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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柳笑着点头:“原来你也知道门主五岁离家的事情。但是红叶,你怕是并不知道,从门主离家那日起,我便跟在他身边。”
“啊?”
眠柳接着道:“柳其实是我的姓,眠字反倒是名。门主幼时总觉得‘柳眠’这名字拗口得紧,便倒着唤我眠柳。我们柳家,世代都是门主府上忠仆,我与门主又恰在同一日出生,因此从小与门主亲近些。当年,门主的父亲迫于无奈,要将那样小的门主远送千里之外。老爷又心疼门主,又不得不作出这样的决定,整日愁眉紧皱。我父亲跟着心里难受,狠狠心,便让我与门主一同出门,也好与他作个伴。”
我的心狠狠抽紧。难怪那日眠柳为我装个枕头,都会触怒水仙。他们之间竟是这样风风雨雨、一路相伴的感情。这种感情,恐怕比暮云忱与如莺之间的牵绊都胜过无数倍。
眠柳在王府为婢的那段日子,水仙的心可能都是痛的吧。
我强装出笑脸:“原来竟是这样。”
眠柳点头:“墨家本是家大势大,然我们在外却不得不掩藏身份,低调行事。初时因我们年幼,时常受人戏耍。门主学武时,总被那些比他大一些的师兄们欺负,晚上回到房内,常常遍体是伤,夜里做梦都哭着叫娘亲。我那时也小,只知道抱着门主大哭。等到长大一些,我跟着门主的师娘慢慢学了些医术,识得些草药,总算是能为门主分担些苦处。”
眠柳的眼里蒙起水雾:“山里本就没什么好吃的,门主的师父待弟子又极为严厉,再加之师兄们暗中使乱,莫说锦衣玉食,我们那时常常连饭也吃不饱。门主自出生起便在蜜罐里长大,怎吃得了这样的苦?然年幼的门主却从不叫苦,还时常骗我说他练武时吃了这个、那个的,总把饭菜匀到我碗里。我那时不懂事,总是信以为真。”
眠柳使劲眨眼:“皆是因了我,门主才落下那样严重的胃肠之疾。”
我垂下头去,满心黯然。
我果然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之人。每个人都有往昔,每个人的往昔里都没有我。
眠柳看了我半晌,叹气道:“红叶,我知道你一向也苦,但你又怎苦得过门主?你根本想象不到,门主这一路是怎样挺了过来。那时他虽则年幼,却十分懂事,没日没夜发了狠似的练功。一则是因为欺负我们的人实在太多。二则,门主父亲曾说过,待门主有一日难逢敌手时,便可回家去见娘亲。终有一日,门主悄悄对我道,回家的日子大概不远了呢。红叶,我永远也忘不了门主当时脸上的笑容。”
“所谓上天不公,这话说完没几天,门主的娘亲却突然过世。消息传到时,门主……像发了疯,挥剑将整个山顶的树木都毁了个精光,师门上下合力也未能将他拦住。门主的师父都被他的剑气惊住,众人方惊觉门主的一身武艺已经精进到了何等地步。那日晚上,门主的师父与门主彻夜长谈,第二日便宣布门主可以下山回家。”
我扯出一丝笑容:“可是门主却不肯下山了,对么?”
眠柳微笑着点头:“原来这个你也知道了。等到门主终于愿意回家见他父亲,却只见到一具冰冷尸体。我也不知道,那几日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情,眼见着门主从此性情大变,一反常态,整日华服美食,开始游戏人生。虽则如此,我却知道,那不过是他的表象罢了。他心里苦、悔,还有着莫名的恨。他用了极短的时间,创立墨门,迅速将其发展壮大,势力遍及整个西陵。红叶,我素来知道他的本事,但他从前从未想过要用这些本事来做什么。时至今日,我也并不完全清楚他究竟要做些什么,但我知道,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我偏过头去:“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他的事情,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眠柳沉默半晌:“红叶,连姐姐你也要骗么?”捉起我的手腕:“你这样的性子,肯带上这只镯子……”
我抽出手,左手握住手镯,狠狠往下拽:“眠柳姐,看见了吧,看见了吧?我根本拽不下来!墨影他就是这样,他要我怎样我就要怎样,他想强加给我的东西,我就根本无法推拒!你让我怎么办?从你安排我们相识以来,他就一直这样!”我蓦地住嘴,睁大眼睛,看着眠柳。
眠柳伸手握住我的手:“傻红叶,本就是我蓄意安排的相识,你怎的反倒一副做错事情的样子?”
我使劲摇头。
眠柳微笑看我:“我以前确同你说过,只要能陪在他身边,便不去计较多的那些。然我知道,那些……却是你所看重的。否则,王爷那样情深,当日怎会也未能留住你?王爷对你怎样,我心里有数。王爷况且至此,门主他又要怎么办?他外在风流,心内却完全相反。王爷能做到的事情、能说出的话,他都未必能说出做出。这样的他,手里又能有几分胜算?”
我震惊抬头:“眠柳姐,你……就是为了这个,要嫁给路风?!”
眠柳微笑摇头:“自然不是。路风真的很好,我愿意跟着他。真的。”
“真的”,眠柳已经说了多少次“真的”了?
我只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眠柳脸上的微笑竟让我心内刺痛:“眠柳姐,你别傻了。你怎这样糊涂?我与水仙,还会有回转的余地么?你为什么要白白放弃?”
眠柳笑得那样淡然:“你能骗得了王爷,骗得了门主,骗得了我,你又怎能骗得了自己?红叶,有日门主突然问我你说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了那句话,便明白你的心思了。”
“什……什么话?”
眠柳道:“你对门主说:‘拜你所赐,我现在觉得,暮云忱这个名字,也不那么让我痛苦了’。”
我惊愣住,呆呆地看着眠柳。
眠柳幽幽看我,眼神竟与水仙有一分神似:“红叶,门主令你生出的恨,甚至超过了王爷。为什么?”
我忽然觉得自己无所遁形,张口结舌地看着眠柳。
眠柳长长叹气:“红叶,好好看清自己的心。你们两个,是我在这个世上,仅有的牵挂了。你们为什么不可以幸福一点?为什么要这样便扭着?你们这样……拿捏着彼此的软肋、疼的却全是自己。门主他……太苦了,红叶,你也这样苦,你们……靠在一起暖暖,不好么?”
靠在一起暖暖,多么诱人的字眼。
是的,在异世飘泊的我,曾经那样战战兢兢、冒冒失失地想抓住一丝温暖。
我借着将死的勇气向暮云忱表白,自以为快要抓住幸福的时候,命运将我的梦生生扯裂。
我压住抓心挠肺的疑惑,假装没心没肺地与水仙周旋,终于差点将自己旋进去的时候,真相却如此惨重地铺陈开去。
靠在一起暖暖……
“红叶。”眠柳忧心忡忡。
我从怀里取出来时我挑拣出来的我所拥有的最珍贵的一套首饰,递给眠柳:“眠柳姐,这个给你。”
眠柳诧异:“这样贵重的东西,我怎能收得起?”
我摇摇头,冲着眠柳微笑:“没有人比你更收得起。比起你给我的那些,这个又算什么?眠柳姐,我怕是没法儿参加你的成亲礼了,我……提前祝你们幸福、开心。”
我站起身:“我走了。”
眠柳拉住我,眼中全是恳求:“红叶,听姐姐一句……”
我笑着摇头:“眠柳姐,从我与你们相识以来,我整日笑笑闹闹,得过且过,并未好好想过自己的事情。从现在起,我不可以再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了。以后的路,我要自己拿着主意去走。这世上可悲可叹可怜之人委实不少,我们又怎可能把他们都装在心里?你也是,眠柳姐,往后,你和路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见不了面没有关系,你幸福就好了。”
眠柳放开我的手,后退一步,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
我强忍着又要流出的眼泪,转身往门口走去。
我想我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所以眠柳姐,你还有时间作出选择。
没走几步,眠柳追上来:“红叶,见他一面,见他一面。”
我果断摇头:“我该回去了,我若回去得晚……王爷,他会着急。”
眠柳美目大睁,看向我的目光里全是惊异。
我移开视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走到泛岭山下,前方清晰传来一阵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我循声抬头,不禁愣在原地。
就在我正前方,一黑一白两个身影纠缠着上下翻飞,身姿翩若游龙,剑气如虹。
“红莓”惹祸
我站在原地,只看得眼花缭乱。
那黑衣手腕一挑,手中长剑直指白衣前胸。白衣轻巧往左一偏,衣袂随着动作上下翻飞,身形变换间,竟闪到黑衣身侧,手中长剑忽然一个反刺。黑衣急急以剑去挡对方剑尖,不想白衣却趁着对方这一挡,顺势反手,以剑柄击向黑衣手臂。
我心里一个发紧,不由为黑衣提了一口气。未待我这口气放下,那边黑衣却是反应迅速,手臂往旁边一躲,与白衣手中的剑柄浅浅擦过。
黑衣抿嘴一笑,正要出招,白衣手腕动作,挽出一朵剑花,“叮”的一声,黑衣手里的长剑竟飞弹开去,冲向半空。
黑衣脸色微变,一个纵身,双腿往白衣身上斜踢过去。白衣面沉如水,脚下略略旋步,身形迅疾移换开去。
黑衣没有追击,顺势往上跃起,时机算得刚刚好,长剑稳稳落回他的手上。拿回长剑的黑衣在空中一个转身,剑尖直刺白衣而下。
白衣面无表情,手腕微动,手上长剑脱手飞出。
黑衣双足落地,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