了四妹妹,咱们姐妹面前,你就不用装纯情了。靖宁侯府一日不如一日,你再这般做作下去,何时才能将家产挖回去?”冯薇狠狠地瞪了眼冯萱,不耐烦她的虚假清高模样。
“三姐,我……”冯萱赧然,孩子还在面前呢,她怎么能承认这样的坏心思?
一直旁观的冯菀终于出声:“好了都别吵了。显哥儿叫沈家那边的人仔细留意好,看看莫家的人会不会真的出现在沈家。如果出现了,这两家快成仇家的人,又是怎么寒暄,怎么说话的。事无巨细,一点不差的给为娘汇报上来!”
“儿谨遵母亲吩咐。”方名显的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这场戏,越来越精彩了呢。
第十七章 相见
离方氏老宅不远的一个巷子里,姨娘沈淑纯正在绣着新的鞋样子。
她诞育的庶子方名易已经有着举人的功名,只等来年会试与殿试,一刷曾经落榜的耻辱。
这些年,沈姨娘的日子愈发难过了。
她本是安国公府老国公爷的庶长女,当年老国公爷有意抬举她,给她相中了一个没落世家的子弟。
照老国公爷的说法,那个子弟隔年定然能够通过殿试,金榜题名。
奈何沈淑纯太过任性,选择了自己看上的、当时仅仅为童生的方开辉。
方开辉虽然屡试不中,却还是坚持要一直考下去。感动沈淑纯的,大概就是他那执着的眼神,和不服输的态度。
老国公爷大怒,反复劝说沈淑纯,那人心术不正,有奸佞之相。
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她哪里想到那么多,不顾一切地与方开辉尝了禁|果。
老国公爷气得吐血,大辉朝有规定,即便是良家女,未婚先行房,只得为妾。
沈淑纯却不以为然,满心欢喜地与方开辉过起了小日子。
老国公爷再气恼,但是为了女儿的前途,不得不让方开辉进入了沈氏的族学。
六年后,方开辉一举中榜,拿下了二甲第十三名的功名,虽然比不得状元之类的风光,却也有了叩开仕途之门的敲门砖。
方开辉很快凭借一张能说会道的嘴,成了靖宁侯府的座上客。
他不但给当时还是世子的冯有恭出谋划策,还总是有意无意地与府里的嫡小姐冯菀眉来眼去。
冯有恭看出方开辉是个有大抱负大才能的,便一咬牙,将嫡亲的大妹妹嫁给了方开辉。
成婚多年未孕的沈淑纯,在看到冯菀很快诞下嫡子之后,才明白是枕边人给她下了药。
当她哭回娘家后,老国公爷赶来方氏老宅,棒打方开辉,这才使得沈淑纯有了怀孕的权利。
庶子方名易与庶女方诵雅就是这么来的。
然而,方开辉仿佛是为了交差一般,每次行房,只是敷衍了事,一旦沈淑纯怀孕,他便不声不响地消失了。
诞下一子一女之后,沈淑纯彻底守起了活寡,一守就是十几年。
冯菀处处针对她,并设计陷害她的一对儿女。
她便央求老国公爷出面,劈宅别居,住在了莫氏将军府与方氏老宅之间的一个偏僻的巷子里。
如今,方开辉已经贵为一国丞相,却始终对庶出的子女不闻不问。
若不是沈氏一族家底颇丰,老国公爷时不时叫人接济一下这母子三个,沈淑纯大概已经与两个孩子饿死了吧。
叹息一声,她将鞋样子收起,方名易快从沈氏族学下课回来了,她该准备晚膳了。
偏在此时,院门忽然“嘭”地一声叫人给踹开了。
里屋的方诵雅急忙跑出,却见自家母亲已经被冯菀拖住了头发,狠狠地甩在了墙上。
鲜血顺着墙壁蜿蜒而下,沈淑纯惨笑不已:“你不是得到他了吗?又何必反复来磋磨我?我不过是一个他不要了的弃妇,值得你动手吗?”
“呸!你这样的蠢货,只配到后山的粪池里泡着,发臭发烂,无人问津!”冯菀啐了沈淑纯一口,手一松,让她滑落在地。
方诵雅紧咬牙关不发出呼喊声,母亲嘱咐过,她不能喊,喊了冯菀只会变本加厉。
趁着冯菀不察,她已躲进屋里,通过暗道出了小院后门,去了后山的校场。
当她带着柳家大公子赶来时,院子里只剩下浑身淤青的沈淑纯躺倒在地。
柳子卿暗道不好,上前一探鼻息,叹道:“还来得及,你打算怎么办?送回国公府?还是?”
“去国公府,如今只有我外祖能为我娘出气了!”方诵雅双肩直打颤,倔强的她强忍住泪水,指甲已然嵌入掌心。
痛,会让她清醒,让她明白她心心念念的父亲是彻底指望不上了。
柳子卿道一声好,返回后山,从校场借来两匹骏马,将沈淑纯放在门板上,并将门板搁在地上,通过绳索将其连在了其中一匹马的身上。
“你去骑那一匹。”他指了指不必拖门板的马儿,轻甩马鞭,引着方诵雅,一并向安国公府赶去。
安国公府,今日大开府门。
老国公爷沈仲庭,与国公爷沈骏杉以及夫人莫钦岚,偕合府上下,在门口迎接柱国大将军一家。
莫等闲朗笑着走进,与老国公爷行礼,很是热切;对着沈骏杉,他却只是淡淡地点点头,并不多说什么。
戴氏与莫钦岚这一对姑嫂,为了照顾场面,很是勉强地相互寒暄了两句便作罢。
沈静璇走在最后面。
这样的场景,即便是双方心中有再多的疙瘩,也是她愿意看到的。
只是,为什么在这样热闹的场合里,她却更加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呢?
生父生母以及她的嫡亲手足,对她而言,是那么的陌生;将她养大的舅妈,与她一同长大的表兄妹,只拿她当外人。
处在这两头不靠的境地里,她感到莫名的悲凉与无助。
好在,莫启安是真心在意她的,他故意慢下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月儿,不必难过。有大表哥在,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嗯?”莫启安拍拍她的肩,以示安慰。
沈正阳的声音忽地插了进来:“蚂蚱!松开你的爪子!”
一把拽住莫启安的手,沈正阳很是恼怒地瞪着大表哥。
莫启安不以为杵,忙道:“是是是,表弟教训得是。月儿大了,以后为兄会注意,不再唐突了。”
“哼!知道就好!你别得意,月儿是我沈家的,没你的份!”沈正阳这一嗓子喊得有点大,引得跟在后面的仆人们憋笑憋得难受。
走到了莫等闲身后的柳三光,也多留了个心眼,听着身后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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