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在占领的街区开始了疯狂地报复,对路上碰到的每一个人都呼喝着进行检查,凡是被查出有红布条带或红袖章的人,不加寻问便推到路边就地枪杀。看到年轻一些的妇女,一把扯下头饰,发现是剪短头发的妇女,也是格杀勿论。
在被检查的人群里,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农村青年,他背着一个布包,装束与其他人不一样,他被眼前的屠杀吓坏了,紧紧地攥着拳头,以防止自己颤抖。他叫柯平,是到广州来找哥哥柯麟的。国民党兵检查他的布包,发现上好的烟丝,抓一把出来放到鼻子前闻闻,问道:“从哪儿来?”
“乡下。”
“来广州干什么?”
“给店里送烟丝。”
“走吧。烟丝没收了。”
柯平一怔,有点心疼被抢的烟丝。但眼看跟前的大兵一脸凶光,身后又有枪声,他不敢提烟丝了,扔下布包赶快离开。
这时候,下起了雨。老天似乎在哭泣,雨水冲刷着横尸遍地的街道,雨水与血水汇成红色的小溪汩汩而流……
柯平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他不知道去哪里找哥哥……
他没有办法,只好先去投奔亲戚,来到了一家杂货店前敲门。
这家店铺的老板是他的远房亲戚,老板轻轻打开门,一看是柯平来了,大吃一惊:“柯平,兵荒马乱的,你怎么来了?快进来。”他说着一把把他拉进来,关严了店门。
老板端详着柯平说:“你胆子好大啊!敢在这时候闯广州,不要命了?”
柯平说:“就是因为广州打仗,父母亲不放心哥哥,才让我来找他的。”
《中国地下党人》第一章(5)
老板责备的口吻说:“你父母也不想想,这一打仗,两队人马全都杀红了眼,你一个没有出过门儿的孩子了,到哪儿去找?”
柯平问:“哥哥他来过你这儿吗?”
“暴动前倒是来过一次。我找人给你打听一下吧。”
“还有。”柯平哭丧着脸说:“我给你带来的烟丝让大兵抢了。”
“咳!”老板大度地,“一点儿烟丝算什么以,抢了就抢了,人安全就行。”
柯麟不知弟弟冒着危险在外面找他。此时的他已经脱下了一身脏污的军衣。换上苏乃倩给他找出来的一套西装,似乎又回到了上大学时英俊儒雅的样子。他站在窗口,心情焦虑地望着窗外。
外出观察情况的苏乃倩回来了,她脸色苍白地进了门,身子不停地打着冷颤。柯麟迎上来问:“外面有什么消息?你……你脸色很不好。”
苏乃倩摇着头,痛苦不堪的神情:“哎呀,太吓人了!柯麟,太吓人了!”
“快,先坐下静一静。”柯麟扶着苏乃倩坐下。她像虚脱了似的,声音颤抖着说:“他们在屠城啊,整个广州成了刑场,到处都是被打死的起义者,到处都在流血。真是太可怕了……”说着,她忍不住扑在柯麟的怀里哭起来。
柯麟的眼睛也潮湿了,他紧咬牙关,强忍着将泪水咽下去。他轻轻抚摸着苏乃倩的肩头,隐忍地说:“坚强一些,乃倩,这笔血债我们总会让他们用血来偿还的。”
苏乃倩抬起泪眼,轻轻摇了摇头说:“不。柯麟,我不要暴力。咱们一起离开广州吧?”
柯麟一怔,望着她,没有说话。
“爸爸上个月从英国来信,要我去英国继续深造。柯麟,如果你愿意改变一下方向。我们可以一道走。”
柯麟还是没有说话,他松开苏乃倩的臂膀,走到窗前向外凝望着,心情沉重。
苏乃倩跟过来,柔声地说:“我们同窗六年,你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凭你的才华,将来一定能够在医学上取得荣誉和地位的。”
柯麟沉默了一会儿,真诚地:“乃倩,我感谢你的好意,中国需要好的医生给人治病,更需要革命者给这个腐烂了的社会动手术。我……已经认准了自己的路,不管这条路有多艰险,我都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的。”
苏乃倩又情不自禁地拥住他,眼泪流了出来,恳求地:“请你不要这么决绝地回答我……你再想想,好吗?”
柯麟望着哭泣的苏乃倩,用手轻轻试去她脸上的泪珠。苏乃倩紧紧抱着他,生怕再次失去,她嘴里喃喃着:“柯麟,大学毕业的时候,你要去参加国民革命军,我没能留住你。现在,上帝把你又送到我面前,我不会让你再离开我了……”
柯麟为难地扶住她的双肩。外面又有一连串的枪声响起,柯麟的目光移向窗外,闪烁出坚毅的光芒……
这一夜,楼上楼下,两个年轻人都没有安然入睡,各自思考着自己的人生。
第二天拂晓时分,苏乃倩隐隐听到了楼下大厅的开门声,她从床上爬起来,跑到窗前撩开窗帘,看到柯麟的背影儿消逝在远处……
她失神落魄地来到楼下,走进柯麟住过的小屋,见屋内一切都收拾的整整齐齐。她又回到客厅,发现茶几上留下一封信,拿起来看。
信中写道:
乃倩,我以同你一样善良的心为你祈福。今日一别,或为永诀。
披荆斩棘的人会死亡,但也会开出一条道路来。忘却我这个冷酷
的人吧。柯麟。
苏乃倩呆呆地望着信,泪水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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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地下党人》第二章(1)
清晨,教堂外面一片清寂,只有鸟儿在树上鸣叫着。柯麟走到教堂门口对面,机警地向四周观望一下,见没有什么异常情况,便快步跨过大街,走了进去。
教堂里空无一人。柯麟坐在长椅上,假装祈祷,静静地等待着。一会儿,牧师从一个小门出来,走到柯麟跟前,面无表情地轻声说:“请跟我来。”
牧师带柯麟走进小屋,关好门,这才看着柯麟关切地说:“怎么样?你还好吧?”
“还行。那天晚上护送伤员没来得及撤退,这两天躲在一个同学家里,也不知道起义部队撤到了哪里?”
“大部分到了你的家乡海陆丰,和彭湃会合了。没来得及撤离的同志,有的隐蔽了起来,有的……”牧师伤感地有点说不下去了,叹了一口气,才接下去说,“这几天,咱们的人死了好几千啊。”
柯麟虽然知道起义军伤亡很大,却不知一下子死了那么多人,心情又震惊又难过,忿忿地说:“这笔血债总有一天要清算的!”
“是啊,血债要用血来偿嘛!不过,眼下还需要卧薪尝胆。你马上离开广州去香港吧。”
柯麟毫不犹豫地说:“好,我听从组织的安排。”
“现在走陆地根本行不通,只有坐船去香港了。”牧师沉吟片刻,又说:“有人传话,说你弟弟柯平来到广州,正在到处找你呢。”
“啊!他在哪儿?”
“听说住在一个杂货店里。”
“哦。”柯麟点点头,“那是我一个亲戚开的店。我这就去找他。”
牧师摇了摇头,口气坚定地说:“外面盘查很严,这时候你哪儿也不能去。这样吧,我找人把他叫到这里来,让你们兄弟俩见一面,然后再走。”
“好吧。谢谢你。”
广州城在白色恐怖中度过了一天,夜色降临了,教堂的这间小屋里烛光忽闪,青烟袅袅。柯麟换上一身粗布衣裳,头戴竹笠,腰间扎着一条绳子,俨然一个要下海捕鱼的渔民。
门开了,柯平和牧师一前一后走进来。柯平不经意地扫视了柯麟一眼,却没有认出那就是哥哥。
还是柯麟先叫了一声:“正平!”
柯平一愣,仔细一看,立刻认出那“渔民”正是自己到处寻找的哥哥,便百感交集地叫了一声“哥!”就扑上前去。兄弟俩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牧师轻声说:“你们兄弟俩好好聊一聊吧。”他说完,走出屋掩上门。
柯麟轻轻拍一拍弟弟的肩膀,关切地说:“你这时候来广州,真是太冒险了!”
“听说广州闹暴动,父母亲都很惦记你,急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非逼着我来找你回去呢。”
柯麟苦笑一声,说:“我是军人,怎么能说回去就回去呢?”
柯平也知道哥哥是不会回去的,他只要见到哥哥平安就行了。看着柯麟一身渔民打扮,他问:“哥,怎么这身打扮?”
“噢,化一下妆,我今晚上要离开广州了。”
“到哪儿去?”
“去找组织。”
柯平恳求说:“哥,干脆我也不回去了,跟你一起干吧。”
柯麟看着弟弟故意说:“广州起义失败了,革命遭到血腥镇压,你怎么反倒突然有这种想法了呢?”
柯平忿忿不平,“这次,我亲眼看到反动派是怎么屠杀起义的军人和工人的,比杀一只鸡还简单。这些坏蛋太残暴了,就像彭湃说的,工农就应该起来革他们的命。”
“你要是真想革命,那就回家乡去找彭湃嘛!”
“无亲无故的,他会要我吗?”
“会要的。你就说是柯麟介绍来的。”
“那好。”柯平高兴了,“我回去就去找他。”
这时,牧师匆匆走了进来,看了看兄弟俩,催促说:“柯医生,该走啦。”
“好。”柯麟应答着站起身来,对柯平说:“快回家去吧,告诉父母亲我很好,让他们放心,再见。”说完,紧紧地握了一下弟弟的手,跟着牧师匆匆往外走去。
柯平跟着出屋,目送哥哥和几个渔民打扮的人走出教堂。他又跑到路边眺望着,直到夜色将哥哥的身影渐渐淹没……
柯麟一行来到珠江岸边,江面上早就停泊着一条渔船。船家见人到了,跳上岸来,轻声说:“快,上船吧。”
柯麟跳上船,钻进船舱。舱里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清,只隐约看得见有五、六个黑乎乎的人影绻缩在里面。他也没有打招呼,默默地倚着舱边坐下。
渔船开动了,缓缓地离开了岸边,顺流而下。柯麟太疲倦了,在渔船的颠簸下不知不觉睡着了。
柯麟睡得正香,被一只手轻轻地推醒了。他睁开惺忪的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再看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