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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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时代- 第5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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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他见到奥兰斯卡夫人站了起来,向人们道别。他明白,再过一会儿,她就要走了;他努力回想在宴席上同她说过的话,可一句也记不起了。

  她朝梅的身边走去。她一面走,其余的人绕着她围了个圆圈。两位年轻女子手握在了一起,接着梅低头吻了吻她的表姊。

  “她们二人,当然是我们的女主人漂亮多了。”阿切尔听见里吉·奇弗斯小声对小纽兰太太说,他想起了博福特曾粗鲁地嘲笑梅的美不够动人。

  过了一会儿,他到了门厅里,把奥兰斯卡夫人的外套技在她的肩上。

  尽管他思绪紊乱,却始终抱定决心,不说任何可能惊扰她的话。他坚信没有任何力量能改变他的决心,因而有足够的勇气任凭事态自然发展。但跟随奥兰斯卡夫人走到门厅时,他却突然渴望在她的马车门前与她单独呆一会儿。

  “你的马车在这儿吗?”他问。这时,正在庄重地穿貂皮大衣的范德卢顿太太却温柔地说:“我们送亲爱的埃伦回家。”

  阿切尔心里一怔,奥兰斯卡夫人一手抓住外套和扇子,向他伸出另一只手。“再见吧,”她说。

  “再见——不过很快我就会到巴黎去看你,”他大声回答说——他觉得自己是喊出来的。

  “哦,”她嗫嚅道,“如果你和梅能来——”

  范德卢顿先生上前把胳膊伸给她,阿切尔转向范德卢顿太太。一瞬之间,在大马车里面的一片昏暗中,他瞥见她那张朦胧的椭圆形的脸,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她走了。

  他踏上门阶时看见劳伦斯·莱弗茨正与妻子往下走。莱弗茨拉住他的衣袖,后退一步让格特鲁德过去。

  “我说老伙计:明天我在俱乐部与你共进晚餐,你不反对吧?多谢多谢,你这老好人!晚安。”

  “宴会确实进行得很顺利,对吗?”梅从图书室的门口问道。

  阿切尔猛地醒过神来。最后一辆马车刚刚驶走,他便来到图书室,把自己关在里面,心中盼望还在下面拖延的妻子会直接回她的房间去。然而现在她却站在这儿,面色苍白,脸有些扭歪,但却焕发着劳累过度者虚假的活力。

  “我进来聊聊好吗?”她问。

  “当然啦,如果你高兴。不过你一定很胭了——”

  “不,我不困。我愿跟你坐一小会儿。”

  “好吧,”他说着,把她的椅子推到火炉前。

  她坐下来,他回到他的座位上。但好大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最后,还是阿切尔突然开了口。“既然你不累,又想谈一谈,那么,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那天晚上我本想——”

  她迅速瞥了他一眼。“是啊,亲爱的,一件关于你自己的事?”

  “是关于我自己的。你说你不累。唔,我可是非常地累……”

  转瞬之间,她变得忧心忡忡。“唉,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纽兰!你一直劳累过度——”

  “也许是吧。不管怎样,我想停止——”

  “停止?不干法律了?”

  “我想走开,不管怎样——马上就走,远走高飞——丢开一切——”

  他停住口,意识到自己失败了——他本想以一个渴望变化、而又因为筋疲力尽不想让变化立即来临的人那种冷漠的口气谈这件事的。但是,不管他做什么事,那根渴望的心弦总是在强烈地振动。“丢开一切——”他重复说。

  “远走高飞?到什么地方——譬如说?”她问道。

  “哦,不知道。印度——或者日本。”

  她站了起来。他低着头坐在那儿,双手托着下巴,感觉到她的温暖与芳香徘徊在他的上方。

  “要走那么远吗?不过,亲爱的,恐怕你不能走……”她声音有点颤抖地说。“除非你带着我。”因为他没有作声,她又接着说下去,语调十分清晰、平缓,每一个音节都像小锤子一样敲着他的脑袋。“就是说,如果医生让我去的话……不过恐怕他们不会同意的。因为,你瞧,纽兰,从今天上午起,我已经肯定了一件我一直在盼望期待的事——”

  他抬起头,心烦意乱地盯着她。她蹲下身子,泪流满面,把脸贴在他的膝上。

  “噢,亲爱的,”他说着把她拉到身边,一面用一只冰冷的手抚摸她的头发。

  一阵长时间的停顿。这时,内心深处的邪恶又发出刺耳的狂笑。后来,梅挣脱他的怀抱站了起来。

  “你没有猜到——?”

  “不——我——对。我是说,我当然曾希望——”

  他俩对视了片刻,又陷入沉默。后来,他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冷不丁问道:“你告诉过别人吗?”

  “只有妈妈和你母亲。”她停顿一下,又慌忙补充,额头泛起了一片红润。“就是——还有埃伦。你知道,我曾对你说,有一天下午我们进行了一次长谈——她对我真好。”

  “啊——”阿切尔说,他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感觉到妻子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纽兰,我先告诉了她,你介意吗?”

  “介意?我干吗会介意?”他做出最后的努力镇定下来。“不过那是两周前的事了,对吧?我还以为你说是今天才肯定下来的呢。”

  她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但却顶住了他的凝视。“对,当时我是没有把握——但我告诉她我有了。你瞧我是说对了!”她大声地说,那双蓝眼睛充满了胜利的泪水。

  
  




            




34

  纽兰·阿切尔坐在东39街他的图书室的写字台前。

  他刚刚参加了为大都会博物馆新展室落成典礼举办的官方大型招待会回来。那些宽敞的大展室里堆满历代收藏品,一大群时髦人物川流于一系列科学分类的宝藏中间——这一景观猛然揿动了一个已经生锈的记忆的弹簧。

  “哎,这儿过去是一间塞兹诺拉的老展厅啊,”他听见有人说道。顷刻之间,他周围的一切都隐而不见了,剩下他一个人坐在靠暖气管的硬皮沙发椅上。同时,一个穿海豹皮长大衣的苗条身影沿着老博物馆简陋的狭长通道消逝在远处。

  这一幻像引出了一大堆另外的联想。他坐在那儿以新的眼光看着这间图书室。30多年来,这里一直是他独自沉思及全家人闲聊的场所。

  他一生大部分真实的事情都发生在这间屋子里。在这儿,大约26年前,他妻子向他透露了她要生孩子的消息,她红着脸,躲躲闪闪的样子会引得新一代年轻女子发笑。在这儿,他们的长子达拉斯因孱弱不能在隆冬季节带去教堂,由他们的朋友、纽约市主教施了洗礼仪式;那位高尚无比、独一无二的主教成为他主管的教区多年的骄傲与光彩。在这儿,达拉斯第一次学步,口中喊着“爹的”瞒哪走了起来,而梅与保姆则躲在门后开怀大笑。在这儿,他们的次女玛丽(她特别像她的妈妈)宣布了与里吉·奇弗斯那群儿子中最迟钝却最可靠的一位订婚。也是在这儿,阿切尔隔着婚纱吻了女儿,然后和她一起下楼坐汽车去了格雷斯教堂——在一个万事都从根本上发生了动摇的世界上,只有“格雷斯教堂的婚礼”还依然如故。

  就是在这间图书室里,他和梅经常讨论子女们的前途问题:达拉斯与弟弟贝尔的学业,玛丽对“成就”不可救药的漠然及对运动与慈善事业的一往情深。对“艺术”的笼统爱好最终使好动、好奇的达拉斯进了一家新兴的纽约建筑事务所。

  如今的年轻人正在摆脱法律业与商务的束缚,开始致力于各种各样的新事物。如果他们不热衷国家政务或市政改革,那么,他们很可能沉迷于中美洲的考古学、建筑或园林工程,或者对独立战争之前的本国建筑物发生强烈的学术兴趣,研究并改造乔治王朝时期的建筑风格,并且反对无意义地使用“殖民时期”这个词。除了郊区那些做食品杂货生意的百万富翁,如今已没有人拥有“殖民时期”的住宅了。

  然而最重要的——阿切尔有时把它说成是最重要的——是在这间图书室里,纽约州州长有一天晚上从奥尔巴尼过来进餐并过夜的时候,咬着他的眼镜、握紧拳头敲着桌子,对着主人说:“去他的职业政治家吧!阿切尔,你才是国家需要的那种人。要想把马厩清理干净,像你这样的人必须伸出手来帮忙打扫。”

  “像你这样的人——”阿切尔对这一措辞曾经何等得意!他曾经何等热情地奋起响应召唤!那简直如同内德·温塞特让他挽起袖子下泥沼的呼吁,不过这是由一位先做出榜样的人提出的,而且响应他的号召具有不可抗拒的魅力。

  回首往事,阿切尔不敢肯定自己这样的人就是国家需要的人才,至少在西奥多·罗斯福所指示的积极尽职方面他算不上。他这样想实际上不无道理,因为他在州议会任职一年后没有被连选,谢天谢地又跌落下来,做一份如果说有用却没有名的市政工作,后来又一次降格,只偶尔为一份以驱散弥漫全国的冷漠情绪为宗旨的改革周刊写写文章。往事没有多少值得回顾的东西,不过当他想到他那一代与他同类的年轻人的追求时——赚钱、娱乐及社交界的俗套使他们视野狭窄——他觉得他对新秩序的些微贡献也还是有价值的,就像一块砖对于一堵墙的作用那样。他在公共生活中成就甚微,按性情他永远属于一名沉思者与浅尝者,然而他曾经沉思过重大的事情,值得高兴的重大事情,并且因为曾拥有一位大人物的友谊而引为自豪和力量源泉。

  总之,他一直是个人们开始称之为“好公民”的人。在纽约,在过去的许多年间,每一项新的运动,不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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