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威尼斯的天空却在下着雪,当然没有大到像棉花的程度,最多像细盐,密密麻麻地随着风无孔不入。船行在运河中央,两旁灰色调的建筑,没有遮挡之下,细小的雪粒就打在游人身上。
叶朝枫自己一头是细细的白色,却只顾着给坐在他身边的展昭拉紧衣领,后悔地说:“真的该带把伞出来。”
展昭想自己系围巾,却给叶朝枫抢了先去,只好由着这人大献殷情。
“开始打包票说不会下雪的也是你。”
“我认为那是运气问题,自认看天象还是很准的。”说着话,手已经麻利灵活地把围巾严实地围好,握了握展昭的手,又帮他套上手套。
展昭看他一直不停地忙,忍不住笑着说:“你要是结婚了,会是个好丈夫。”
“这主意不错。”叶朝枫抬起头,“我们下一站打道去荷兰吧!”
展昭过了片刻才反映过来,这时的他已经不是那个微红着脸不出声的少年了。反而一笑,顺着他的话说:“荷兰要春天去才好。”
叶朝枫笑笑,握着他的手继续说:“其实这个时候游威尼斯,该去的是滑雪场。现在游人很少,你看,只有我们一支船。也许我们应该赶在九月来,这里有盛大的刚朵拉节。”
“现在这样也挺好,玉堂说这就是包场子的感觉。”
叶朝枫挑挑眉,他的话你倒记得牢。
展昭瞟了他一眼,笑着说,有原因的。那时我们还在宋大读书,花五十块去看新上映的电影,结果到处都吵。后来我们俩干脆跑到包厢,结果旁边全是上演限制级的情侣。
然后呢?坐怀不乱?
好像还没那本事。展昭拂了拂刘海上的雪粒。坚持到一半,两人就灰溜溜地走了。
叶朝枫本来是笑话几句,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面带愠色道:“那小白老鼠后来爱带着皓兰去看通宵电影。有次给我逮着现行,皓兰那丫头居然还帮着他对付我。”
“女生外向,很正常的事。”
“白玉堂红颜知己无数,平均三天换一个女伴。我提防他是有道理的。”
展昭呵呵笑着说:“别的女生也许会吃亏,但你妹妹不会。”
“怎么不会?你没见到她嫁李元昊时,哭成那样子。”
展昭却是清晰记得他们一伙人在圣诞节正玩得愉快,忽然露天大屏幕上播出耶律皓兰和李元昊的婚礼片段。白玉堂手里的冰淇淋就那么直直掉在地上。
“我说朝枫,那件婚事明明是你的不对。”
叶朝枫苦笑一下,“知道说了你们也不信,我没有强迫她。她毕竟是我妹妹,我只是询问她的意思,她主动同意的。”
“一个女孩嫁一个她不爱的人,是需要很大勇气的。”
“那你呢?”叶朝枫问。
展昭笑,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我若要嫁人,那也得等下辈子投胎做女人先。”
叶朝枫潇洒地晃晃脑袋,抖落一层雪,说:“有时候我很自私,我重视的东西不会放过。你怎么知道此刻你放弃的会是今后你重视的?人生的时间,是该用来实现未实现的事情吧。比如现在我和你在这里,即使将来我不能和你见面了,也……”
“停!”展昭喊,“朝枫,我也觉得你是真的很爱说教。”
“谁还说过我爱说教。”叶朝枫不悦地皱眉毛。
“月华。”
叶朝枫嘴角一歪,“她那是嫉妒我。”
“玉堂也说过。”
“那小子人品有问题。”
雪越下越大,展昭笑时呼出的气体凝成白雾,黑耀石般的眼睛在朦胧站散发柔和温暖的光芒。他的脸庞就在这夹着雪的雾里开始变年轻,变单纯,变青涩。就像他还在宋大读书的时候,一个标准的大学生,象牙塔里安静而忙碌地生活着,那样的人才有的轻松自在的笑脸。
仿佛这么多年的时光都没有过去,悲欢离合都是梦里昙花。这个人还是用他的热忱、信任、关切让他在异国他乡过着每一天都愉悦的生活。
叶朝枫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他们度过的那个荒唐的、激情有余而快乐不足的雪夜。似乎是为了弥补似的,他伸手把展昭的头揽了过来,亲了亲他。嘴唇微凉,有牙膏的薄荷和早餐的牛奶的淡香。于是忍不住加深这个吻。
展昭非常难得地由着他在光天化日下对他动手动脚。不过其实天这么冷,游人那么少,船夫专心划着船,谁也不会注意到这船尾一角的小小甜蜜。
过了好久,展昭才想起一个他早就想问的问题:
“你妈怎么看这事?”
“她知道我已经成年。”
展昭点点头,忽然说:“她年轻时真的很漂亮。”
“你看到照片了。”叶朝枫问。
“是啊。”展昭比画一下,“我爸把旧像册从柜子底下翻出来,指着她对我说,看,这个阿姨就是姓花。”
“你认出来了吧?”
“当然,皓兰挺像你妈妈的。”
“你爸还说了什么?”
“都是过去的事了,是他们读书时的事了。我听得出来,还是有点微词,所以我一直都没说话。不过,出了一身汗倒是真的。”笑。
“什么时候的照片?”
“你妈还梳两个辫子的时候。”
“真的?”叶朝枫起了兴趣,“我妈说她年轻时比皓兰还漂亮。”
“年轻就是好。”
叶朝枫把下巴在他颈项处蹭着,像个贪婪温度的大猫,“你说,三十就退休,会不会太早了?没事情干是怪寂寞的。你要能跟我过就好了。”
展昭看了看他,低头把一块小石子丢下水去,“难啊,我将来还要陪老婆孩子。”
“你确定你会有?”
“这个……有个希望总是好的。出门在外时,想着人有在家折了一枝柳,倚门斜望……”
“再用琵琶弹一曲东风破?”
展昭哑然片刻,然后大笑起来。
船夫似乎也被客人的欢乐感染,抖擞一下,拉开嗓子唱了起来。《桑塔露琪亚》那动人旋律给这萧索平静的冬景添上一份温暖人心的浪漫。两岸古老的建筑就是沉睡的历史,那无数个梦中,是否有少女将篮子里的鲜花自桥上丢下,船上的游人接着,渐行渐远。
叶朝枫想到了什么,站起来张望。“记得以前一个朋友和我说过,在威尼斯的某昨桥下接吻,爱人就可以永远在一起。”
展昭望这前面的水路:“这运河上那么多桥,谁知道是哪座?”
叶朝枫忽然俯过身拉他起来,张开手臂拥抱住,在他耳边说:“不要紧,我们都试一试。”
船夫唱着异国的歌曲,像是给这一幕配上的抒情曲,又像是部文艺爱情电影里总是缭绕不去的背景音乐。船尾在水面划着粼粼波浪前行,焦距拉远了,小雪粒连成了一片笼罩城市的灰蓝色淡雾。运河、刚朵拉和桥,加上快活的意大利人的歌声,也许这时在荧幕上打出“THE
END”,可以就此结束一个故事。
但这一个月才开了个头,时间还足够他们爱。
两人若即若离地走在烟雾缭绕的圣马可广场,女郎的高跟鞋在石板上踩出清脆的声响,忽然停下来,忍不住打量那两个英俊的东方人。他正凑在他的耳边殷殷低语着什么,他侧过脸专注地听着,然后微微一笑,点点头。他便低头吻吻他的脸,又像只是拂了一下,却已经达到了吻的及至。
弗洛里昂咖啡馆里,一杯摩卡和一杯爱尔兰在冒着热气。客人说话声音都很低,小提琴拉出的《爱的致意》如水般溢满每个角落,这个歌德和卡萨诺古阿休憩过的地方依旧保留着最古老的风情。
想什么?叶朝枫问。
现在是哪个年代?展昭骨节分明的手轻扣着桌子。
我也糊涂了。叶朝枫笑,也许一会儿走出去,已经穿越了时空,回到十八世纪。
展昭笑着端起咖啡杯。他们的手在桌子下是握着的。
不得不承认,悠闲而豪华的冬天的威尼斯也十分有魅力。
然后他们去了罗马,这是叶朝枫坚持的,他说,我梦想中的蜜月圣地就是罗马,让爱情给文化包围。现在蜜月没有了,你赔我吧。
展昭一直安静温顺地跟在他身后走。
他从后面看他背影,高大的,英挺的,黑色的呢子大衣。这时的叶朝枫不像在宋大时那个风度翩翩的助教,也不像后来财经新闻里看到的成功商人,而是非常地像意大利黑手党教父。含蓄深沉,琥珀色的眼睛里深不见底,手优雅地放在衣袋里,让你总是忍不住猜测那里是否藏着一把枪。应该是左轮手枪,非常适合他这样穿黑色长风衣的绅士。
那一刻真是没办法把他和十年前的年轻老师相比。这个男子即使急流勇退下来也摆不脱那曾经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和尊贵的气质。
又发呆了。叶朝枫无奈地笑着,手在展昭眼前晃了晃。
展昭忽然握住他的手,说:当年我故意和你断开联系的。
叶朝枫反过来握他的手。我知道,我明白得很。
大三的学生全部搬去新校区,他捏着他的名片,在公共电话机前犹豫了许久,久到拿着话筒的手都酸了,久到身后人不耐烦走了一个又一个。才,挂上,离去。
那就是一个断点,过去和未来从此分开。荒唐和错误和爱恋全都湮灭在宋大旧校区那青砖红瓦的老教学楼间,湮灭在清晨湿漉漉的足球场草地上,湮灭在夏季盛开不拜的荷花池边,湮灭在不可避免的成长和领悟里。
蓝衣少年拎起行李,跟着大部队登上校车。白玉堂说,你别老拎着你那破包,我拿来放行李架上。
他谢绝了。不重,真的,一点都不重。
那一刻他似乎听见了宿舍的电话铃在响个不停。他知道那是幻觉,老宿舍的电话线已经在他们走的时候拔了。即使没有,隔了几千米,什么声音都穿不过来。
“昭——————”
叶朝枫走出老远,才发现那人还站在原地。喊他,并不大的声音一下自就穿过半个拿波拿广场进入展昭的耳朵里。当地正在过埃应法尼亚节,广场里到处是卖圣诞节的饰物和玩具的小摊儿。人头攒动,那个消瘦的男子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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