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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周勉墀尚在城里,向得周乃慈照拂,因此营业亦稍有些家当。这回听得叔父周庸佑忽然要请自己,倒觉得奇异,自觉想起前根后抵,实不应与他来往,难道他因今日情景,见横竖家财难保,就要把吞欠自己父亲的,要交还自己不成?细想此人未必有这般好心肝。但叔侄份上,他做不仁,自己也不该做不义,今若要不去,便似有个幸灾乐祸之心,如何使得?计不如索性走一遭才是。便即日附轮到港,先到坚道大宅子见了周庸佑,即唤声“十叔父”,问一个安。时周庸佑见了周勉墀,忆起前事,实对他不住的,今事急求他到来,自问好不羞愧,便咽着喉,唤一声“贤侄”,说道:“前事也不必说了,只愚叔今日到这个地步,你可知道?”周勉墀听了,只强作安慰几句,实心里几乎要陪下几点泪来,徐又问道:“十叔父,为今之计,究竟怎样?”周庸佑道:“前儿汪翰林到来,求充参赞,愚顺托他打点省中情事,今却没有回报,想是不济了。随后又有姓日的到来,道是金督帅最得用之人,愿替俺设法。俺早已听得他的名字,因此送了二万银子,托他在金督跟前说个人情,到今又统通没有回复,想来实在危险。不知贤侄在省城听得什么风声?”周勉墀道:“畲子谷那人要发作叔父,叔父想已知得。少西十二叔且要自尽,其它可想。天幸叔父身在香港,今日三十六着,实走为上着。”
说到这里,可巧马氏出来,周勉墀与婶娘见礼。马氏问起情由,就把方才叔侄的话说了一遍。马氏道:“既是如此,不如先进京去,借引见赴任为名,就求京里有力的官场设法也好。”周庸佑听了,亦以此计为是,便决意进京,再在半路听过声气未迟。想罢,即把家事嘱托周勉墀,又唤骆子棠、冯少伍两管家嘱咐了一番。再想省城大屋,尚有几房姨太太,本待一并唤来香港,只恐太过张扬﹔况金督帅纵然发作此事,未必罪及妻孥,目前可暂作不理。是夜一宿无话。
次日即打点起程,单是从前谋放钦差,应允缴交囗囗囗万元,此项实欠交一半,就嘱马氏及冯、骆两管家打算预备此项。如果自己无事,即行汇进北京﹔如万一不妥,此款即不必再汇。一面挪了几万银子,作自己使用,就带了八姨太并随从人等,附轮望申江进发。那时上海还有一间囗祥盛字号,系从前梁早田的好友,是梁早田介绍周庸佑认识的。所以周庸佑到申江,仍在这囗祥盛店子住下。再听过消息,然后北上,不在话下。
且说金督帅因当时饷项支绌,今一旦兼管海关事务,正要清查这一笔款项,忽又得畲子谷到街帮助盘算,正中其意。又想周庸佑兄弟二人,都在香港营业的多,省城产业有限﹔若姓傅的家财,自然全在省里,不如连姓傅的一并查抄,那怕不凑成一宗巨款。便把数十年来关库的数目,自姓傅的起,至周乃慈止,统通发作将来。又忖任册房的是潘氏,虽然是由监督及书吏嘱咐注册的,惟他任的是假册房,也有个通同舞弊、知情不举的罪名。且他原有几十万家当,就不能放饶他。主意已定,因周庸佑已放囗囗国的钦差,恐他赴任后难以发作,便立即知照囗囗国领事府,道是“姓周的原有关库数目未清,贵国若准他赴任,到时撤他回来,就要损失两国体面,因此预先说明”。那囗囗国领事得了这个消息,即电知驻北京公使去后,囗囗驻京公使自然要诘问外部大臣。金督又一面令幕府绝招,电参周庸佑亏空库款甚巨,须要彻底清查。并道周某以书吏起家,侵吞致富,复夤缘以得优差,不特无以肃官方,亦无以重库款,若不从重严办,窃恐互相效尤,流弊伊于胡底等语。招上,朝廷大怒,立命金督认真查究,不得稍事姑容。
时周库书自抵中江,抵与八姨太同行,余外留在省港的朋友,都不时打听消息如何,随时报告。这会听得金督参招考语,魂不附体。随后又接得京中消息,知道金督上招,朝廷览奏震怒,要着金督认真查办。周庸佑一连接得两道消息,几乎吊下泪来。便又打电到京,求权贵设法。无奈金督性如烈火,又因这件事情重大,没一个敢替他说情,只以不能为力等话,回复周庸佑。
那庸佑此时如坐针毡,料北京这条路是去不得的,除是逃往外洋,更没第二条路。只目下又不知家中妻妾儿女怎样,如何放心去得?适是晚正是回祥盛的东主陈若农请宴,先日知单早已应允赴席,自然不好失约,惟心里事又不欲尽情告人,只得勉强应酬而已。当下同席的原有八九人,都是广肇帮内周庸佑往日认识的朋友。因是时粤中要发作库书的事,沪上朋友听得,都是半信半疑,今又见周庸佑要赴京,那些朋友倒当周庸佑是个没事之人,自然依旧巴结巴结,十哥前十哥后,唤个不绝。那周庸佑所招的妓女,唤作张凤仙,素知周庸佑是南粤一个巨富的,又是花丛中阔绰的头等人物,便加倍奉承。即至娘儿们见凤仙有了个这般阔绰的姐夫,也替凤仙欢喜,千大人万大人的呼唤声,哪里听得清楚。先自笙歌弦管,唱了一回书,陈若农随后肃客入席。那周庸佑叫局的,自然陪候不离,即从前认识的妓女,也到来过席。
这席间虽这般热闹,惟周庸佑心中一团积闷,实未尝放下。酒至半酣,各人正举杯递盏,忽见囗祥盛的店伴跑了进来。在别人犹不知有什么事故,只是周庸佑心中有事,分外眼快,一眼早见了囗祥盛的店伴,料他慌忙到来,不是好意。那店伴一言来发,即暗扯陈若农到静处,告说道:“方才工部局差人到店查问,是否有广东海关库书吏,由京堂新放囗囗国钦差的,唤做周庸佑这个人,当时店伴只推说不识此人。惟工部局差人又说道:『姓周的别号栋臣,向来到沪,都在你们店子里出进,如何还推不识?』店中各伴没奈何,便问他什么缘故。据差人说来,原来那姓周的是亏空库款,逃来这里的,后由粤东金督帅参了一本,又知他走到沪上,因此密电本埠袁道台,要将周庸佑扣留的。今袁道台见他未有到衙拜会,料然不在唐界,所以照会租界洋官,要查拿此人。后来说了许多话,那差人方始回去。”陈若农听了,一惊非小,暗忖这个情节,是个侵吞库款的私罪重犯,凡在通商的国都要递解回去的,何况这上海是个公共租界,若收留他,也有个罪名。且自己原籍广东,那金督为人,这脾气又是不同别人的,总怕连自己也要拖累,这样总要商量个善法。便嘱令来的店伴先自回去,休要泄漏风声,然后从长计算。
那店伴去后,陈若农即扯周庸佑出来,把店伴说的上项事情,说了一遍。周庸佑听得,登时面色变得七青八黄,没句话说,只求陈若农怜悯,设法收藏而已。陈着农此时真是人面着情,方才请宴,怎好当堂反脸?且又相识在前,不得不留些情面。惟究竟没什么法子,两人只面面相觑。陈着农再看周庸佑这个情形,实在不忍,不觉心生一计,即对周庸佑说道:“多说也是无用,小弟总要对得老哥住。但今晚方才有差人查问,料然回去下处不得,若住别处,又恐张扬。今张凤仙如此款洽,就当多喝两杯,住凤仙寓里一宿,待小弟明天寻个秘密所在便是。”庸佑答声“是”,随复入席。各朋友见他俩细语良久,早知有些事情,但究不知得底细,只再欢饮了一会,周庸佑托称不胜酒力,张凤仙就令娘儿们扶周大人回寓里服侍去后,陈若农又密嘱各友休对人说周某离在那里。次日,陈若农即着人到工部局力言周庸佑不在他处。工部局即派人再搜查一次,确没有此人。若农即暗引周庸佑回去,在密室里躲藏,待要逃往何处,打听过船期,然后发付,不在话下。
这时粤中消息,纷传周庸佑在上海道署被留,其实总没此事。金督帅见拿周庸佑不得,心中已自着恼,忽接北京来了一张电报,正是某王爷欲与周庸佑说情的。那电文之意,道是“周某之罪,确是难恕,但不必太过诛求,亦不必株连太甚”这等话。金督帅看了,越加大怒,暗忖周庸佑全凭得京中权贵之力,所以弄到今日。屡次劝他报效赎罪,种种置之不理,实是待着王爷,就瞧自己不在眼里。我今日办这一个书吏,看王爷奈我怎么何?因此连忙又参了一本,略谓“周庸佑兄弟既吞巨款,在洋界置买财产,今庸佑闻罪先遁,作海外逍遥,实罪大恶极。除周乃慈已服毒自尽外,请将周庸佑先行革职,然后抄查家产备抵”等语。并词连先任库书傅成通同舞弊,潘云卿一律查抄家产。招上,即行准奏,将周庸佑革职,并传谕各省缉拿治罪。正是:
梦熟黄粱都幻境,名登白简即危途。
毕竟周庸佑怎能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潘云卿逾垣逃险地 李香桃奉主入监牢
话说朝廷自再接得金督所奏,即传谕各处关卡,一体把周庸佑查拿治罪。周庸佑这时在上海,正如荆天棘地,明知上海是个租界,自己断然靠这里不住,只朝廷正在风头火势,关卡的吏役人员,个个当拿得周庸佑便有重赏,因此查得十分严密,这样如何逃得出?惟有躲得一时过一时罢了。且说金督自奏准查抄周、潘、傅三姓家产之后,早由畲子谷报说姓潘的是管理假册房事,又打听得傅成已经去世,惟他产业全在城里,料瞒不去。除周乃慈已经自尽之外,周庸佑在逃,单恐四家产业,或改换名字,立即出了一张告示,不准人承买周、潘、傅四家遗产,违的从重治罪。又听得四人之中,潘云卿尚在城内,立刻即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