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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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禽记- 第5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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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和赛燕做出越轨的事之后,羽飞在她面前就总是抬不起头,整日里望影而逃,偶然当面撞见,每每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听她这么一说,头皮发麻。也不接话。
  赛燕又说:“好啦,便送到这里。”
  羽飞如蒙大赦,说:“路上小心。有什么事,就写信吧。我先走了。”
  刚一转身,赛燕已将他肩膀攀住,踮起足尖在他嘴上啄了一下,这才嘻笑而去。
  羽飞呆了一会,不由伸手碰了下嘴唇,面色倏忽绯红,心头乱跳,竟有一瞬想要喊住那远去的人影,却到底没有出声。
  自戏班南迁以来,周旋地主,应酬显要,冗杂繁复,他本是个淡泊的人,这肩担子落在身上,惟有勉力为之。又骤逢生母薨逝,那自幼积下的无数心事,尽都翻涌而至,渐觉心力交瘁,这当儿赛燕偏来胡闹一场,不由思绪繁乱,郁积惆怅,也不回住处,反向郊外去了。那栖霞山下,天色碧绿,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从槐树叶底,朝东细数着一丝一丝漏下来的日光,破壁腰中,点点喇叭似的牵牛花的蓝朵,花底长着几根疏疏落落的尖细且长的秋草。黄叶铺得满地。脚踏上去,声音也没有,气味也没有,只能感出一点点极微细极柔软的触觉。一个小沙弥在树影下清扫,灰土上留下来一条条扫帚的丝纹,看起来既觉得细腻,又觉得清闲,还有点儿落寞。钟声隐约,栖霞古寺朱红的尖顶在金黄的秋色里却如夕阳。羽飞拾级而上,见一位老僧,身边放着个空钵,将僧衣脱了,坐在路边捉那衣服里的虱子。
  羽飞上前施礼道:“敢问师父,是化缘回来?还是正要下山?”
  老僧并不抬头,说:“饿了便吃,困了便睡。”
  羽飞心有所感,默然不语。老僧眯眼看他片刻,开口道:“小施主,莫久立。有事商量,无事向衣钵下坐。老僧行脚,除二时斋粥,是杂用心力处,余外更无别用心处。”
  羽飞道:“云:离一切相,即名诸佛。此句应是意为心空荡荡,无一可染。染则有执,‘执’为禅之大病,何所为执?”
  老僧道:“金佛不度炉,木佛不度火,泥佛不度水,真佛内里坐。菩提涅盘,真如佛性,尽是贴体衣服,亦名烦恼。不问即无烦恼。一心不生,万法无咎。但究理而坐,二三十年若不会,截取老僧头去。梦幻空花,徒劳把捉。心若不异,万法亦如。既不从外得,更拘什么?”将那破烂的僧衣丢下,望着羽飞,“小施主命犯桃花,情劫无数,众人争而食之。恐有无妄之灾。宜速离此地。”
  羽飞轻叹道:“又离去哪里?天涯何处不人间。只要今生能清帐,这条命就算是个抵消吧。”
  老僧哈哈的笑:“今生清帐这话,便是‘背觉合尘’。何如顿悟,立地成佛。若依你所言,累劫冤孽果然有个一命抵消的方子,就算千刀万剐,油锅火海,倒也便宜!”
  羽飞道:“承师父吉言。只是没这便宜方子,若真有,那是我的福气。”
  老僧道:“小施主悲心大,叫人敬佩。须知佛来佛斩,魔来魔斩。”
  羽飞微微颌首:“佛为心造,要将妄心死却,则法界善恶美丑,人我是非,天堂地狱,娑婆净土,所有我执、法执统统消灭殆尽。便无一可染了。”
  老僧拊掌大笑:“正是。小施主好悟性!”言毕起身,抓着那破僧衣,也不穿在身上,执了禅杖,三步两步没入林中。
  此时灰沉沉的天底下,忽来一阵凉风,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云渐渐地卷向西去,那侧的天仍青着,太阳便在西天露出脸来。羽飞在细雨中踽踽独行,没来由想起黄景仁的句子:
  仙佛茫茫两未成 只知独夜不平鸣
  风逢飘尽悲歌气 泥絮招来薄幸名
  十有九八堪白眼 百无一用是书生
  莫因诗卷愁难成 春鸟秋虫自作声

  缱绻许来千般愿

  花瓶里插着两支水仙,开得正好,白的朵朵挑在景泰蓝的鎏金口上,恰似雷电瞬间的云彩。点莺新换了瓶里的水,以小盅盛了陈水,倾在檐下,却没留心那儿有块小石,水砸碎了,腾出几滴,一个人刚好转过来,正溅到那素色长衫上,点莺瞧见那人的脸,笑道:“好彩头,偏是你中奖了!”
  羽飞道:“莫不是等在这里,设计要泼我的。”一面说着,进了房间,见桌上放着织了一半的小线袜,拿在手里看:“咦,这是给谁的?”
  点莺自纸盒里取出一束毛线,丢在羽飞怀里:“快替我绕好!成天的闲转,像个小孩子一般,只是不懂事。”
  羽飞便坐在小凳子上绕那线团,点莺依旧来织小袜子,嘴里说:“等这个织好了,我给你也织一双,你要什么颜色的?”
  羽飞看着她说:“袜子不袜子的,不打紧。我问你个事。”
  点莺道:“但说无妨。“
  羽飞却又迟疑起来,闷闷绕了会毛线,吞吞吐吐的道:“要你说,一个男人,已经娶了老婆在家里的,又和外头的女孩子,有了一夕欢爱,这个男人,你会如何看待?”
  “只是个禽兽罢了。”点莺忿忿的停下针,“平素里,最恨的便是这种人,这人是你的什么狐朋狗友?你不许和他来往!若教我遇见,迎面唾他口水!”
  羽飞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变化,良久方喃喃道:“也不算是外头的女孩子,说到底,也是个熟人。”
  “这便是坐实的通奸罪!这对狗男女须浸猪笼。好叫天下没廉耻之辈都看了做个样板!”点莺渐渐火大,将桌轻轻一拍,坐在下面的羽飞,竟微微一颤,再不吭声。点莺恨了一会,低头一看,惊呼:“你这毛线怎么绕成这么个不方不圆的怪样子!看你是伶俐的人,如何这点小事也做不好!”
  羽飞呐呐道: “总是要用的,绕得难看也不碍事吧。将就使好了。”
  点莺抢在手里,伸出食指咬牙戳他额头:“拖着这丑怪的毛线团织补,叫师娘师姐妹们笑话也还算了,便是你儿子,也要骂你这做爹的拿他不作数呢!”
  一语出口,点莺自己先愣住,脸儿憋得彤红。羽飞也似懵了,半晌方呓语:“难怪这半个月你一直嚷着说生病,又不见什么症状,竟是这个事情吗?”
  点莺不答,将手在他头上又是一戳:“你这个人,做过什么事情,自己全都忘了。难道这孩子是我梦里吞了什么果子落下的祸根不成!”
  羽飞脸红起来,却忽又惊恐道:“这男女在一起,竟是只要好了就会有小孩的吗?”
  点莺正色道:“男女的事,总是为着繁衍生息才有。只是欢爱,那是贪淫的人。”
  羽飞听她这么说,竟似要哭出来一般。点莺见他这样,心中生疑:“你究竟有什么瞒着我吗?告诉我就是,大家一起商量个法子。”
  羽飞神不守舍,呆了好久,才说:“便商量也迟了。”
  点莺细细斟了杯茶,送到面前:“瞧你,汗都下来了。能有什么天大的事情,如此吓到你?”
  羽飞也不喝茶,紧紧攥着点莺的手,似是想说话,然而几番踌躇,终于说不出来。点莺琢磨了一会,心想这人忽然说了通怪话,知道有了儿子,却没见如何高兴,反倒不阴不阳的。这秦淮脂粉,艳扬天下。定是他在外面新交了些不三不四的坏人,教唆他寻欢作乐,他又是个读着孔孟长大的老实人,心里多半顾忌家里的老婆。点莺想到这里,不免暗中点头,跑不过是这个理了,绝不会错。看他皎若美玉,着实招人疼,自己又年长于他,若不定规矩,将来漫漫人生,可如何得了!
  点莺将他一推,冷冷道:“不说便罢。如今我身上不方便,左右大半年不得和你好了。我知道,你们男人都是这样,一旦沾了腥,便成天抓耳挠腮寻思这事,你只管出去闹,我并不是嫉妒的人,不会约束你。你只给我仔细些,不要在外面养了野的抱回家来认祖宗。师父师娘那里,你放心,我不会去告诉。”
  羽飞闻言,越发惭愧,竟脱口道:“好姐姐,便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做这种败坏门风的事。我虽错了,发誓只是一回,姐姐慈悲饶了我,绝没有下次!”
  点莺只觉气息不继,摇摇晃晃就倒,羽飞接在怀里,点莺以手捶着胸口,候那口气缓了,方哭道:“嫁给你才不到半年,你就做出这事,一直不和我亲近,只道是你害羞,原来早已经有了相好,我也不问是谁,你且别管我,我就吞了金子,和儿子一起离了你,不惹你烦!”
  羽飞见点莺嘴唇都紫了,慌忙道:“我说错了话,并没有什么。”生怕点莺动了胎气,又补一句:“你看我像是那种无耻之辈吗?”说完了,自己心虚,不敢看点莺。
  点莺被他说得迷惑,愣愣想了好久,“哇”的哭出来,口中念道:“你若厌烦了我,千万别不说,我好早做打算,不会耽误你。”
  羽飞将点莺抱在怀里拍,见她哭成这样,着实心疼,便说:“要怎样你才放心?今天就在这里和你约好,将来死了埋在一起,墓碑上定是夫妻的名分。行不行?若还不够,就写下字据,给你保管。”
  点莺呜咽道:“人死总有个先后,你先死了还好,若我先死了,岂知你做什么去!只是哄骗我!”
  羽飞道:“那就在你快死的时候,把我杀了,我也不能作怪了。”
  点莺道:“果真我要死的时候,没有力气杀你了。”顿了顿道:“你要我的命!好端端青天白日发这样的毒誓!我便死一万次,也舍不得伤你一个指头,如何就舍得你说这话!今日你既说了,就是有这个心思,有这个心思,我也很知足了,你这个人我知道,就算是刀架着脖子,你不肯说的话,也必是不说的。可见你对我是有情分的,也不枉我……”说到这里哭得哽住了,抽泣不止。
  羽飞道:“眼睛哭肿了,待会一家子吃饭,可怎么见人。叫旁人看见了,说我欺负你。”
  “原是你欺负我。”点莺捏着粉拳在他身上乱捶,“迟早为你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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