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待遇(21)
陈静如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跟客人打过招呼,马上就会离开,不影响客人说话。过去冯国富是组织部领导,组织部的人也好,外单位的人也罢,来找丈夫,自然是与组织有关的事。组织上的事不是随便哪个都可以知道的,不该你知道的你知道了去,那还不违反了组织原则?人们的印象里,女人肚量小,话在肚子里藏不住,组织上没最后确定的事被你传得满城风雨,对组织和当事人都不利。何况如今的人都有这么个特长,特别懂得维护领导尊严,维护领导尊严最直接最见效的办法,就是装聋卖痴,以自己的弱智显示领导的高明。装扮和卖弄出来的东西难免虚假,旁人在场,总有些不太自在。陈静如如此善解人意,早早回避,客人对她心存感激,也就毫不足怪了。
冯国富离开组织部后,家里安静多了,偶尔有人上门,也不再是来求冯国富的,陈静如没必要那样太当回事。可习惯成自然,她还是那么客气。今天见李总进了屋,少不了又是烟茶伺候。冯国富手里没有官帽,李总又私企老板一个,自然不是冲着官帽来的,却终究是点头哈腰贴着冯国富屁股进的门,底气明显有些不足,陈静如一烟一茶一笑,确实壮了他不少胆子,心里自然感恩不尽。
李总忍不住说起陈静如的好来。冯国富只笑笑,没有出声。
李总又无话找话说了些闲事,这才道明来意:“下山时,朱秘书长交给我一个任务,要我转呈冯主席撰写佛联的润笔。一路有人,到了车上,又有小曹在旁边,所以不便拿出来,只好跟到了贵府。”然后拿出一个大信封,轻轻放到茶几上,起身走人。
信封不薄,也不知数额有多大。
“才十个字,写得又不怎么样,哪好意思拿润笔?”冯国富说着,要拿了信封还给李总。李总早已弹到门外,带上门,往楼下直奔。
其实冯国富只想客气客气,并不一定要退信封给李总。听着咚咚咚的脚步声自楼头渐渐小将下去,便将信封拿到手上,低头端详起来。自离开组织部后,再没机会拿过别人的好处,今天好不容易有人送钱上门,冯国富心里还多少有些窃喜。要在过去,不时有人朝贡,神经变得麻木,对这种送上门的好处还有些不以为然。人就是这样,物以稀为贵,常得好处,也就不足为奇,偶而得之,难免动心。当然今天这个信封,跟别的好处不太相同,毕竟是自己劳动所得,来得正当,属于合法收入。
信封有些沉,冯国富估计起码有三两千。自己已不在显位,撰两句佛联,还这么值钱,冯国富不禁得意起来。不想打开信封,全是崭新的百元大钞,不知是几个三两千。
一数,竟有一万整。
冯国富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数错了,又重新数了一遍,不多不少一百张。十个字一万元,整整一千元一个字,真可谓一字千金了。
不可否定的是,那十个字说不上佛联中的上品,却也算过得眼。然而再过得眼,也值不了这么一个数字,否则国人都不用办企业搞经营,学五十年前全民皆诗的榜样,十三亿人民都来写对联卖钱,不出半年,全国GDP水平就能赶上美国,超过日本了。
冯国富再糊涂,还没糊涂到敢相信这百张百元大钞真是润笔费。
不是润笔费,又是什么费呢?冯国富将亮花花的钞票扔回到茶几上,一屁股跌坐在沙发里,一时不知如何处置才好。
八
一连好几天,李总那笔所谓的润笔费一直在冯国富脑袋里晃悠着,欲挥之而不去,竟让他有些食不甘寝不安了。
倒不是这一万元钱放在家里,像老鼠一样时不时溜出来啃床脚,咬壁柜,或者会惹出别的什么麻烦。钱惹麻烦的事确实也不少,有些官员就是栽倒在钱上面的。可那也不能怪钱,只能怪拿了钱后,没有将该摆平的事给摆平。人家想进步,你左手拿钱,右手给帽,绝对没事。人家想弄经费,你晚上拿钱,白天签字,签完字放心去坐你的主席台。人家想发横财,你今天拿钱,明天给项目,只管睡你的安稳觉去。据说贪官出事的概率比飞机还低,想阻止人家不坐飞机,实在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那么李总到底想干什么呢?
是想用这钱来换帽子?冯国富摇摇头,当即做了否定。何况自己早没了帽子配送权,就是还有这个权,人家办的是私家企业,你就是给他配个省级国级的帽子,也不可能帮他的企业带来丁点利润。这就是私企和国企的不同之处。国企老总自然级别越高越好,不然成功搞垮企业后,跑到行政部门去任职时,级别难高得起来。
是想通过你去银行借贷巨款?银行属于垂直管理,人财物地方都管不着。计划经济时代银行的钱主要贷给国有企业,钱收不回的时候,还找找地方,出面给企业施加些压力,多少收些利息回去。现在国有企业不倒闭也改了制,地方银行的钱都集中到上面银行,投放给了没有任何风险的国家大型工程,自然无求于地方。当然私人老板要贷钱,那是另外一回事,银行有自己的规矩,李总的手段高明得很,犯不着来找冯国富。
第23节:待遇(22)
是想请你给他联系什么建设工程?花花公司是经营肥料的,莫非李总打算另辟蹊径,插足热闹的路桥和房地产项目?这种可能性倒还不能排除。现在论及赚钱的行当就是这四样:一桥二路三地四房。老总们又善于打一枪换一个位置,享受完政府免税政策后便溜之大吉,叫你找不着北。只是项目都由政府有关部门管着,往往才立项,资金还没到位,市委政府主要领导就开始打招呼,要揽到自己人手上。记得杨家山分管组织工作的时候,冯国富见他不时往建设部门跑,心里纳闷,建设部门不归他分管却跑得多,组织部归他分管竟跑得少,不知是建设部门风景吸引人还是怎么的。后来有老板找到冯国富,求他引荐给杨家山,说是建设部门的头儿最听杨家山的话,冯国富这才知道杨家山是到建设部门去替人落实项目。如今建设部门的人不可能再听杨家山招呼,冯国富身为政协副主席,也不会有人放在眼里,李总如果来找他这样的角色联系什么项目,那就太弱智了。
思前想后,冯国富也没思出想出李总给这一万元的真实意图是什么,不免有些气馁。还是过去好,过去有人上门送钱送物,钱物还没出手,冯国富就知道来人的目的何在,根本不用这么费心揣度,像小孩猜谜语一样。手握实权就有这样的妙处,你管着帽子,人家肯定冲着帽子而来;你管着票子,人家盯着的不用说就是票子;你管着项目,人家自然是想从你这里将项目拿走。你手里什么也没管着,李总也送钱上门,冯国富能不伤透脑筋吗?无权的无奈大概就在此处了。
转而又想,莫不是久无好处上门,自己变得器小易盈,李总一万元就将你喂得直打饱嗝,竟至于心神不定,乱了方寸?好像也不完全是。冯国富活到五十多岁,也算人情练达了,知道天上不可能掉馅饼。哪一天你时来运转,真有馅饼掉到你前面,肯定是有人搞的空投,不可能让你白吃。那么只有两个应对办法,要么扔掉馅饼,要么将馅饼吃下去,然后赶紧给人办事,相互扯平,谁也不欠谁。在组织部副部长任上,冯国富经常有馅饼吃,但从没随便吃人家的,总能让对方心满意足,觉得这个馅饼投给你非常值得。所以每次馅饼吃下去后,冯国富非常受用,从没打过饱嗝和消化不良过。
这主要是当时的冯国富身为管官的官,还算讲究组织原则,不该拿的钱坚决不拿,不能要的钱坚决不要。钱打家里的门板,不得已拿了要了,也不白拿白要。毕竟提拔谁重用谁,跟经费和项目管理不同,都有一套严密的制度在后面跟进。长期以来咱们都是一支笔批经费,一支笔批项目,万一你批出去的经费和项目出了事,对不起,白纸黑字摆在这里,你不认也得认。可有人想进步,给了你钱,你不可能一支笔批官帽,得从民意测验,考察审查,到组织部部务会讨论研究,再到书记会或常委会上通过,最后才登报公示,正式下达任命书,一道道程序走下来,都那么像模像样。领导定下的对象,不可能有走不完的程序,有人背后说这是放屁脱裤,多此一举。冯国富暗笑这些人肤浅,不懂组织程序的深远竟义。局长是领导提拔的,他记住的只可能是敬爱的领导,可这组织程序一走,局长就是不争气出了事,那也是组织考察不慎,至于领导本人,当初又没签过字画过押,仅仅发了句话,空口无凭,怎好将责任兜到他头上去?所以千里马有失足的时候,却从没有人见伯乐有过什么闪失。
冯国富的神经就这么被李总的那一万元钱牵着,心猿意马,欲罢而不能。过去他的想象力可从没这么丰富过,不然他早扔下头上的帽子,写科幻小说赚银子去了。都说现在男人更年期反应比女人还厉害,冯国富怀疑自己是不是内分泌失调,才变得如此反常。
见冯国富无所适从的样子,陈静如知道是那一万元作的祟,笑着给他讲了一个老牌故事。说是穷人家徒四壁,却穷得快活,每天跟老婆有说有笑的,偶尔还唱上几段花腔。隔壁的富人非常嫉妒,跟太太说,真是不可思议,那边的穷人穷得叮当响,还天天那么快活,哪像我们家财万贯,却整天忧心忡忡的。太太说,你给我一包银子,我让他们再也快活不起来。富人一时不解,却真的从银库里给太太取来一大包银子,倒看她有何手段。太太二话不说,一扬手将银子扔到了隔壁穷人家院子里。穷人家里果然一下子安静了,再听不到他们的笑声和歌声。原来穷人和老婆守着那包银子,眉不展,脸不开,正不知如何是好。拿出去花掉吧,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