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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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遇- 第5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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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客呢,你倒请起我来了,总得有个什么说法吧?”   
  听话听音,申达成明白冯国富已经动心,将车子驶入大路旁的砂石小道,嘴上笑道:“还得从那只铜净瓶说起。那是在乡下寺庙里随便拾回来的,我以为陈姐会喜欢,才找个借口给她送了去。不想惨遭退货,我为此伤心了好几天,心想反正留着也没意思,干脆送到了文物市场,结果还赚了一笔。楚南人有个说法,叫见者有份。那只铜净瓶冯主席也是见过的,我将您见过的东西换了钱,不用这钱请您回客,我心何安?”   
  好一个见者有份,也不知这是哪来的逻辑。不过冯国富只笑笑,没说什么。   
  翻过一个不大的山坳,一水自青色石山间哗然而出,有木楼依山傍水而立。楼头挑着一幡黄旗,上书悟真佛菜馆五字。楼前早停了几辆小车,看来已有人捷足先登。   
  见又有车来,楼里迎出一位胖大僧人,一手拈珠,一手竖掌,念声阿弥陀佛,将两人请下车来。申达成一按遥控器,落了车门锁,两人几步来到门口。门下立着两位法帽尼服的漂亮小姑娘,免不了又竖掌念佛。门上一副佛联,言简意长:   
  挑水砍柴无非妙道   
  穿衣吃饭不是痴禅   
  冯国富觉得有些意味。原来佛家和俗人一样,也要挑水砍柴,穿衣吃饭。只是佛眼看来,挑水砍柴也好,穿衣吃饭也罢,里面都蕴有佛理禅心,这又有别于俗眼了。   
  冯国富正默想着,一位小尼姑说声请,莲步翩翩,走在了前头。两人紧随其后,绕牖穿廊,来到临水的小屋前。屋里已候着一位小尼姑,见来了客人,又是低眉顺眼,念佛说请。冯国富望望门上福田轩三字,抬腿迈进小屋。小尼姑忙上前倒茶点菜。申达成显然不是头回光顾了,也不看菜谱,随口说了几道菜名,说另有好菜,端上来就是。 
第97节:待遇(96)     
  小尼姑拿着菜单走后,申达成说:“给陈姐打个电话吧?把她也接过来。”冯国富说:“今天一早她就上了紫烟寺,恐怕还没下山呢。”申达成说:“也许已经回家。陈姐的手机怎么拨?”冯国富说:“她不肯配手机。”申达成只好拨了冯国富家里电话。嘟音响了好一阵,也没人接,申达成只得把手机合上。   
  杯中茶叶已经泡开。闻得茶香馥郁,冯国富端杯于手,浅茗一口,顿觉清润爽口,齿舌留香,似有淡淡的山气水韵萦绕不去,比平时常喝的碧螺春和铁观音之类,别是一番风味。正要问送完菜单回来的小尼姑,到底是什么茶,只见申达成的眼睛老打瞟,不住地往小尼姑身上瞅着。冯国富也忘了问茶,注意起小尼姑来。   
  原来眼前的小尼姑年龄并不大,估计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眉如弯月,目含秋水,唇红齿白,长相还真不俗。   
  冯国富忽生似曾相识之感,只是一时又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又不好打听,只得就茶论茶。小尼姑说这茶就是附近山上采来的野生秋茶,也没怎么加工,主要是吃个新鲜和原味。冯国富点头称善,连喝了两杯。   
  也许是客人目光温和,说话亲切,小尼姑启动着红唇白齿,主动说起佛菜馆的好处来。她说:“要说咱们的佛菜馆也平常,无非讲究四个字。”冯国富倍感好奇,说:“你倒说说是哪四个字?”小尼姑说:“就是素野真朴。素不用说,佛家不近荤。野是说菜的来源多为野生,没有任何污染。既是野生,味道自然本真。朴就是简朴,砍回山上的柴生火,挑来河里的水煮饭炒菜,地道的田园风味。”   
  说得冯国富频频颔首,笑道:“怪不得门口要写上挑水砍柴无非妙道,穿衣吃饭不是痴禅。”小尼姑也笑道:“客人真有悟性,一下子就悟出了两句佛联的真意。”冯国富说:“你这不是叫悟真佛菜馆吗?没悟性,怎么悟真?”   
  看看有一阵子了,小尼姑出去催菜。冯国富的目光在后面追着小尼姑,直到她转出屋角,还不肯收回来。   
  冯国富还是没想起在哪里见过这个小尼姑。   
  申达成看在眼里,笑道:“冯主席跟小尼姑谈得挺来的嘛。”冯国富掩饰道:“你说我干什么?我是见你那双眼睛直溜溜的,老往人家身上粘,才多看了她两眼。”申达成说:“您不觉得她像一个人么?”   
  原来申达成也有同感。冯国富问:“像谁?”申达成说:“您难道忘了波月庵里的常悟禅师么?这小尼姑是不是像她?”   
  冯国富恍然而悟,点头道:“我只觉得这小尼姑似曾相识,你这下提起常悟禅师,原来她是与禅师相像。尤其是那黛眉秀目和红唇白齿,竟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似的。”申达成说:“这么相像,两人是不是姐妹俩?”冯国富说:“哪有姐妹都出家为尼的?无非是种巧合。”申达成说:“世上巧合的事不多着吗?”   
  正说着,小尼姑端菜进了屋。冯国富又瞧了小尼姑几眼,恍如常悟禅师到了跟前,心下暗自感慨起来。佛说一切皆因缘起,那次在波月庵见过常悟禅师,今天又在这里见着一个与禅师相像的小尼姑,也算是缘吧?   
  菜很快上齐了,都是冯国富喜欢的山野风味,诸如小竹笋,黑木耳,蘑芋冬苋和蕨菜之类,肚子里装多了油腻,吃来特别上口。还有一小碟苦菜,用花生油清炒出来的,苦味十足,却苦得你心甘情愿。冯国富记得小时乡下缺粮,父母不时采摘这种苦菜回家,当饭煮吃,尽管难以下咽,怎奈饥肠辘辘,也得梗着脖子往肚子里吞。父亲还一旁谆谆教诲,说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后离开家乡,吃上皇粮,再没嚼过这种苦菜,不想今日得遇,冯国富又惊喜,又感动,狼吞虎咽起来。   
  有好菜,若有好酒,那就更享受了。可这是佛菜馆,哪里来的酒?冯国富也就没有吱声。不想申达成像是窥破了冯国富的心思,给小尼姑做个倒酒的动作。小尼姑出门不到两分钟,就提着一个瓷壶走了进来。冯国富说:“这地方也有酒喝?”小尼姑说:“佛家不酗酒,并不是说滴酒不能沾。这又是米酒,用山里的米,山里的水,山里的柴,自己酿制的,度数不高,属于素酒,跟佛菜并不冲突,不像外面的高度酒,是专供酒桶醉鬼酗酒过瘾的。”   
  好个素酒!冯国富今天可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倒也大长见识。也就少了顾忌,端杯喝了几杯。   
  米酒因为度数低,来得缓和,容易上口。不觉得便面热耳红,微醺了,可谓不醉人而醉心。近看一旁倒酒的小尼姑,越发觉得她像常悟禅师,有时甚至让人生出幻觉,小尼姑就是那位常悟禅师,常悟禅师就是眼前的小尼姑。   
  当然幻觉只是幻觉,冯国富心下再明白不过,常悟禅师绝不可能走出波月庵,到这个地方来做侍者。   
第98节:待遇(97)     
  这么思忖着,再度细细打量小尼姑,又发现她跟常悟禅师也就面相相像,神态却不尽相同。想禅师,眉藏静气,目含恬淡,意定神闲,到底不似眼前小尼姑,一颦一笑之间,那份俗气并没完全脱去。冯国富甚至怀疑,小尼姑不过普通村姑,只是受聘这个佛菜馆,假冒小尼姑,招徕生意而已。   
  这个念头一上心,冯国富便有些泄气。小尼姑如果真是村姑一个,你竟然将她与常悟禅师作比,岂不玷污了常悟禅师?那么怎么证明小尼姑不是真尼姑,只是村姑呢?你又不可能去派出所看她户口,或调查她的身世。也可问馆里的人,可谁会跟你说真话呢?   
  冯国富想起那句削发为尼的话来。暗想小尼姑若是真尼姑,法帽下面肯定没有头发。可你总不能上去揭她的法帽吧?这样不叫侵犯人权,也叫非礼,那是万万使不得的。   
  如此动着心思的时候,冯国富的目光一直停在小尼姑好看的脸上。小尼姑都被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又不好扔下酒壶走开,只得羞涩地低下头,回避着冯国富的目光。   
  小尼姑低首之际,冯国富忽见她秀眉里隐藏着一粒小小的黑痣,只是并不起眼,若没细看,还不容易发现。就是这粒小黑痣,让冯国富生出一计来。他笑指着小尼姑脸上,说:“你眉上怎么爬着一只小蚂蚁?”   
  小尼姑不知是计,信以为真,忙伸了纤纤手指,去摸眉头。自然不可能摸着什么蚂蚁。冯国富忍住笑,说:“往上些,再往上些,小蚂蚁爬到额头上去了。”小尼姑又往上摸去。冯国富说:“你的动作太斯文了点,蚂蚁都已钻进法帽里去了。”   
  小尼姑仍然没意识到这是冯国富的险恶用心,三个指头往法帽里直插进去。法帽于是一动,往后偏了偏。   
  急切间,一绺青丝自帽沿滑了下来。   
  小尼姑这才意识到中了冯国富的圈套,不觉一阵窘迫,脸上刷地红了。同时转过身,将那绺青丝抹回去,再扶正法帽,慌慌出了小屋。   
  离开佛菜馆,天色已黑。申达成打着饱嗝,表扬领导道:“冯主席真有办法,一个小计就识破了假尼姑的真相。”   
  冯国富望着窗外迷蒙的夜色,没有吱声。   
  小尼姑窘迫的样子还在眼前晃动着,让冯国富心感惴惴。其实自小尼姑法帽里的青丝滑出来的那一瞬间,冯国富就暗暗后悔了,自己不该如此恶劣。看上去,你的玩笑开得好像高明,事实恰好说明你粗鄙俗气,没有佛心。没有佛心,你才会在乎小尼姑法帽里有没有头发,才会耍小聪明,搞恶作剧。若佛在我心,自然独具佛眼,眼里所见,一切皆佛,别的什么都不复存在。如此说来,那绺从小尼姑法帽里掉出来的青发,并不是长在小尼姑的头上,藏于小尼姑的法帽,而是长在你的俗心,藏于你的俗眼。说白了,你识破了假尼姑的真相,暴露的则是你的俗心和俗眼。   
  冯国富这么自责着,小车已走完砂石小道,来到大马路的入口处。也许是茶水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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