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阿切尔却谢绝了他,说他愿去迎一迎夫人们。管家显然松了口气,对着他庄严地把门关上了。
一名马夫把小雪橇赶到马厩里,阿切尔穿过停车场到了大路上。斯库特克利夫村离这儿只有一英里半远,可他知道范德卢顿太太决不会步行,他必须盯在大路上才能看见马车。然而不久,在与大路交叉的人行小道上,他瞥见一个披红斗篷的苗条身影,一条大狗跑在前面。他急忙赶上前去,奥兰斯卡夫人猛然停住脚步,脸上露出欢迎的笑容。
“啊,你来啦!”她说着,从手筒里抽出手来。
红斗篷使她显得活泼愉快,很像从前那位埃伦·明戈特。他笑着抓起她的手,回答说:“我来是要看一看你在逃避什么。”
她脸上掠过一片阴云,不过却回答道:“哦——很快你就明白了。”
她的回答令他困惑不解。“怎么——你是说你遇到了意外?”
她耸了耸肩膀,外加一个很像娜斯塔西娅的小动作,用比较轻松的语气说:“我们往前走走好吗?听过讲道之后我觉得特别冷。现在有你在这儿保护我,还怕什么呢?”
热血涌上了他的额头,他抓住她斗篷的一条褶说:“埃伦——是什么事?你一定得告诉我。”
“啊,现在——咱们先来一次赛跑,我的脚冻得快要不能走了,”她喊着说,一面抓起斗篷,在雪地上跑开了。那条狗在她身旁跳跃着,发出挑战的吠声。一时间,阿切尔站在那儿注目观看,雪野上那颗闪动的红色流星令他赏心说目。接着他拔腿追赶,在通向停车场的栅门处赶上了她,两人一边喘息一边笑。
她抬眼望着他,嫣然一笑说:“我知道你会来的!”
“这说明你希望我来,”他回答道,对他们的嘻闹显得兴奋异常。银白色的树木在空中闪着神秘的光亮。他们踏雪向前行进,大地仿佛在他们脚下欢唱。
“你是从哪儿来的?”奥兰斯卡夫人问道。
他告诉了她,并补充说:“因为我收到了你的信。”
停了一会儿,她说:“原来是梅要求你照顾我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几分扫兴。
“我用不着谁来要求。”
“你是说——我明摆着是孤立无助?你们一定都把我想得太可怜了!不过这儿的女人好像并不——好像决不会有这种需要,一点儿也不需要。”
他放低了声音问:“什么样的需要?”
“唉,你别问我!我和你们没有共同语言,”她任性地顶撞他道。
这回答给了他当头一棒,他默然地站在小路上,低头望着她。
“如果我和你没有共同语言,我来这儿是干什么呢?”
“唉,我的朋友——!”她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臂上。他恳切地请求道:“埃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她又耸了耸肩膀。“难道真的会有什么事发生吗?”
他沉默了。他们一声不吭地向前走了几英尺。她终于说道:“我会告诉你的——可在哪儿,在哪儿告诉你呢?在大温床一样的家里,独自呆一分钟也办不到,所有的门都开着,老是有仆人送茶,送取暖的木柴,送报纸!美国的家庭中难道没有个人的独处之地吗?你们那么怕见人,又那么无遮无掩。我老觉得仿佛又进了修道院——或者上了舞台,面对着一群彬彬有礼却决不会鼓掌的可怕观众。”
“哦,你不喜欢我们!”阿切尔大声说。
他们正走过老庄园主的那栋住宅,它那低矮的墙壁与方形的小窗密集分布在中央烟筒周围。百叶窗全开着,透过一个新刷过的窗口,阿切尔瞥见了炉火的亮光。
“啊——这房子开着呢!”他说。
她站着不动。“不;只是今天才打开。我想要看看它,范德卢顿先生就让人把炉火生着,把窗子打开了,以便我们上午从教堂回来的路上可以在里面歇歇脚。”她跑上门阶,试着推了推门。“门还没有锁——大幸运了!进来吧,我们可以安静地谈一谈了。范德卢顿太太乘车去莱因贝克看她老姑去了,我们在这房子里再呆一小时也不会有人惦念的。”
他跟随她走进狭窄的过道。他刚才听了她那几句话,情绪有些低落,这时却又无端地高涨起来。这所温馨的小房子就在眼前,里面的镶板与铜器在炉火映照下烟烟生辉,就像是魔术师变出来迎接他们的。在厨房的壁炉里,炉底的余烬还在发着微光,上方一个旧式吊钩上挂着一把铁壶。两把灯心草根做的扶手椅面对面摆在铺了瓷砖的壁炉地面两侧,靠墙的架子里是一排排德尔夫特生产的陶瓷盘子。阿切尔弯下身,往余烬上扔了一块木柴。
奥兰斯卡夫人放下斗篷,坐在一把扶手椅里,阿切尔倚在壁炉上,眼睛看着她。
“你现在笑了,可给我写信的时候却很不愉快,”他说。
“是啊,”她停顿一会儿又说:“可你在这儿我就不会觉得不愉快了。”
“我在这儿呆不多久,”他答道,接着闭紧双唇,努力做到适可而止。
“是的,我知道。不过我目光短浅:我只图一时快乐。”
他渐渐领悟到这些话的诱惑性,为了阻止这种感受,他从炉边挪开,站在那儿凝视外面白雪映衬下的黑树干。然而她仿佛也变换了位置,在他与那些树之间,他仍然看见她低头朝着炉火,脸上带着懒洋洋的微笑。阿切尔的心激烈跳动着,不肯就范。假如她逃避的原来是他,假如她是特意等他们单独到这间密室告诉他这件事,那该怎么办?
“埃伦,假如我真的对你能有所帮助——假如你真的想让我来——那么请告诉我,你究竟在逃避什么?”他坚持地问。
他讲话时没有改换姿势,甚至没有转身看她:假如那种事情要发生,就让它这样发生好了。整个房间的宽度横在他们中间,他的眼睛仍然盯着外面的雪景。
很长一段时间她默然无语;其间阿切尔想象着——几乎是听见了——她从后面悄悄走上来,要伸开轻盈的双臂,搂住他的脖子。他等待着,正在为这一奇迹的即将来临而身心激动时,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到一个穿厚外套的人影上,那人皮领立起,正沿着小路朝住宅这边走来——原来是朱利叶斯,博福特。
“噢——!”阿切尔喊了一声,猛地大笑起来。
奥兰斯卡夫人早已跃身而起,来到他身边,把手伸到他的手里;但她从窗口瞥了一眼,脸色立即白了,赶忙缩了回去。
“原来是这么回事!”阿切尔嘲笑地说。
“我并不知道他在这儿,”奥兰斯卡夫人慑儒道。她的手仍然抓着阿切尔的手,但他把手抽了出去,走到外面的过道里,把大门推开。
“你好,博福特——到这边来!奥兰斯卡夫人正等着你呢,”他说。
第二天上午回纽约的途中,阿切尔带着倦意回顾起他在斯库特克利夫的最后那段时光。
尽管博福特发现他跟奥兰斯卡夫人在一起显然很心烦,但他跟往常一样专横地处理这种局面。他根本不理睬那些妨碍了他的人,他那副样子使对方产生一种无形的、不存在的感觉——如果他对此敏感的话。他们三人溜达着穿过停车场的时候,阿切尔就产生了这种奇怪的失去形体的感觉。这虽然使他的虚荣心受到屈辱,同时也鬼使神差地给了他观察看不到的东西的便利。
博福特带着惯常的悠然自信走进那所小房子,但他的笑容却抹不掉眉心那道垂直的皱纹。很明显奥兰斯卡夫人事先并不知道他要来,尽管她对阿切尔的话中暗示过这种可能性。不管怎样,她离开纽约的时候显然没告诉他去哪儿,她未加说明地离走激怒了他。他出现在这儿的公开理由是前一天晚上发现了一所“理想的小房子”(还未出售),房子确实正适合她,她若是不买,马上就会被别人抢走。他还为舞会的事大声地假装责备她:他刚找到地方她就把他带走了。
“假如那种通过导线交谈的新玩意儿再完善一点,我就从城里告诉你这件事了。这个时候我就会在俱乐部的火炉前烤脚,用不着踩着雪迫你了,”他抱怨地说,装出真的为此而生气的样子。面对这个开场白,奥兰斯卡夫人巧妙地把话题转向那种荒诞的可能性:有一大,他们也许真的可以在两条不同的街上,甚至——像神奇的梦想般——在两个不同的城市互相对话。她的话使他们三人都想到了埃伦·坡与儒尔·凡尔纳,以及那些聪明人在消磨时间、谈论新发明——过早地相信它会显得天真——时脱口而出的那些老生常谈。有关电话的谈论把他们安全地带回到大院子里。
范德卢顿太太还没有回来。阿切尔告辞去取他的小雪橇,博福特则跟随奥兰斯卡伯爵夫人到屋里去了。由于范德卢顿太太不喜欢鼓励未经通报的拜访,他也许可以指望她请他吃顿晚饭,然后便送他回车站去赶9点钟的火车;但也只能如此而已,因为在范德卢顿夫妇看来,一位不带行李旅行的绅士若是想留下过夜,那简直不可思议。他们决不会乐意向博福特这样一位与他们的友谊十分有限的人提这种建议的。
这一切博福特都很明白,而且一定已经预料到了。他为了这么一个小小的报偿而长途跋涉,足见他的急不可耐。无庸讳言他是在追求奥兰斯卡伯爵夫人;而博福特追求漂亮女人只有一个目的。他没有子女,沉闷无聊的家庭生活早已令他厌倦,除了长久性的慰藉之外,他总是按自己的口味寻求艳遇。他就是奥兰斯卡夫人声言要逃避的那个人——问题是,她的逃避是因为被他的纠缠所触怒呢,还是因为她不完全相信自己能抵御那些纠缠——除非她所说的逃避实际上是个挡箭牌,她离开纽约不过是玩的一个花招。
阿切尔对此并不真的相信。尽管他与奥兰斯卡夫人实际见面不多,他却开始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