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 作者:衣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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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华 作者:衣袂-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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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抽出匕首,在暧昧苍白的冬阳下,刀刃处锐利得刺目。 

“敢问姑娘,这匕首哪里买的?” 

若能买到也就好了。这是十岁时候当今第一铸剑名师偶尔来访时送的礼物,据说里面有珍贵矿藏。本是送母亲的,但是母亲不见金石之物,也就给了我。 

呃……是哪里盛产兵器呢……正在苦苦思索,口中扯着不着边际的话:“途中紧急……” 

“阿妹!” 

声音竟是冲着我来的。一想到家里兄弟姐妹也到了这里,顿时安心不少,忽然遭变,才知道家人的可贵。 

再不管那个盘问我的人,欣喜地转过身子,还没来得及笑开,笑就僵在脸上。 

颜律白马轻裘,依旧微笑着走到我面前来。不见那身泛白的蓝衣,本披着的头发也绾好,整个人整洁华贵,看得我眼生无比。 

他握住我的手,我一甩没甩开,就看见极富暗示性的眼神。也罢也罢,先进得城再说。我看他言笑晏晏,与那人回旋周转,举手投足都是一付从容镇定的样子。一刹那倒觉得有这么个人陪在身边也好,至少不必面对这般琐碎的盘问,也无需应对我本不擅长的东西。 

不过思及此,又哑然失笑——他是谁?我又是谁?天下之大,无非这么两个人萍水相逢,我又做什么想这么些个没有边际的蠢事? 

手心一凉,回过神来,他把匕首塞到我手中,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拉着我扬长进了城。 

8。 
果然城内也是一片萧条景象。大白天居然看不见几个行人,父亲说的人流不息,商贾拥攘更是没有影踪。 

“我们终究会再见面。”颜律的声音飘过来,不怎么动声色,可听口气却是得意十足,仿佛天下事都在他掌握中。 

他好歹也算帮过我,便不再给他脸色,只是甩开他的手,“真是冤家,天下这么大,偏偏碰到你。” 

“冤家,冤家,”他轻轻笑起来,“我是你的冤家么?” 

心知说错了话,又不愿意辩解,干脆作个揖,“多谢阁下相助,那么,就此别过。” 

“啧啧,就要走吗?”他袖手站着,“不如我去你同去。” 

猛地抬头,“笑话,你要去哪里。” 

他不答话,只把目光转个方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路的尽头,青黑围墙的官衙默默矗立。 

不急反笑,“你就知道我要去那里?徇州多稀罕物,我偏喜欢千里迢迢地过来拣几件玩。” 

他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那你问那个路人那么多干什么?” 

傻住,摇头苦笑,竟然又被人看见。事已至此,索性开个玩笑,“你看看你一身行头,我可没钱请帮手。” 

他居然敛起笑,正色说:“那就陪我喝一杯酒。” 

沉下脸来,“你当我是什么……更何况,你又怎知道你能帮得上我,我又为何信你?” 

颜律不说话,就站在大街上看着我,一寸一寸的。我被他看不过,尽管他目光中不带轻薄。别开头:“你我只是路人,请吧。” 

言罢,自顾自走开,也不管他是否跟在身后,只管投店,只等到了天黑去那位世伯家一探。 

既然世伯人已经不在,那么看看父亲的信也就无妨了。信中过来没说什么,只是说明我的身份,并提及可能会麻烦世伯照顾。 

月余不见父亲的字迹,当真想念得紧。把信折回去,想到父亲绝对想不到这样的变故,故人居然遭到灭门惨祸。我是对他们一家没什么感情,但他毕竟是父亲的好友,这样也就生出十分的怜悯和气愤,下定决心要查个究竟。 

冬季的天黑的早,城里又有宵禁,天才黑路上就再无行人。我换好夜行衣,直奔刘家大宅。 

刘家围墙倒是高,进去还费了些劲。我由前院走到后院,一丝灯光、人声都没有,门户洞开,若不是事先知道这家再无活人,气氛居然可以说是平静祥和的。 

我不禁为自己的奇异想法感到无奈,但脚下更快,没片刻工夫就到了后院。 

月亮出来了。 

徇州的月亮或许格外亮吧,要不就是今晚的月亮尤其明亮,照得整个院子清楚得一览无遗——地面上是一滩滩的血,因为是冬天,已经凝成了黑褐色,不仔细看还分辨不出来;血旁边用白色的线勾出人形,有直躺的,也又蜷曲的,惨不忍睹。我虽然知道可能会见到血腥,但未料到是这样静止地表现出来,也未料到血会是这样的多,一阵头晕目眩,几乎站不住。 

“你看那照壁上的字。” 

我悚然一惊,立即一掌击过去,却被来人轻轻格开。 

“是我。” 

果然是颜律。 

看清楚是他,就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向照壁看去—— 

天怒人怨。 

四个已经凝结了的大字,像被刻上去一样,浓墨重彩地写在照壁上。 

天怒人怨,何等恶毒的话,怎么会写在刘家的墙上。 

我累了,恍惚中有人牵着我的手又向前院走,我才看清月亮没出来时我看不到的东西——和后院一模一样的景致,只是更多,更多。 

好像看到他眼里的忧愁神色,我听见自己说:“我一定要弄清楚这件事。你,帮帮我吧。” 

手被重重握了一下。 

9。 
我与颜律并肩走在再无他人的大街上,平生第一次让个甚至称不上熟悉的男子走在身侧,总觉得不安心。或者说,他让我格外不安心。 

多少静下心来,竟有些懊悔在刘家宅子里说的话。想反悔,就是苦于编不出合适的理由,只得勉强把各种奇怪的念头压下去。 

正暗暗沮丧,颜律开了口,不紧不慢的调子:“被猫咬了舌头了?” 

没心思和他说笑,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你说,我在哪里可以看到刘家人的遗骸?” 

“想去拜祭吗?那么一大家人,你一个个怎么拜的过来?” 

“少给我扯!”我低吼一声。吼过后自己都意外了,但郁结的心情舒展不少,也不想道歉,只是加快脚步往前走。 

他不在意,轻言:“应该还没那么快下葬,我们去找找看。” 

脸又热起来,好在天色暗,一切都给遮掩过去。 

颜律似乎对什么都很清楚,我随着他穿街走巷,最后停在一扇黑沉沉的木门外,一丝光亮从门缝透出。他对我比个收声的手势,我点点头,手移到匕首上,不料他先我一步推门而入,先是听得几声轻微的暗器破空声,才听到他的声音:“进来吧。” 

五、六差役打扮的人倒在地上,不知道生死;我望着他,他向我抛来一件物件,手法和姿势精到得紧,我把那东西抓到手里,只是枚铜钱, 

“只是晕了。尸体都在那里。” 

抬起眼,眼前所见让我生生打了个寒战,昏暗的灯光下,偌大的房间里摆着五条一人高却有三丈宽的木版,板子上覆了白布,想来也知那些白布下会是什么。 

生平第一次见到这样多的死人,说不害怕是假的,我吓得两腿直抖,要不是不想在颜律面前示弱,怕是会站不稳跌坐在地上。颜律却不怕,慢慢踱到一块板子前,掀起白布的一角,细细看了许久。 

眼见他的眉毛皱起来,我有些吃不准,硬着头皮走到他身边,也要看个分明。好在是冬天,或者又是本地官府有意保存尸体查案,大多数人都面目如生,就是脸色十分骇人,非青既紫,神情也是惨不忍睹。 

“你看,伤口都是一样,都在喉咙上。”颜律指着其中的一个对我说。 

果真如此。为了证实,我们把所有的尸体都看了一遍,都是一样的伤口,在一样的地方。其中有个和父亲年纪差不多的男子,穿着质地上好的冬装,想来就是刘家世伯。我看得一阵心酸,跪下去对着他的遗体磕了个头。这才起来对默然立在身边的颜律说话。 

“这人剑法很好,见血封喉。能有这样剑法的人,当今还真找不出几个。” 

他却没有说话。 

心生诧异,看他究竟怎么了。只见他垂手静静站着,望着尸体没有说话。多半是灯光的缘故,脸色很不好看。 

我忙推他一下,他这才点头:“没错,而且有这样身手的人,是不会平白滥杀无辜的。” 

又细细看过所有的尸体,确信不会看错记错,才说:“我想回去写封信给父亲,我阅历太浅,父亲他可能会知道凶手是谁。何况,”我顿一顿,换了庄重的口气,“这件事与我严家脱不了干系,我非找出凶手不可。” 

颜律回答的话完全搭不上干系:“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载,又有几个人,肯为未曾谋面的死者祭一杯酒呢?” 

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的话在这样的地方听起来分外令我毛骨悚然。好在他说完后也没再说什么古怪的话,微笑着冲我伸过手:“你既然定了,那就走吧。” 

我犹豫片刻,接过他的手,只觉得那只手十分温暖,更显得我的冰冷若死。 

出了那间屋子,月光已经不见了,连人家中亮着的灯火也都熄了。我不着痕迹摔开他的手,狠狠呼吸一口,冬夜的空气冷冽,却让人舒服,仿佛刚才一直郁着的什么统统随着这口气给扔去了千里之外。 

走两步,没来由的呼吸困难。我蹲在地上,冷汗一点点冒出来,此时方觉察根本没有走路的力气,只是想尖叫想吐。但腹中空空,只能干呕。 

“我们去喝一杯吧。” 

他的声音在入夜的街道上回荡,清晰而不可抗拒。 

10。 
酒在我身体里放了把火,小小的火焰从血管里蔓延看,很快燃成一片。我似乎在沸腾,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连最近的颜律也只成了个模糊的影子,反而不久前看到的一张张黑青的脸异常地清晰起来。 

明知无论喝多少都抑不住不断上翻的呕吐感,可还是一杯杯灌下去。 

“你不能再喝了。” 

他好像说了这么一句。 

“你做什么对我这样好。” 

我好像答了这么一句。 

“是啊,我做什么这样对你。” 

这句话也是仿佛的,因为然后,就是无边的黑暗和沉寂。 

…… 

一早醒来,听到过道上有低低的欢呼声:“啊,下雪了呢。” 

南地少雪,最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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