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的媒介有不同的味道
前年,《孽子》在美国哈佛大学曾被改编为舞台剧,连演了7场,场场满座,导演是专门研究中国戏剧文学的博士研究生John Weistein,他找了一群波士顿的亚裔学生(有台湾、大陆、日本、马来西亚)的老师和学生,用英文演出,很成功、动人,李欧梵教授找我去看,他们的演出满大胆的,编得很不错,足足有两小时。
不同的媒介有不同的味道,在改编的过程中可以加入新的元素,如果改得好,我完全可以接受。例如,公视的「孽子」一开头把李青和实验室管理员发生关系这一段,改成李青和同学,刚开始我不能接受,後来觉得他拍得很好、很顺理成章,我便接受了,如果按小说去拍,说不定观众反而不容易懂,因为来不及去想其中的意义。
问︰《孽子》里呈现的人物与原生家庭的关系大多是被流放、或自我放逐。有些评论者认为它是在批判传统父权家庭,但也有些评论者从书中读到「阴魂不散的家庭主义魅影」。您在中国文化下出生、成长,又受到西方现代主义的洗礼,家庭的意义必定相当丰富、多层次,甚至有些是相互冲突的,您对於这两方面的评论有何看法?
中国文化里,家庭的爱恨特别深,父性、母性特别强
白︰写中国的同性恋,绕来绕去仍然脱离不了家,因为在中国文化里,个人是无法生存的,总是父子兄弟纠成一团,家庭的爱恨特别深。中国人最喜欢认乾儿子、乾女儿,自己生的还不够,好像父性、母性特别强,而自己的父母已经够头痛了,还要拜乾爹、乾妈、乾姊妹兄弟,这点很奇怪,我问过日本人,他们就没有这样的现象,即使情同父母子女,也没有结拜的文化,但中国人乾儿女和乾爹娘好起来比亲生的还要亲,因此同性恋与家庭的关系是很复杂的,压力大得不得了,而你又爱他们,而且父母什麽都给你,不像外国,父母子女之间分得很清楚,他们的关系很理性,他们的好是真的好,否则淡起来会让我们觉得无情无义,中国人就讲情,好也好,不好还是在那儿。「孽子」里即使被赶出家门,但还是扯成一堆。
问︰西方的gay movement强调现身(ing out),是较为个人主义式的,在台湾,家庭则是个人现身过程中很重要的一关,也有人在问,有没有不同於西方ing out的其他可能。您觉得呢?
白︰写作《孽子》的时代,台湾还没有现身的观念,但就是顺其自然,现在同志团体多了起来,做了很多事。对於现身与否,我认为这完全是个人选择,因为每个家庭的情况不同,自己能站出来很好,但如果妈妈有心脏病,会伤了母亲,就没有必要,不过父母如果无意间扼杀了你的本性时,你要说明立场,但handle with care,小心处理,慢慢下功夫,父母因为爱子女最後多半能体谅、接受。在美国,有些同志的父母走上街头,跟子女一起摇旗呐喊,那当然最好,但也有因此将子女赶出家门或硬送去病院治疗的。对待这个议题,没有必要每个人都用同一个模式,而且也不可能。
问︰对这次公视拍的「孽子」,身为原作者,你觉得满意吗?您参与的情形如何?
白︰两年前,公视开始跟我接触,我主要是对大方向、几个重要人物提供大致的意见。拍好了以後,导演好着急,担心我会有什麽意见,这是很正常的,因为改编作品,导演跟原作者总是搞不好,但曹导演非常尊重原作,而且这是两种媒介,一定要改,有些地方也改得很好。
选角选得真好; 整部戏既有外省人的悲哀,又有台湾人的悲情……
目前我看了二十集,,我觉得选角选得好,之前我跟导演说,最重要的是阿青,结果选得真像,十足是台湾孩子那种味道,很敏感但又不会太过,演起来真懂得眉目传情;龙子和阿凤的角色也选对人了,马志翔的型很对阿凤,庹宗华也演得很好,两人一下就来电。其他老牌演员,柯俊雄是我点的,我觉得他最会演戏,是台湾真正的演员,他饰演一个带着山东土腔的潦倒军人,把这个老芋仔的角色演活了。而戏里最动人的是他们家里的戏,母亲柯淑勤饰演,她是典型的台湾媳妇,里头的母子戏赚人热泪,因此这部戏可说既有外省人的悲哀,又有台湾人的悲情。
《孽子》写的是台湾的现实,一个外省老兵和台湾养女结婚,两人一点沟通都没有,年纪差很远,最後母亲跟别人跑了,读者会对两边都同情。最难得的是,戏一开始找了几个小孩演阿青和弟娃,真会演戏,像真有这麽一家人。
问︰公视将播出「孽子」,年轻的读者在网路上反应非常热烈,您有没有什麽话要对他们说?
白︰我相信播出以後的讨论一定会更多。文学很重要的功用是教育人同情,在拉拢人与人的距离,帮助人相互了解,但这谈何容易!人与人之间应该相濡以沫,文学不是在分化,而是融合,现在年轻人态度开放,年轻的观众看了戏之後对同志族群将有进一步了解,这也是我所乐於见到的。
白先勇的小说世界——《台北人》之主题探讨
白先勇的《台北人》,是一本深具复杂性的作品。此书由十四个短篇小说构成,写作技巧各篇不同,长短也相异,每篇都能独立存在,而称得上是一流的短篇小说。但这十四篇聚合在一起,串联成一体,则效果遽然增加:不但小说之幅面变广,使我们看到社会之“众生相”,更重要的,由于主题命意之一再重复,与互相陪衬辅佐,使我们能更进一步深入了解作品之含义,并使我们得以一窥隐藏在作品内的作者之人生观与宇宙观。
先就《台北人》的表面观之,我们发现这十四个短篇里,主要角色有两大共同点:
一、他们都出身中国大陆,都是随着国民政府撤退来台湾这一小岛的。离开大陆时,他们或是年轻人,或是壮年人,而十五、二十年后在台湾,他们若非中年人,便是老年人。
二、他们都有过一段难忘的“过去”,而这“过去”之重负,直接影响到他们目前的现实生活。这两个共同点,便是将十四篇串联在一起的表层锁链。
然而,除此二点相共外,《台北人》之人物,可以说囊括了台北都市社会之各阶层:从年迈挺拔的儒将朴公(《梁父吟》)到退休了的女仆顺恩嫂(《思旧赋》),从上流社会的窦夫人(《游园惊梦》)到下流社会的“总司令”(《孤恋花》)。有知识分子,如《冬夜》之余钦磊教授;有商人,如《花桥荣记》之老板娘;有帮佣工人,如《那血一般红的杜鹃花》之王雄;有军队里的人,如《岁除》之赖鸣升;有社交界名女,如尹雪艳;有低级舞女,如金大班。这些“大”人物,“中”人物与“小”人物,来自中国大陆不同的省籍或都市(上海、南京、四川、湖南、桂林、北平等),他们贫富悬殊,行业各异,但没有一个不背负着一段沉重的,斩不断的往事。而这份“过去”,这份“记忆”,或多或少与中华民国成立到迁台的那段“忧患重重的时代”,有直接的关系。
夏志清先生在《白先勇论》一文中提到:“《台北人》甚至可以说是部民国史,因为《梁父吟》中的主角在辛亥革命时就有一度显赫的历史。”说得不错:民国成立之后的重要历史事件,我们好像都可在《台北人》中找到:辛亥革命(《梁父吟》),五四运动(《冬夜》),北伐(《岁除》、《梁父吟》),抗日(《岁除》、《秋思》),国共内战(《一把青》)。而最后一篇《国葬》中之李浩然将军,则集中华民国之史迹于一身:
桓桓上将。时维鹰扬。致身革命。韬略堂堂。
北伐云从,帷幄疆场。同仇抗日。筹笔赞襄。
在此“祭文”中没提到,而我们从文中追叙之对话里得知的,是李将军最后与共军作战,退到广东,原拟背水一战,挽回颓势,不料一败涂地,而使十几万广东子弟尽丧的无限悲痛。而他之不服老,对肉身不支的事实不肯降服的傲气,又是多么的令人心恸!
诚如颜元叔先生在《白先勇的语言》一文中提到,白先勇是一位时空意识,社会意识极强的作家,《台北人》确实以写实手法,捕捉了各阶级各行业的大陆人在来台后二十年间的生活面貌,但如果说《台北人》止于写实,止于众生相之嘲讽,而喻之为以改革社会为最终目的的维多利亚时期之小说,我觉得却是完全忽略了《台北人》的底意。
潜藏在《台北人》表层面下的义涵,即《台北人》之主题,是非常复杂的。企图探讨,并进一步窥测作者对人生对宇宙的看法,是件相当困难而冒险的工作,大概就因如此,虽然《台北人》出版已逾三年,印了将近十版,而白先勇也已被公认为当代中国极有才气与成就的短篇小说作家,却好像还没一个文学评论者,认真分析过这一问题,我说这项工作困难,是因《台北人》充满含义,充满意象,这里一闪,那里一烁,像满天里亮晶晶的星星,遗下遍处“印象”,却仿佛不能让人用文字捉捕。现在,我愿接受这项“挑衅”,尝试捕捉,探讨《台北人》的主题命意,并予以系统化,条理化。我拟在个人理解范围内,凭着《台北人》之内涵,尝试界定白先勇对人生的看法,并勾绘他视野中的世界之轮廓。
我愿将《台北人》的主题命意分三节来讨论,即“今昔之比”,“灵肉之争”与“生死之谜”。实际上,这种分法相当武断,不很恰当,因为这三个主题,互相关联,互相环抱,其实是一体,共同构成串联这十四个短篇的内层锁链。我这样划分,完全是为了讨论比较方便。
今昔之比
我们读《台北人》,不论一篇一篇抽出来看,或将十四篇视为一体来欣赏,我们必都感受到“今”与“昔”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