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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言安慰陈叔宝,他才敢抬起头来,轻轻吐出一口长气,能够保住性命让他暂时宽心。对他手下的那些大臣,我却丝毫不客气,士卒们轻声呵斥,用铁靴踢中他们的膝盖的柔弱内侧,两百多陈国大臣无人敢反抗,跪倒在我面前,陈叔宝向后惶恐的张望,不敢独自站立,再次匍匐在我脚下。内史令大步走到他们侧面,宣示我的诏令,斥责陈国君臣不能相辅,乃至灭亡。陈叔宝及其群臣并愧惧伏地,屏息不能对。
我不想沾染他们痛不欲生的情绪,挥手让他们退下,隐约听到一个陈国大臣的哭声,我儿杨勇略微皱眉,似乎将要将那个哭泣的大臣揪出。
我侧身轻问杨勇:“我儿,那个哭泣的大臣不是陈国的忠臣吗?”
我的太子没有明白我的想法:“可是他忠于的是陈国。”
我偷偷叹气,我儿杨勇如此不智,他真能担负治理国家的重任吗?我不由得悄悄看一眼城下统帅大军平灭陈国的我的另外一个儿子杨广必能立即领悟我的用心。我压下烦躁,止住陈国君臣,手指那位哭泣的陈国大臣:“阁下姓名。”
锲子(3)
这位大臣不屈站立,耿耿而答:“陈国上将周罗睺。”
我知道这个名字:“周罗睺,拥重兵坚守长江,与我军对峙数月,直到收到陈主的招降书,才遣散士卒,解甲归降,不愧为忠臣。周老将军,你对陈国尽忠尽责,陈国灭亡非你之罪,无须为此介怀?”
周罗睺不知道如何应对。
杨勇目光困惑,仍不明白我的用意,我虽然面向周罗睺,其实却在点拨我儿:“你如此忠勇双全,岂能不赏?来,释放周将军的家眷和亲信,赐你仪同三司,好好为天下百姓造福。”
周罗睺终于哽咽,向我跪拜,他的哭声依旧,味道却已经不同,前者为陈国而悲,现在却为知遇之恩而泣。我让他退下,转身向杨勇解释这些最基本的为君之道:“陈国已经灭亡,大隋却君临天下,我们理当鼓励臣下尽忠。”
杨勇仍要辩解,要追究周罗睺无礼之举。我如此点拨,他仍执迷不悟,以后如何执掌天下?我佯作倾听,目光却移到我儿杨广身上,他聪颖善悟,才是替我执掌大隋的最佳人选。我猛然起身,不管杨勇诧异不解的目光,命令李渊召我儿杨广登上城门。
我微笑着走到我儿杨广身边,将他扶起,册封他为太尉,赐辂车、乘马、衮冕之服、玄圭、白璧。我能感受到身后火辣辣的目光和执拗不满的神情,杨勇早被立为太子,我岂能轻易废长立幼?我虽然年近五十,身体依然硬朗,为大隋培养出未来英明睿智的皇帝,是我余生最大的职责。我还需要对杨勇勤加点拨,让他明白我的苦心。嗯,是时候了,我将向儿子们打开太庙之门,向他们讲述大隋兴起的故事,让他们领悟我和父亲创建大隋的艰辛。
我开始册封平陈功臣,命贺若弼登御坐,加位上柱国,进爵宋公,封杨素为越国公,他儿子杨玄感为仪同三司。韩擒虎为上柱国,有司劾他放纵士卒,淫污陈宫,故此不加爵邑。册封结束,我起身离开广阳门,王公大臣向我跪辞,我将李渊叫住。我要趁此机会,向他讲述他外祖父独孤信与我父杨忠情深意长的往事,这些伟大的英雄们赤手空拳,终结三百年乱世,创建伟大一统的大隋的故事。
陈国君臣离去,大隋的王公大臣三拜而归,凯旋大典结束。我乘坐步辇,带着我的五个儿子,李渊跟在我们身后,来到太庙门口。大门轰然大开,我独自进入,向父母跪下。即便我击败突厥,平灭陈国,一统天下,这些功绩仍远远无法报答父母赐予我的慈爱。忽然间,我忆起儿时与父亲嬉闹的情形,以及母亲嘴角的笑容,我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悲不自胜,难以自控。
我的五个儿子和李渊匍匐在太庙之外,望着我抽动的背影,依稀听到我的悲声,他们惊慌失措,将头颅紧紧埋在地面,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我拭干泪水,让他们走进太庙,并排跪在他们祖父祖母的灵前。
我的五个儿子向正中并列的两块灵位叩首三拜,左侧牌位从上至下书写“大隋武元皇帝太祖忠”九个大字。右侧牌位书写:“大隋元明皇后吕氏”。
我目光扫过五个儿子的背影,停留在我儿杨广身上,心中突然一跳。他跪在侧面,让我目光可以顺着他的脖子看见铠甲内部的内衣。他外罩的明光重铠与普通将领并不二致,撕裂的战甲披膊显示他曾经战阵,铠甲沾满的尘土,这说明他没有享受舒服的车辇,而是与战士同甘共苦。可是,他脖颈间为什么会露出锦绣柔软的崭新绯衣?
我曾经战阵,杨广铠甲沾满尘土,应该夜不卸甲,那贴身的绯衣应该紧紧粘在肌肤上难以分辨颜色,他脖颈间的绯衣却如此干净整洁,难道他探知我不喜奢华,故意讨我欢心?我本来以为天下大定,现在猛然发现,大隋王朝的根基有一道致命的裂痕,谁将代我御临天下?
我长长叹气,让回忆父母的悲声从胸口吐出,声音回荡在太庙空旷的大殿之中:“我儿,在大隋一统天下之日,我将向你们讲述大隋创建的故事。”
我的幼子杨谅今年只有十五岁,他凭持我的宠爱,抬头应答:“父皇,大隋建立的故事,我可以倒背如流。”
我不怪他冒失,反而喜欢他直言直语:“杨谅,你既然倒背如流,我问你,大隋从什么时候开始创立?”
杨谅熟知往事:“凶狠残暴的周宣帝暴毙,父皇入宫为大丞相、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从此奠定大隋基业。”
我忆起九年前的事情,仍然不免心寒:“我本无代周之意,既然被退到这个位置,没有退路,不得不奋起开创大隋。不过,那时我为隋国公,大隋早已存于世上。”
杨谅果然无语:“这个?难道父皇不是大隋的创建者?”
杨广抬起头来望着我父的灵位:“大隋的起源要从祖父开始,他老人家起自微寒,以赫赫战功成为周氏十二大将军之一,获封随国公,才有今日之大隋。”
我微微点头,果然不出所料,五子之中唯有杨广知道大隋开国的往事:“如果创建大隋走了一百步,你们的祖父走出九十九步,我仅踏出最后一步。他身世传奇,南征北讨,才是真正伟大的英雄。”
我的目光移向母亲牌位,父亲在外统军作战,我在寺庙中长到十三岁,沉重的山门不能隔绝母亲对我的爱:“我的父母相逢于乱世,生死相许,经历无数磨难,十几年间不弃不舍,这段旷世的姻缘才将我带到世间。”
李渊独跪在我的五个儿子身后,听着我们父子间的对话不知所措。我走到他面前:“李渊,你母与我独孤皇后为同胞姐妹,你便与我五个儿子有同一个外祖父。你们的外祖父独孤信,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与我父是一生一世的好兄弟。你祖父李虎也是八柱国之一,他们三人都来自武川镇,辅助宇文泰打下北周的江山,我也要讲述,你的祖父、外祖父,和我父一起,兄弟齐心,终结三百年乱世,开创大隋的英雄往事。”
我儿杨谅迫不及待:“父皇,快讲吧,这些往事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这是一个非常漫长的故事,我并不着急,轻轻坐在地面,背靠粗大的鎏金梁柱,招手让我的五个儿子和李渊坐于地面。我抬头望着父母的灵位,他们的笑容浮现在我的身边,环绕着我,让我再次感受到父母的慈爱。
我被这种感觉温暖着,父亲离开我二十二年了,我至今仍能感受到父爱:“这些往事开始于六十四年前,北魏孝昌元年之际。那时六镇兵起,天下 大乱,群雄逐鹿,争猎天 下,而你们的祖父仅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杨谅学着我萁坐玉阶,受到我的鼓励继续追问:“父皇,可是,那个时候还没有你吧?”
我脑海中突然现出一张脱尘出世的容颜:“阿奢黎,我的阿奢黎。人间还有什么事情可以逃出她的法眼?”
1,左人城下
一座高大山峰孤零零伫立在平原尽头,悬崖峭壁正中孤悬一座黑黝黝的坞壁,城墙横亘在半山之间。坞壁城墙上并肩站立两人,一个穿着褐色皮甲,身材极高的少年眺望远处,向父亲大喊:“爹爹,那里有两个骑兵,后面还有一辆牛车。”
少年的爹爹名叫杨祯,本是北魏六镇之一武川镇的建远将军。六镇叛乱被平灭后,军民被流放河北就食,大多数胡人追随葛荣四处劫掠,杨祯率领汉人百姓,避开四处横行的乱军,在定州附近发现这座左人城,它三面峭壁,山顶可以耕种,重新修筑城墙,开垦田地自保,过上与世无争的日子。
杨桢望着远处疾奔的骑兵:“杨忠,这两人急鞭快马,肯定有事发生。”
杨忠伸长脖子,望见扬起的尘埃:“爹爹,你看,他们后面还有追兵。”
左人城外兵荒马乱,杨祯不欲多事,向城墙下走去:“杨忠,我们走吧。”
杨忠手指逐渐接近的牛车:“爹爹,牛车上的女子带着两个小孩,看起来像汉人。”
杨祯停住脚步,眯缝双眼仔细打量远方的牛车,再看看后买越来越近的追兵:“那女子汉人发型,却穿着小袄窄袖的胡服,让人难以猜测来历。后面追兵的盔甲和兵器各不相同,肯定不是朝廷兵马,应该是葛荣手下的六镇流民。”
杨忠不肯离开:“我们不开门收留,他们就跑不掉了。”
杨祯停住脚步劝说儿子:“葛荣骑兵追击这几人,他们一定非常重要,如果我们开门接纳,便会给左人城百姓带来祸端。”
杨忠趁牛车还在几百步以外,抓紧时间向父亲打听:“葛荣是什么人?”
杨祯目光眯成一条细线凝望着远处的易水:“他是六镇胡人乱军首领。”
父亲难得有如此耐心,杨忠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