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往哪里走?”嘉尔问彭潭。
“就这么一条路,我还能往哪里走。”
“前面是保护区了,有武警,外人不能随便进的。”
“不到那里,有一个岔道,拐上去,是三井村,我去那里。”
他们两个顺山谷走,越走越荒凉,树木都长得奇形怪状。嘉尔忽然感到几分莫明的恐怖,她有些警惕身边这个人了。
一只大鸟飞到路边的树枝,暗灰色,腹部有褐色的横斑,“布谷——布谷——”它扬脖子大叫。
“杜鹃!”嘉尔欣喜地叫道。
“我们叫布谷鸟,”彭潭用手当枪,对杜鹃做射击状,嘴里还发出枪声。
“你不像是收香菇的,见什么都想打?”嘉尔警觉了。
“我说我是盗猎的,你信吗?”
“我——有点信!”
彭潭愣了:“你真信,凭哪一点?我脸上写字了?”
“你身上有一股血腥气。”
“那你还跟我一块走,不害怕?”
“真是来盗猎的,不会伤害我。”
“有三分理,算你聪明。你拿我怎么办?举报我?”
“我劝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现在跟我到派出所去,”嘉尔定定地看着他:“盗猎没有好结果。”
他们两个互相看着,眼都不眨。彭潭忽然哈哈大笑了。
“姑娘,怎么当真了!布谷鸟是坏鸟,我才想打它。知道吗?别听这鸟叫得好听,坏透了。它们自己不孵蛋,把蛋下在别的鸟窝里。小布谷鸟一出来,仗着个子大,把同窝的小鸟顶下树摔死,然后让人家的爹妈喂它,还吃独食,所以我想宰了它。”
“你嘴里说的死太多了!”
“所以,我也该死!”彭潭来到岔路口,掏出一张十元钞票,丢给嘉尔。
“我朝这边走了,”他说:“我和你有缘分,后会有期。”
五十九
嘉尔找到龚吉,他已经巡山完毕,两人朝回走的时候,天色有些晚了。
黄昏的群山,明暗的反差很大,沾着阳光的山峰亮的扎眼,真有将青天刺破的气势,下面的原始密林背光线,更显苍莽和魅惑。
嘉尔把路上遇到彭潭的事,讲给龚吉听,她说,觉得那个人有点怪怪的。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会有。”龚吉不大上心。
“我觉得他有点像是盗猎的,那眼神多少凶了点!”
“真是盗猎的,哪还敢在你面前表露,不是找抓嘛。别那么草木皆兵,哪有那么多盗猎的。”龚吉打消了嘉尔的怀疑。
他们顺山脚走,山腰处,几丝青烟混合紫雾飘荡,不时被树枝挂住,经过一番形态变幻,又挣脱随风走了。
他们顺着溪流朝下走,暴雨造成的山洪泻的差不多了,山溪重新恢复往日的温顺,在你脚下轻声咕噜。一小群蜻蜓在高低不等的位置上巡游值勤,一只彩色的大蝴蝶慢悠悠飞舞,带着他们朝前走。
嘉尔忽然奇怪道:“今天好像缺点什么?跟平时不大一样啊?”
“缺什么?”龚吉眨巴眨巴眼,笑了:“缺‘奎奎’那几声吼叫。”
“怪不得呢,我说怎么这样静谧。”
他们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幽深的峡谷突起一声呐喊,流星般短促,还沙哑难听,似极度惊慌,又像是被人卡住了喉咙。
这声音惊现原始森林的黄昏里,很是恐怖。
“你听见了没有?”嘉尔惊问龚吉:“好像是有人喊叫。”
“怎么会没听见?”龚吉也站住了:“别说话,让我再听听。”
那声音回荡山谷间,水涟漪似的递减音量。他们两个的脑袋转来转去,想搜寻声音发出的地方,也等着下一声起来,可没有了,山谷很快又恢复了寂静,静得不留痕迹,让你感觉刚才是幻听。
“没声了,你又听到没有?”龚吉问。
“没有呀。”
“估计是乌鸦叫吧,”龚吉分析道:“让老鹰给抓了。”
森林中是常有怪声的,你很难说是什么东西,只不过刚才确实接近人的声音,才让他们关切,既然声音又没了,也就罢了,算它是乌鸦吧。
不经意间,太阳“噌”地少了半张脸,满山遍野的原始森林,就剩下几抹余光,啥时候看着都像黑夜的森林,光线再一大减,立马就阴森起来,湿气和凉意紧跟着侵袭上来。
密实如堵的丛林深处,悄悄荡出一缕的兽腥味,嘉尔猛然收住步子。
“我真有点害怕。”她不安道:“都是你,胡说八道,走慢了。”
“没事,这百山祖的两只老虎把咱们当哥们儿,还有谁敢来找茬儿?”
他话没说完,一侧山坡上面,忽然“扑扑通通”一阵乱响,中间还夹杂着草木的折断声,他们惊得抬头,只见上头一片竹林剧烈摇晃,冲他们的方向弯腰,感觉是一个大家伙下来了。
原始森林,刺激就在这儿,它真出状况!凶险都是切切实实,你当真手头没有可捞摸的家伙,乌蒙蒙的林子,伸个兔子头也唬你一个半死。
嘉尔一把抓住龚吉的衣袖,朝他身后躲去,龚吉本能地退了两步,打住了。
龚吉摆出豁出去的架势,心里也扑腾扑腾直打鼓。
声音戛然而止,来得快去得快,没了,竹林也不晃了,玩什么呢?他们俩惊疑地对视一眼。
“是塌方吧?”嘉尔猜测说,脸都吓白了。
龚吉朝上打量,这个坡不算陡,从下到上没有断层,灌木丛密集,紫藤悬挂,草丛下还堆积着厚厚的落叶。
“不应该呀,”他说:“这里植被厚得很,又没有雨,再说,连一个小石子也没滚下来呀?”
“那会是什么?”嘉尔更紧张了。
“可能是倒了棵死树吧,别管它了,不也没声了吗,咱们赶紧回去。”
这声响仿佛是要跟龚吉作对,他刚说没声,偏偏就“呼啦呼啦”响起来,上面的草木也跟着晃动,一大一小两只赤腹松鼠蹿到路面上,它们惊惶四顾,很快就跳进另一侧的林子。
很显然,是有什么活物朝他们运动,不是死树。
六十
龚吉也惊慌了,他拉起嘉尔,俩人四条腿,看谁捯得快。那会子什么动物专家都得跑,人命第一要紧。
他们身后“轰隆隆”一阵,紧接着是“呼嗒”一声,龚吉他们边跑边扭头看,只见一个黑糊糊的大物件伴随着落叶碎草滚落地面。
“救命!”一声微弱的声音传了来。
“是人!”嘉尔吃惊道,立刻不跑了。龚吉也站住了,两个人迟疑地往回走,打量着地上的黑影。
“快救救我,我快不行了。”黑影在地上呻吟着。
他们两个大步跑回来,看清了一只眼的彭渊,他们并不认识他,但被他的样子和身上的血吓坏了。
彭渊脸白得像生面饼子,恐惧加痛苦,让他五官都挪了位,他左手捂着右肩,血把整个手都染黑了,右半侧身都是血迹。
“快打电话,叫基地来人。”龚吉吩咐着嘉尔,立刻蹲下去看伤情:“你是哪里的?这是怎么了?”他急切地问。
“我是——采蘑菇的,给老虎咬了……”彭渊哼哼着。
“老虎咬你……”龚吉惊得张口结舌。
正通过手机联系基地的嘉尔,突然大叫了一声:“龚吉,你快看……”
龚吉顺着嘉尔的手势看过去,郁郁苍苍的密林中,一道山梁被坠落的夕阳斜吊,亮如刀刃,一头黄黑花纹的巨兽,肩胛骨高耸,正沿亮光朝高处走。
步态优雅的它,长尾半卷,成弓形,身上奢华的色彩映照余晖,火焰般燃烧,产生强烈的视觉冲击力。或许是听到了嘉尔的惊叫,或许是感应,它在高高的山梁上停住,转过斗大的脑袋朝下看,姿态威严傲慢,真有点凶。
“是‘奎奎’、真是‘奎奎’!”嘉尔一眼就认了出来,就是它,暴雨中与自己一尺之隔。
嘉尔的嗓音里带有哭腔,积蓄多日的兴奋来不及萌发,就被沮丧覆盖了。你怎么会咬人呢?你为什么把人咬了呢?
基地的救援队赶来了,迅速把彭渊救下了山,经队医初步诊断,他右肩胛骨呈粉碎性骨折。检查伤口的同时,林教授抓紧时间向受害者了解情况。
彭渊断断续续地讲述,他根本不知道老虎藏在什么地方,山路上正走着,呜的一阵腥风,那大家伙扑出来,一口就咬住了他的肩膀。当时他喊了一声,就被扯倒了,他挣扎了几下,老虎死死咬住他不放,并把一只前掌踏在他胸上,老虎眼露凶光,炯炯地瞪着他,呼出的气,又腥又辣,呛了个半死。
彭渊彻底晕菜,他怕极了,不敢再动,眼睛紧紧闭上,身上不停地哆嗦。当时没人知道彭渊的案底,要是知道,该着是报应,你小子也有今天,不咬死那是轻的!
彭渊说,那老虎就那么呆了一会儿,忽然松开口,蹲往一边。
他翻身起来,看见老虎还直视着他,他怕自己失血太多,等不及老虎走开,就朝山下出溜,边出溜边回头偷看老虎,发现老虎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直到他滚落到路上。
彭渊的伤势不轻,连带惊吓,话没说完,人已接近休克状态。
医生认为他需要立即手术,因当地不具备大手术的条件,考察组立刻向庆元县城求援,由县医院连夜派一辆救护车,拉走了彭渊。
这一下砸锅了,“奎奎”伤了人!人们最金贵的动物——老虎,转眼变成了害虫。全社会动员保护它,它却喂不熟,中山狼一般,回头就是一口!
龚吉告诉嘉尔,前一年,浙江某地方公园跑出了三只狼,好家伙,你看附近各地方政府那个紧张和效率,跟“9·11”了似的,出动武警,动员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