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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兰·阿切尔到达稍微晚了一点,这符合他这样的年轻人的身份。他把大衣交给穿长丝袜的男仆(这些长袜是博福特为数不多的蠢事之一),在挂着西班牙皮革、用工艺品和孔雀石镶嵌装饰的书房里磨赠了一会儿——那儿有几位男子一面闲聊一面戴跳舞的手套——最后才加入到博福特太太在深红色客厅门口迎接的客人之中。
阿切尔显然有些紧张不安。看完歌剧他没有回俱乐部(就像公子哥儿们通常那样),而是趁着美好的夜色沿第五大街向上走了一段,然后才回过头朝博福特家的方向走去。他肯定是担心明戈特家的人可能会走得太远,生怕他们会执行明戈特老太太的命令,把奥兰斯卡伯爵夫人带到舞会上来。
从俱乐部包厢的气氛中,他已经意识到那将是多么严重的错误。而且,虽然他无比坚决地要“坚持到底”,但他觉得,他要保护未婚妻的表姐的豪侠热情,没有在歌剧院与她简短交谈之前那么高涨了。
阿切尔漫步走到金黄色客厅(博福特大胆地在里面挂了一幅引起不少争议的裸体画《得胜的爱神》),只见韦兰太太和她的女儿站在舞厅门口。那边,一对对的舞伴已经在地板上滑步,烛光撒落在旋转的纱裙上,撒落在少女们头上戴的雅致的花环上,撒落在少妇们头上浮华的枝形宝石饰品及装饰物上,撒落在光亮的衬衫前胸与上光的新手套上。
韦兰小姐显然正准备加入跳舞的人群。她呆在门口,手中握着铃兰(她没带别的花),脸色有点苍白,真切的兴奋使她两眼灼灼发光。一群男青年和姑娘聚在她的周围,不少人与她握手,笑着与她寒暄。稍稍站开一点的韦兰太太笑容满面,表达出得体的赞赏。很明显,韦兰小姐正在宣布她的订婚消息,而她母亲则装出一副与这种场合相称的家长们不情愿的模样。
阿切尔踌躇了一会儿。订婚消息是按他明确的意愿宣布的,但他的本意却不是这样把自己的幸福公布于众。在拥挤喧闹的舞厅里公布它等于强行剥掉个人秘密的保护层,那本是属于最贴近心灵的东西。他的喜悦非常深沉,所以这种表面的损伤没有触及根本,不过他还是愿意让表面也一样纯洁。令人满意的是,他发现梅·韦兰也有同样的感受。她用眼睛向他投来恳求的目光,仿佛是在说:“别忘记,我们这样做是因为它符合常理。”
任何恳求都不会在阿切尔心中得到比这更快的响应了,然而他仍希望他们之所以必须在此宣布,有一个更充分的理由,而不仅仅是为了可怜的埃伦·奥兰斯卡。韦兰小姐周围的人面带会意的笑容给他让开了路。在接受了对他的那份祝贺之后,他拉着未婚妻走到舞厅中央,把胳膊搭在了她的腰际。
“现在我们用不着非得讲话了,”他望着她那双真诚的眼睛露出笑容说。两人乘着《蓝色多瑙河》柔和的波浪漂流而去。
她没有回话,双唇绽出一丝微笑,但眼神依然淡漠庄重,仿佛正凝神于某种抹不去的幻象。“亲爱的,”阿切尔悄声说,一面用力拉她靠近自己。他坚信,订婚的最初几个小时即使在舞厅里度过,其中也包含着重大与神圣的内容。有这样一位纯洁、美丽、善良的人在身边,将是怎样的一种新生活啊!
舞会结束了,他们俩既然已成了未婚夫妻,便漫步走到温室里;坐在一片桫椤与山茶的屏障后面,纽兰将她戴着手套的手紧紧压在唇上。
“你知道,我是照你的要求做的,”她说。
“是的,我不能再等待了,”他含笑回答。过了一会儿又补充说:“我只是希望不是在舞会上宣布。”
“是的,我知道,”她会意地迎着他的目光说。“不过,毕竟——就是在这儿,我们也是单独在一起,不是吗?”
“哦,最亲爱的——永远!”阿切尔喊道。
显然,她将永远理解他,永远讲得体的话。这一发现使得他乐不可支。他开心地接着说:“最糟糕的是我想吻你却吻不到,”说着,他朝温室四周迅速瞥了一眼,弄清他们暂时处于隐蔽之中,便把她揽在怀里,匆匆地吻了一下她的双唇。为了抵消这一出格举动的影响,他把她带到温室不太隐蔽部分的一个长竹椅上。他在她身边坐下,从她的花束上摘下一朵铃兰。她坐着一语不发,整个世界像阳光灿烂的峡谷横在他们脚下。
“你告诉我的表姐埃伦了吗?”过了一会儿她问,仿佛在梦中说话一样。
他醒悟过来,想起他还没有告诉她。要向那位陌生的外籍女子讲这种事,有一种无法克服的反感使他没有说出到了嘴边的话。
“没——我一直没得到机会,”他急忙扯个小谎说。
“噢,”她看上去很失望,但决意温和地推行她的主张。“那么,你一定要讲,因为我也没讲,我不愿让她以为——”
“当然,不过话说回来,不是该由你去告诉她吗?”
她沉思了一会儿说:“假如早先有适当的时机,我去说也行。不过现在已经晚了,我想你必须向她说明,我在看歌剧时曾经让你告诉她,那可是我们在这儿告诉大家之前呀。否则她会以为我忘记她了。你知道她是家族的一员,又在外面呆了很久,因而她非常——敏感。”
阿切尔满面红光地望着她。“我亲爱的天使!我当然要告诉她的,”他略带忧虑地朝喧闹的舞厅瞥了一眼。“不过我还没见着她呢。她来了吗?”
“没有,她在最后一刻决定不来了。”
“最后一刻?”他重复道,她居然会改变主意,这使他十分惊讶。
“是的,她特别喜欢跳舞,”姑娘坦率地回答说。“可是她突然认定她的衣服在舞会上不够漂亮,尽管我们觉得它很美。所以我舅妈只得送她回家了。”
“噢——”阿切尔无所谓地说。其实,他这时倒是十分快乐。他的未婚妻竭力回避他们俩在其中长大成人的那个“不快”的阴影,这比什么都使他高兴。
“她心里跟我一样明白她表姐避不露面的真正原因,”他心想。“不过我决不能让她看出一点迹象,让她知道我了解可怜的埃伦·奥兰斯卡名誉上的阴影。”
4
第二天,进行了第一轮例行的订婚互访。在这类事情上,纽约的礼规一丝不苟,毫无变动可言。遵照这一礼节,纽兰·阿切尔先与母亲、妹妹一起去拜访了韦兰太太,然后再与韦兰太太和梅乘车去曼森·明戈特老太太家接受这位尊敬的老祖宗的祝福。
拜访曼森·明戈特太太永远是年轻人的一件乐事。那房子本身就是一个历史的见证,尽管它自然不会像大学区与第五大街南部某些住宅那样令人肃然起敬。那些住宅清一色是1830年建的,里面那些百叶蔷该图案的地毯、黄檀木的蜗形支腿桌案、黑大理石面饰的圆拱形壁炉,还有锃亮的红木大书橱,显得既古板又协调。而明戈特老太太的住宅建得晚一些现象的领域,实在是不可知的。知识可分为最低级的、科学,她悉数摈弃了年轻时代那些笨重的家具,将第二帝国轻浮的室内装饰品与明戈特的传家宝熔为一炉。她坐在一楼客厅的窗户后面,仿佛是在安详地等候着社交活动与时尚的潮流滚滚北上,流向她冷落的门坎。她看起来并不急于让它们来到,因为她的耐心与她的信心不相上下。她深信那些囤积物与猎获物,那些单层的厅房、荒芜花园里的木制暖房以及山羊登临的石基,不久就会随着新住宅的推进而提前消逝,而那些新的宅邸将跟她的家一样富丽堂皇——或许(她是个不带偏见的女人)比她的更为壮观。而且,那些老式公共马车卡嗒卡嗒颠簸于其上的卵石路也将被平滑的柏油路面取代,就像人们传闻在巴黎见过的那样。同时,由于她乐于接见的人全都过来看她(她能像博福特夫妇那样,轻而易举把她家的客厅塞满,而且无须往晚餐菜单里加一道菜),她也并不因为住处偏僻而受与世隔绝之苦。
脂肪的激增在她中年时期突然降临,就像火山熔岩降临一个行将覆没的城市那样凶猛,使她由一位丰满好动、步伐灵活的小巧女人变成如自然奇观般的庞然大物。她像对待其他一切磨难一样达观地接受了这一大灾大难。如今,她在耄耋之年终于得到了报偿:镜子里的她,是一堆几乎没有皱纹的白里透红的结实肌肤质只依赖于感觉而存在。其主要著作有《逻辑体系》、《功利,在其中央,一张小小的面孔形迹犹存,仿佛在等待着挖掘;光溜溜的双下巴下方,是掩映在雪白的麦斯林纱底下令人眩目的雪白的胸膛,一枚已故明戈特先生的微形像章固定其间;四周及以下部位,一波接一波的黑丝绸在大扶手椅的边棱上流泻而下,两只雪白的小手摆在那里犹如海面上的两只海鸥。
曼森·明戈特太太脂肪的负担早已使她无法上下楼梯,她以特有的独立精神将客厅设在楼上,并且(公然违背纽约的所有行为规范)在住宅的一楼居住;因此,与她一起坐在起居室的窗口,就能意外地(透过始终开着的门和卷起的打环黄锦缎门帘)看到卧室。里面有一张装饰得像沙发一样的特大矮床价值重估德国哲学家尼采用语。主张一切价值应以实现,一张梳妆台,上面摆着花哨的丝带荷叶边,还有一面镀金框架的镜子。
客人们对这种布置的异国情调既惊讶又为之倾倒。它使人想起法国小说中的那些场景,以及单纯的美国人做梦也不会想到的那些伤风败俗行径的建筑学诱因。在旧时不道德的上流社会里,那些偷情的女人其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