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美作品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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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里美作品选- 第7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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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也不说,虽然自从我们上了路,我就发现他是一个举世无双的大侃爷。
半路冒出我们的生客似乎使他很难堪,某种互相提防的心理使他们咫尺天
涯,个中原因我怎么也猜不透。
连最后一点面包屑和火腿渣都打扫得一干二尽;我们每个人又抽了一
支雪茄烟;我吩咐向导牵马备鞍,正当我准备向新朋友告辞,他却问我打算
在哪里过夜。
我没有注意向导给我的暗示,就回答说,我准备住到居尔沃小客店。
“像您这样的人物,住那鬼地方,先生? 。我也上那边去,如果您允许
我奉陪,我们一起走吧。”
“十分高兴,”我说着上了马。
向导为我抓紧马镫,又给我使了一个眼色。我耸了耸肩作为回答,仿
佛为了安慰他,说我根本不在乎,于是我们上了路。
安东尼奥神秘的暗示,他的惴惴不安,陌生汉子说漏嘴的几句话,特
别是他一口气奔马一百二十多公里以及他作出的牵强的解释,使我对旅伴究
竟意欲何为早已心中有数了。无疑,我得同一个走私贩或同一个土匪打交道;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相当了解西班牙人的性格,对一个同我一起吃过东
西、抽过烟的男子汉,我尽可放心,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与他同行,反而是
一种可靠的保护,不怕遇见任何坏人。况且,见识一下土匪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是很开心的。土匪可不是每天都能碰到的,在一个危险分子身边,有一种
刺激的魅力,尤其是觉得他温驯的时候。
但愿我能谆谆善诱,让陌生人逐渐向我吐露真情,因此,我不顾向导
如何眨眼递眼色,竟自把话题引向剪径强盗上去。当然,我谈论他们怀着敬
意。当时,在安达卢西亚有一个闻名的强盗叫何塞-玛丽亚,其功德有口皆
碑。“难道何塞-玛丽亚就在我身边?”我心里思忖着? 。于是,我尽所知
讲开了这个英雄的故事,不过大都是歌功颂德之辞,而且对他的英豪侠义给
予高度的赞扬。
“何塞-玛丽亚不过是个坏蛋,”生客冷冷地说。
“他是做自我评价,还是过分谦虚?”我暗自思量;因为经过我对旅伴
的多方观察,终于把他与何塞-玛丽亚对上号了,我看见安达卢西亚的许多
城门都贴有告示,上面标明此人的相貌特征。对,就是他。黄头发,蓝眼睛,
大嘴巴,一口好牙,一双小手;精致的衬衫,银扣丝绒上装,白皮护腿,一
匹枣红马? 。一点不错!不过,既然他隐姓埋名,我们还是尊重他的意愿吧。
我们来到小客栈。正如旅伴刚才描绘的那样,这家客店是我平生遇到
的最寒酸的一家了。一间大屋既作厨房,又作饭堂,又作卧室。就在屋子中
间一块平石板上生起火来,浓烟滚滚从屋顶的一个窟窿挤出去,其实每每滞
留屋内,离地面几尺处形成一团烟云。靠着墙壁,铺着五、六张旧驴皮,就
算是旅客的床铺了。离房屋,或者不如说,离我刚才描写的那独一无二的单
间二十步远的地方,冒出一个草棚,当作马房用。在这迷人的住所里别无他
人,至少当时是这样,只有一个老太婆和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两人浑身
煤黑,衣衫破旧不堪。“难道这就是古代门达-巴蒂加居民的全部遗产!”我
不禁自言自语,“噢,恺撒!
噢,萨克斯蒂斯?庞贝!倘若你们回到这个世界上,你们恐怕要大吃
一惊的!”
一看见我的伙伴,老太婆喜出望外,情不自禁地惊呼起来:“啊!唐何
塞老爷!”
唐何塞皱起眉头,蛮横地扬扬手,立即封住了老太婆的嘴。我转身对
着我的向导暗中打了个招呼,要让他明白,关于那条汉子的事,切不可对我
说三道四,今晚我即将与他一起过夜。晚餐比我期望的要丰富。一张小桌子,
一尺来高,端上来的第一道菜是老公鸡块烩米饭,放了许多辣椒,接着上过
油辣椒,最后是“加斯帕乔”,一种辣椒沙拉。三道辣菜刺激得我们不得不
老打蒙蒂利亚酒囊的主意,里面装的酒味道美极了。酒足饭饱之后,发现墙
上挂着一只曼陀铃,在西班牙到处都有曼陀铃,我问侍候我们的小姑娘会不
会玩。
“不会,”她回答说,“但唐何塞弹得可好了!”
“那就请您行行好,为我唱一段吧;”我对他说,“我迷恋你们的民族音
乐。”
“我不好意思拒绝一位如此心诚的先生,而且他给了我如此名贵的雪
茄,”唐何塞喜笑颜开,一吐为快,让人递过曼陀铃,便自弹自唱起来。他
的歌喉粗犷,但十分悦耳,曲调悲凉古怪,至于歌词,我一句话也听不懂。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您刚才唱的并不是西班牙歌曲。”我对他说,“倒
像‘索尔西科’①,我在外省②听到过,歌词大概是巴斯克语吧。”
“是的,”唐何塞回答说,脸色阴郁。
他把曼陀铃放在地上,两臂交抱,双眼开始死死盯住奄奄欲熄的火堆,
表情异常忧郁。
小桌上的灯光映照着他的脸庞,显得既高贵又凶狠,使我联想到弥尔
顿③诗中的撒旦。或许像撒旦一样,我这旅伴也在思念他离别的家园,正在
思考失足酿成的流亡命运。我极力活跃话题,但他没有反应,苦苦陷入郁郁
不乐的思绪之中。老太婆已经在房子的一个角落睡下了,只见上面拉了一根
绳子,外面挂了一条漏洞百出的被单,遮人耳目而已。小姑娘也紧随其后,
躲进了这间美人避难所。于是,我的向导便站起来,让我跟他到马棚去;一
句话惹得唐何塞如梦初醒,顿时跳将起来,厉声问他往哪儿走。  
①索尔西科,一种巴斯克舞蹈。
②外省,指享受特权的省份,如阿尔瓦省,比斯开省,吉普斯夸省和
纳瓦拉省,讲话都是巴斯克方言。——原注。
③弥尔顿(一六○八——一六七四),英国诗人,所著史诗《失乐园》
描写撒旦反抗上帝的悲壮故事。撒旦被上帝贬落人间后,成为群魔之首,但
他仍念念不忘要战胜上帝。
“上马棚去,”向导回答。
“干吗?马有的是吃的。睡在这儿,先生会答应的。”
“我怕先生的马生病;我想还是让先生看看马吧,也许他知道该怎么办
才好。”
显然,安东尼奥有话要单独同我说,可我不想引起唐何塞的多心,而
且,根据我们当时的处境,我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表现出最大的信任感。因
此,我回答安东尼奥说,我对马一窍不通,我想睡觉了。唐何塞跟随他到马
棚去,不一会他却一个人回来了。他告诉我,马安然无恙,只是我的向导把
马当宝贝,用上衣擦马身,为的是让马出一身汗,他打算通宵达旦在那里磨
磨蹭蹭呢。此时,我已经躺倒在驴皮铺盖上,用大衣裹严身体,生怕碰着驴
皮。唐何塞请我原谅他放肆,冒昧睡在我的身边,然后在门前躺了下来,没
有忘记为他的短统枪换了引信,然后小心地装进褡裢里,褡裢权且垫作枕头。
我们互相道了晚安,五分钟后,彼此便酣然入梦了。
也许是因为我太劳累了,才能在这样的狗窝里睡着觉。可是,过了一
个钟头,一阵难受的搔痒把我从初梦中弄醒。我一旦弄明白怎么回事之后,
就赶紧起床,心想,与其在屋里受罪,不如到露天去度过后半夜。我踮着脚
尖,走到门口,跨过唐何塞的床铺,他睡得正香呢,我小心翼翼走出屋子,
居然没有把他吵醒。挨着门口,有一条宽大的木板凳;我躺在上面,尽量因
陋就简,以了结我的深更残夜。我正第二次闭上眼睛,似乎有一个人影和一
匹马影在我面前晃过,人和马走动竟然一声不响。我立刻坐了起来,认出了
安东尼奥。在这样的时刻看见他离开马棚,我便起身迎了上去。他已经看见
了我,便停了下来。
“他在哪里?”安东尼奥低声问我。
“在客店里;他睡了;他不怕臭虫。你把马牵出来干什么?”
这时我才发现,安东尼奥为了悄悄地走出马棚,竟把一条旧毯子撕成
几片,把马蹄裹包得严严实实。
“看在上帝的名分上,说话声音再低一点好不好!”安东尼奥对我说,“您
不知道这家伙是谁吧。他是何塞?纳瓦罗,安达卢西亚最有名的土匪。这一
整天,我没少给您暗示,可您全然不理会。”
“土匪不土匪,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回答道,“他又没偷我们的东西。
我打赌,他根本就没那个意思。”
“那好吧;不过,谁告发他,谁就可得二百杜卡托①赏金。我晓得,离
这里六公里,有一个枪骑兵营地,天没亮,我就要带几个壮汉来? 。我本想
骑他的马走,可它性子太烈,除了纳瓦罗,谁也休想接近它。”   
①杜卡托,西班牙古金币名。
“您见鬼去吧!”我对他说,“那个苦命汉什么事得罪了您,值得您去告
发他?再说,您敢肯定他就是您说的强盗吗?”
“完全有把握;刚才他跟着我到马棚,对我说:‘你好像认得我;要是你
对那位好心的先生说出我是谁,我砰了你的脑袋。’先生,您留下来吧,待
在他身边;您什么也甭怕。只要他知道您在那儿,他就不会疑神疑鬼了。”
说着说着,我们已经离开客店相当远了,估计人家听不见马蹄声了。
安东尼奥只用一眨眼工夫,就把裹在马蹄上的破布扯掉了,正要翻身上马。
我软硬兼施,又恳求,又威胁,极力想把他留住。
“我是一个穷鬼,先生,”他对我说,“二百杜卡托不能白白丢掉,何况
事关为地方除害的大事。不过,您要当心:纳瓦罗一旦醒过来,必然首先扑
向短统枪,千万小心!我嘛,事到如今,已经断了退路;您设法自己对付吧。”
只见那无赖跨上马,两边同时刺马,连人带马顿时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我对向导大为光火,确有几分不安。考虑再三,我拿定了主意,回到
了客栈。唐何塞还在呼呼大睡。连日来他神出鬼没,劳累困乏,此时正好得
以补偿。我只好粗暴地将他推醒。
他那凶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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