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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点头,坐回到椅子上。萧然欣喜地挪过来,跪到他身后,为他从肩膀到手臂一路捏下来。自己的裤子还退在腿弯,臀上仍然色彩斑斓、火烧火燎地疼着,可他已经顾不上,满心满眼里都是大哥的身体、大哥的脸色。
萧潼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两颊的肿胀已消,安安静静地跪着,羊脂白玉般的脸上仍然挂着冷汗,漆黑潮湿的头发垂在脸畔,又黑又密的睫毛象展开的蝶翼,在眼睑下投下一圈阴影。这样漂亮的少年,真象是美玉雕琢而成,令人恨不得捧在掌心,细细欣赏。可他却仍然在苛责他……
然儿,你可知,朕放不开你?你是朕最大的骄傲、最大的安慰。可是,玉不琢不成器,你这样聪明绝顶的人,一旦误入歧途,造成的后果会更加具有毁灭性。何况,你可以为了你的良心一再欺瞒朕,朕在你心目中的地位到底是什么?
一颗心酸胀起来,分不清是喜是悲。萧潼轻轻叹息:“然儿,你过来,到朕面前来。”
萧然不明所以,只觉得大哥脸上那抹淡淡的温柔与淡淡的忧伤深深震撼了他,大哥,那样强势的人,也会这样黯然神伤么?他膝行着移到萧潼面前,抬起头来:“大哥……”
萧潼伸手,萧然以为大哥又要打他耳光,微微瑟缩了一下。萧潼心中苦涩,然儿,是朕将你吓坏了么?你征战沙场无往不利,连死都不怕,却害怕朕的巴掌?
轻轻伸手抚上他的脸庞,带着轻柔呵护的味道,语声却显得苍凉而萧瑟: “然儿,朕很生气,你知道么?”
萧然一怔:“……是,小弟明白……”
“朕对你,真的觉得无能为力,在你面前,朕第一次觉得自己软弱,软弱得不可救药。”萧潼轻轻自嘲,“是你一直在牵动朕的喜怒哀乐,你左右着朕的情绪,朕知道你做的那些事时,恨不得亲手宰了你,可是,朕总在最后一刻舍不得,你明白么?”
萧然的心脏一阵收缩,酸涩的感觉涌进眼睛里:“大哥……”
“朕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改变你,朕不知道,朕这样费心费力,将你当成儿子一样管教,对你有什么意义?你心里,或许已经习以为常、毫不在乎了,是不是?”
“不,不是。”萧然抓住萧潼的手,急切地想分辩,却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意思,急得流下汗来,“大哥是小弟最在乎的人,小弟知错了,再也不会让大哥失望、伤心。请大哥重重责罚,不要气坏身子。”
萧潼苦笑,打?真的有用么?可是不打,又对得起自己的责任么?是兄弟啊,血浓于水,这骨肉亲情如何抛得开?何况是自己那么喜爱的兄弟。然儿,朕对你始终有一份强烈的责任感,即使朕再累,也仍然在支撑着自己。朕无法不管你……
“打了一百五十藤条了,还受得住么?”他的声音温和下来,关心地看着萧然苍白的脸。
“小弟受得住。”
“那好,过去,朕把后面两百藤条打完。”
“是。”
萧然挪到刑凳前,重新摆好姿势。经过这段时间的休息,臀部刚刚抽出的血迹已经开始凝结,疼痛虽然强烈,可是分布得比较均匀。
“嗖—啪”,一声下来,新伤痕覆盖在旧伤痕上,疼痛在那一处骤然尖锐,萧然身子一抖,连忙用拳头堵到嘴里,一手从怀中取出大哥刚才给他的手帕,再次塞进嘴里:“一百五十六。”
“啪啪啪”,藤条一次次有节奏地甩下来,如火蛇般密密吻上肌肤,扬起时带出点点血迹。好疼,这疼痛如影随形,如蛆附骨,死死折磨着萧然的神经。他想喊疼,他想惨叫,可他做不出来。冷汗浸湿了脊背,漆黑的眸子中泛起雾气,他的手指紧紧抓住凳脚,头往下垂,努力支撑着抬起臀部,方便大哥用刑。
“二百零一,二百零二。”他的声音渐渐不稳,带着气声。
又几十藤条下去,萧然眼前慢慢发黑,意识慢慢模糊。好疼啊,怎么这次特别疼?以前好象从来没有打过这么多下,两年前因为私放摩戈、隐瞒水儿的事、一心求死,被大哥数罪并罚,打过一百二十藤条。那是最多的一次,可是,今天却要三百五十藤条啊。
大哥,他是怒极了,也是无奈之极了吧?打这么多下,我要痛死,大哥也要累死啊。大哥,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心中念着,嘴里却还在规规矩矩地数着数:“二百五十八,二百五十九……一百六十,一百六十一……”
萧潼停了手,用藤条轻轻敲一下他的后背:“错了,是二百六十一。”
萧然蓦然清醒过来,大哥说数错了要从头来过的……回过头,惨白着脸,咬咬唇:“小弟错了,从头来过。”
萧潼见他的样子,哪里还忍心:“不用了,继续。”
“是,谢大哥开恩。”
“二百六十二,二百六十三……”
“啪啪”的声音还在耳边响,可萧然觉得疼痛好象变得遥远了。脑子开始发晕,数到二百八十时,他终于头一沉,昏了过去。
“然儿!”萧潼大惊,这小子竟然疼昏过去了?“宇文,快来。”
萧然醒来时,暮色已经笼罩了皇宫,动一动身子,发现自己正趴在大哥的龙床上,床很软、很舒服,熟悉的香味萦绕在鼻端。他抬起头,看到萧潼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窗前,孤独而又有着他独特的气势。
他勉强从床上爬起来跪好,牵动臀部的伤口,疼得嘶嘶抽气,头阵阵发晕,胸口砰砰乱跳,呼吸急促。
萧潼听到声音,迅速转过身来:“然儿,你醒了?”
“对不起,大哥,小弟不是有意逃避责罚。请大哥……继续。”他抬起头,脸上泛起红晕,不知道是因为羞愧还是因为疼痛。
萧潼一巴掌拍在他头上,却打得很轻:“不要命了?二百八十藤条就昏过去了,再打你还受得了么?”
“小弟受得住。”萧然恭敬地道,“请大哥继续责罚。”
“胡说。”萧潼轻斥,“朕已为你处理好伤口、上好药,还要重新来一遍么?你当朕很空?还不快躺下去?”缓了脸色,声音轻下来,“别逞强了,好好躺着,好好养伤。要是再折腾,不知道几日能好了,倒害水儿担心。”
“水儿……”萧然微微一愣,闭了闭眼睛:水儿,我对不起你,又要害你操心了。
“朕已命人给水儿送信,说你今日住在宫中不回去了。”
“多谢大哥。”
萧潼倒了一杯水,过来坐在床上,喂到萧然唇边:“嘴唇那么干,喝点水吧。”
“不敢劳驾大哥照顾。”萧然的声音有些虚弱,看着萧潼,缓缓露出一个缥缈的笑容,“大哥可消了气?原谅小弟了么?”
“不消气又能如何?还真气死自己不成?你若想让朕的气少一点,就少做些大逆不道的事,以后安分些!想想你有妻子女儿,想想你是一家之主、一国重臣,你的身份何等重要,怎能总是意气用事?”萧潼语重心长地道,“朕无论如何总是你大哥,可以容忍你、原谅你,可是,如果将来你间接地危害到黎民百姓,朕作为一国之君,却绝饶不了你!”
萧然微笑:“不会的,大哥,小弟以天下苍生为己念,绝不会做出有负黎民百姓的事。”
萧潼满意地点头。
萧然安静下来,顿觉臀部剧痛,呻吟了一声:“大哥……我疼……”
萧潼哭笑不得,把他抱在怀里,却觉得他身上滚烫。伸手一摸额头,也是烫得厉害。一下子慌了手脚,连忙唤宫女去请太医过来。
“难怪昏过去,原来发烧了。”萧潼一阵心疼,搂紧弟弟,叹了口气,“那么要强、倔强,就不知道喊疼求饶么?非要撑得自己病了!十九岁的人,怎么还这样小孩子脾气?”
萧然心道,小弟自知有错,理该接受惩罚,哪里还敢喊疼求饶?虽然发了烧脑子混沌不清,可萧然心里清清楚楚。今日的惩罚,以及大哥所说的那些话历历在心中重现,犹如冰水浇过心底。他陷入沉思,雾蒙蒙的双眸中是萧潼看不真切的表情。可是他的面容令萧潼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隐隐绰绰,无法捕捉的感觉。
想起责罚他时他眉宇间那抹淡淡的沧桑,是不是,这只小豹子终于在受伤吃痛后,深切地体会到了现实的险恶与狰狞?如果说以前的他是藏锋的宝剑,将所有锋芒都收敛起来,现在的他却越发深沉了。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看人世沧桑,真切的感受着萧瑟与苍凉,沉默地悲悯着。
萧潼不知道,这是他发烧之后出现的异常,还是他的内心真地有了变化。他更不知道,如果这是变化,这样的变化究竟是好还是坏。
晚上兄弟俩同榻而眠,萧潼又重新给弟弟上了一遍药,见他臀上到处都是狰狞的伤口,有的青紫,有的乌黑,屁股肿起一指多高,心狠狠一疼,忍不住又搂着弟弟抚慰了一番。
萧然吃过药,出了一身汗,沉沉地睡着了。梦中几次苏醒过来,发现大哥搂着自己,没有入睡,仍然亮着灯。一双深黑的眸子专注地看着自己,隐隐含着宠溺,却也含着担忧。
迷迷糊糊地想,是不是自己给大哥的感觉太不安定,大哥时时刻刻怕自己再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大哥,对不起,是我不好,以后,我一定会改了。你放心……
第一百五十章 沧桑
萧然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上午巳时,室内静悄悄的,只有微风透过窗棂,轻拂着帘幔。窗外鸟鸣嘤嘤,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