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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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沙码头-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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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庆性格之白沙码头2(5)
  八师兄恍然大悟。原来重庆这么多兵工厂,是各造各的玩意儿。造枪的厂是决不会造子弹的。因此你这个团体要到这个厂去搞抢,还得到那个厂去搞子弹。而一般的情况是先搞到枪了再去搞子弹。那么这中间就有一个过程瘦青年两眼射出一点子绿光,立刻又闭了眼睛。这一来,八师兄立刻明白了现在就是进攻并夺取那重武器的最好时机。他突感热血澎湃,突感一切太好了,一切太顺利了,一切太幸福了。再一看,螳螂已经不在了。
  在一些一些年过去之后,八师兄回忆这个事件,无数次地回忆,渐渐认定世上的事情要发生的就一定要发生,如果条件还不够的话,老天爷就会给补上。
  那的确是个事件。那事件被简单地称为打煤设。行动之快超出了八师兄的预料。当天深夜,确切地说次日凌晨,进攻就开始了。枪声一响八师兄立刻反应了过来:真的干起来了。枪声很稠,连绵不断,象很多自来水龙头同时开了。八师兄知道这是因为机枪很多。在这个国防工业重镇里,大家的装备都是很精良的。
  这样稠密的枪声居然响了一两个小时。当八师兄悄悄潜到煤设院墙根下时,天色已经灰亮灰亮的了。他翻上墙头时,听到一声断喝,随即就是一梭子弹打来,树叶和八师兄一起落下来。他以为会有人来搜查。他想好了,被抓住的话就说想来偷点东西。不革命没有观点的小偷其实是最安全的。但是没有人来。后来八师兄想通了,开枪的人明白不是敌人,是来占便宜的革命群众,打死了还是有麻烦的。
  他找到了那间屋子。窗户是开着的。爬上去一看,里面没有人。他赶紧翻了进去,很小心地将窗户关上。
  外面有人走动。八师兄明白,这就是书上说的打扫战场。他赶紧缩进床下。
  八师兄象耗子一样地潜伏了一整天,对昼伏夜出有了前所未有的体会。上午还有几拨人进来翻翻检检,过午以后就没有人再进来了。
  八师兄开始在屋里搜索。他不敢将门关死。如果有人以为这屋子还没有被搜过,就会闯进来的。但他也不敢将门打开。他将门留一条缝。他去掩门的时候,想起这门是被外面撞开的,而他进来的时候那窗户是开着的。那么这屋子的主人是翻窗逃跑的。
  没有小提琴。这屋子并不大。八师兄挨着仔细地搜完了,没有小提琴。如果主人是带着小提琴逃跑的,那么这一仗就完全白搭了。从外面的说话声可以听出来死伤的人很不少的。八师兄很沮丧地坐在地板上,看见了地板上的血迹和门上的枪眼。
  他明白,主人被门外射来的子弹打伤了,但仍然带着他(或她)的小提琴翻窗逃跑了。受了伤居然还能跳窗,逃命居然还带提琴!八师兄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听见外面在抬尸体还在清点。当然是自己人的了,因为还在叫着名字。叫男人的名字的时候有女人在哭。哭战友。八师兄明白自己这个祸闯大了。好象那些尸体就排在这派平房端头的围墙根下。不下十人。
  他转念一想,这些人不在这里打死,就在那里打死。喜欢打仗的人总之是个死…他想离开这里。但他当然不敢出去。只能天黑了,深夜,甚至凌晨,才能出去。怎么捱过这么长的时间呢?只有睡觉。
  八师兄钻进床下。好在这种苏联人修的房子是木地板,而季节也不是真正的冬天。他一点也不难受的睡了过去。好象没有睡多久,他就醒了。他有点奇怪,我怎么就醒了?在怔怔地弄清这一点的时候,他听到了一种声音。在后来的很多年里,他都无法说清这种声音。如果一定要说,那么很象一种嗓音,象婴儿在自语,又象姑娘在呜咽…八师兄一阵恐怖。他想到了死人的灵魂。
  就这么捱了不知多久,他接受了这些声音。而且慢慢感到自己好象到了另一种地方,一种离开自己的家乡白沙码头很远很远,甚至离人间也很远很远的地方。这些声音好象有种什么意思似的突然,天外飞来一种念头,让他几番惊疑地感到,他的身下有空间。空间里有名堂。他摇摇脑袋,从恍惚中挣脱出来,翻过身子,用指尖轻轻敲打地板。
  重庆性格之白沙码头2(6)
  这是平房,地板不是楼板,是隔潮的,有两尺多高的空间。
  是黑夜,又在床下,伸手不见五指。这个床下好象没放多少东西,不象一般人家尽可能将床下塞满。
  他敲到靠近墙根的一处,感觉象敲到什么门。他摸了一遍,感觉这门是能够打开的。这样他就取开了一块木版,又取开了一块木版。这时他想起了昨天在外面听到的那些谈话,他突然就明白了,小提琴就藏在这下面。
  八师兄到底是成功了。他如愿以偿,得到了号称为“史特拉迪瓦里”的名牌小提琴。这只琴装在很旧然而很结实的木制蒙皮琴盒里,再用防水的油布包裹着。琴盒里还放有干燥剂,以及被本地人叫做臭蛋的樟脑丸,以防止琴弓上的马尾被蟑螂或者棉蛀虫咬断后来,长大成人的八师兄回想这些的时候,无数次的觉得什么都好防,最不好防的的确还是人,哪怕是一个并未成人的人。接着这个念头的,就是对获得这只名琴那一时刻的解释:天意如此。是这只琴自己在那里歌唱,唤醒了他,而且暗示他:我在这里。每有心里不安,就这样解释一下。解释之后就心安了。
  此后他听说,螳螂被打死了。他并不是在进攻煤设院是被打死的,而是在回到兵团后,在火并中被自己人打死的。原来螳螂还是兵团的负责人之一。进攻煤设院,伤亡这么多,却并没有发现一挺高射机枪。其他负责人自然就要追问螳螂。这样就整毛了。有个死了好哥们儿的,抽了螳螂一皮带,螳螂立刻拔出手枪。但有人先于他开了枪。就是这样。
  八师兄感到很难受了。如果他是在进攻中被打死的,那就要好得多。但他是这样死的,八师兄就觉得与自己的关系大了。其实两种死法,不都是因为我的情报吗?
  他不知所措,漫不经心的拿起琴弓。突然觉得这支琴弓特别象一柄剑。琴弓都象剑,但这一把特别象。他象在电影里看来的那样刺了几下,心里好象轻松了些。他看见饭桌的边缘上爬着一只苍蝇,便信手一剑刺去。不偏不倚,居然就此将那苍蝇结果了。
  一旁的七师兄大惊,叫道好剑法。
  小提琴八师兄从此有了一个癖好,就是将琴弓当剑使。不要以为琴弓纤细易折,不,只要你不横着使劲,它可以承受很大的力量。尤其是将弓毛绷紧了的时候。俗话说:立木受千斤。柱子就是立木。
  他是“琴弓剑术”同他的小提琴技术一同长进。有时候拉琴不是那么专注,如是瞥见苍蝇蟑螂之类,那些家伙的死期就到了。几乎是百发百中。而且弓尖点到为止,不必抵到桌子,或是墙壁。
  有一次,他在路上边走边拉,后面一只不叫的狗撵了上来,他一回头,那狗正要下口。他本能地连刺两下,狗的双眼瞎掉,惨叫着跑开。那时他才12岁。
  重庆性格之白沙码头3(1)
  几年后八师兄有了个女朋友,公主。当年的女孤儿。后来长大了,果然一如公主。
  公主有唱歌的天赋。不光是嗓子好,小小年纪就会唱得很有思想。她小学读完,就进了艺术学校。住读。好象好几年都没有在白沙镇见到她了。大家觉得她基本上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那时只有20岁的八师兄正在歌剧院竞争首席小提琴,同时热烈地恋爱了,有一天就将女朋友带回贫民窟的白沙码头,招摇过市,路人侧目。
  可回了一趟白沙码头不久,公主就叛变了。
  八师兄的乐队要赴京演出——只是乐队——大概要去半个月。八师兄不放心公主。公主果然给分到了歌剧院,而且一去就引起了普遍的骚动。年轻的和不年轻的男演员都不同程度的亢奋。最让八师兄不安的是,公主对这种亢奋的不反感。岂止不反感,其实还是很得意的。能够竞争首席小提琴的八师兄是何等敏感之人,能不嗅出点什么来?他离渝之前要将公主安顿好。
  八师兄将公主托付给一个人照看。这个人是新华书店的一个小工人。说小工人,是八十年代中期的人们已经不再仰头来看工人阶级。八师兄将“内人”(他常常这样介绍公主)托付给一个小工人,是经过了充分的思考,有充足的理由的。
  一,小工人不英俊。二,小工人已经结婚,而且是刚刚结婚。三,小工人是个讲义气的人。公认如此。四,小工人牛高马大,善于打架,属于小有名气的地头蛇,对歌剧院的色鬼们当有足够的震慑力。五,小工人就住在解放碑,离歌剧院近;岂只近,根本上就是他的势力范围。这是八师兄没有将公主托付给白沙码头众师兄弟的原因。码头离市中心远了。
  以上各条,全部合于理性,而且足够周密了,然而有一条重要的疏漏,就是小工人已经很有钱了。小工人在书店上着班,不错,但他下了班以后做生意,属于苏醒得比较早的那一批人。而且,由于“财不露帛”,一般人并不知道他已经发财;又由于“男人有钱就变坏”是后来才总结出来的,所以无论是公主还是他的老婆,对他的使坏都缺乏时代性的思想准备。
  而公主,对于小工人的接近,视为正常。那是男朋友托付的嘛。而且,虽然公主本质上不是个物质欲望很强烈的女人,但是物质总是容易让人愉快。因此有钱的小工人能够常常让公主愉快。就这么简单。
  最为震撼公主心灵的,可能是那一场她的处女演出。是著名歌剧《蝴蝶夫人》。那个时候,舞台剧已开始受到民众冷落,又尤其是在重庆这种“太阳出来喜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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