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禽记》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珍禽记- 第9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决定下来由哪位大人开头,正好洪品霞又拿了个柬子来,却是双份的,要请白玉珀师徒赴宴,署名是“东北保安副总司令 石”
  白玉珀拿着这柬子,反反复复看了好久,象是自语似的道:“要带那孩子去应酬,是不是早了点儿?”
  其实柬子里要请羽飞的,实在从他十岁登台的第一个夜里就开了头。着实因为小小的一个孩子,功夫实在是好,扮相又漂亮,现在大了一点,更是唱做念打俱佳,贴海报时,除了头牌是师父,二牌便是小徒弟了,加上白玉珀露面时候又不多,三辉的大梁,几乎有一大半是徒弟挑着,那北平城到江南一些地方,早知道有个“小白老板”,就凭这一点,足以让那发柬子的人家把师徒并重了。
  洪品霞把柬子拿过来,也看了半晌,说:“飞儿不才十五岁吗?”
  白玉珀生性爽利,一逢这类拿不定主意的事,往往快刀斩乱麻了事。将那柬子夺过来往案上一丢,道:“算了!不去了!”
  “是副总司令呢!你别把人家惹了。”
  “那不会。我找个说词,推了,不就行了?”
  洪品霞尚在犹豫,就听见帘外有人在咳嗽,回头一看,却是李三泰,当然又是往常的样子,一面进来,一面摘礼帽,就是声音有些不同,非常高兴地道:“白老板!师娘!”
  “干嘛呢?中彩票了?”洪品霞有些责备地站起身来,要去倒茶,那李三泰抢着说:“师娘您先别忙,跟我来!”
  洪品霞还未转身,那李三泰已是急不可待地上前一把拉住,直往外间拖去,一直拖到门槛外边,才把手往廊下一指:“您瞧!”
  洪品霞往台阶下看时,就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慌忙由地上立了起来,身量纤窈,穿的是黑乎乎的粗布衣裤,胳膊里挎着个花布小包袱,一条极好的辫子,但却被风刮乱了,蓬松松地垂着,洪品霞的目光,穿过披拂在那小姑娘脸上的乱发,才一落定,便失声叫了出来:“这不是苏三吗?”
  “不折不扣的小青衣!”李三泰见洪品霞喜出望外的神色,十分得意,不免要约略地介绍一番,“师娘一直念就想要个青衣!谁知道呢,前几年就是找不着!时间一长,我可更不敢乱敷衍了,越发留心,要找个绝好的,要不怎么叫缘份呢?路过无锡的时候,真碰着了,她就一个人,五岁就唱青衣了,搭人家的班子,就是运气不好,那班子散了,我说你唱一段给我听听吧?师娘您一会儿听,不然我还真不敢就把她给带来!她还有个兄弟,一起来的,是唱铜锤花脸儿的。”
  洪品霞这才看见,那树荫底下,还站着个二十六七岁的小伙子,本来不用李三泰说,她也看得出来是唱铜锤花脸的。脸上带着笑,依旧去看那小姑娘,越看越发笑出来,连连点着头说:“好!好!真好!”
  那小姑娘见洪品霞点了头,赶紧跪下叩头,怯生生地喊了声:“师娘!”
  洪品霞一听那小姑娘的声音,心里便有了底,问道:“多大了?”
  “十六岁。”
  “叫什么名儿?”
  “梅点莺。梅花的梅,点头的点,崔莺莺的莺。”
  “你还识字?”洪品霞略略有些惊异,也很高兴。
  “只认识几个字,不敢说识字。”
  那白玉珀早已立在后面,这时候便说:“名字倒刚好合规矩,就不必改了。”
  梅点莺多年流离在外,很会察色观人,一见白玉珀的气度谈吐,知道必是班主无疑,赶紧又叩了三个响头:“师父!”
  白玉珀看这小姑娘,象是很听话顺从的孩子,也很放心,转而去看那小伙子,问道:“你叫什么?”
  “施惠生。”
  看来,和那姓梅的小姑娘,并不是同宗。看上去年纪已在二十六七左右,那唱腔做功,必然已有其脉络,上台即可开戏,倒用不着多点拨,权且算是收一个人,不能算徒弟,因为这一层,所以名字也就无须更换了。白玉珀就对着那小姑娘说:“要好好学戏!”又对施惠生道:“过几天,你唱一段给我听听。先留下吧!”
  施惠生慌忙跪下来叩头:“谢谢白老板!”
  洪品霞下了台阶,拿手绢给点莺扑打身上的灰尘,又理那乱作一团的头发,理着理着,便看见小姑娘的一双脚,穿着双男人的阔口鞋子,又破了,前面一排脚趾,都灰蒙蒙地露在外面,往脚跟一看,才知道不是没穿袜子,洪品霞再一抬头,就看见那小姑娘的眼睛里,两颗极清澈的水珠来回滚动,洪品霞心头发酸,说道:“赶紧换身衣裳吧,怎么弄成这样子!”
  点莺从师娘一番言行中,已看出是个极温和的妇人,不免庆幸绝处逢生,想起往日一应凄凉的旧事,差点便哭泣出来,终于想到初来乍到,不能如此做作,只能强忍着泪,有意无意中向前一望。
  那前边是两座极巍峨的假山,中间一条窄窄的石子路,一阶一阶地不知拐向何处,就在这清爽干净的视野当中,出现了一位十来岁的少年,年纪虽小,却有一种恬淡自如的大家风范,穿的是一袭淡蓝的长袍,脖子上围着一条雪白的围巾,一头甩在肩后,将手轻掂长袍的下摆,正由那台阶上走下来,乌黑的一头头发,白净的一张脸,虽是低着头,那异样清秀的两挑长眉,以及极挺极端正的鼻梁,长长的眼睫,没有一样看不清楚,待一抬起头来,有一个很柔和很恰当的下巴,再是一双看着这里的眼睛,点莺的心头,不禁就是猛丁一跳,正疑惑间,那少年已走过来了。却是不再看别人,走到白玉珀身边,喊了一声:“师父”,又对洪品霞道:“师娘。”
  点莺愈发不明其妙了。因为那少年,绝似北平城的学生少爷,丝毫没有梨园之气,举止吐字之从容,世家贵胄亦不过如此,何以这样清秀高贵的少年,会如此称呼白玉珀夫妇:点莺正在苦思冥想之时,那李三泰已是带笑地召呼了一声:“小白老板!”
  那少年也回了声:“三叔!”这时,白玉珀对点莺道:“这是你小师哥,见见吧!”
  何以要叫“小师哥”?点莺想了想,便明白了,既称“小师哥”,必有“大师哥”,况且这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确实也比自己年少,点莺便赶紧见了礼,羽飞见她十分畏怯,就说:“以后,你有事,尽管来找我,没关系。”
  点莺听他一开口,是地地道道的北平话,知道是有资历的,加以方才李三泰竟喊他:“小白老板”,可知在三辉举足重轻。好在是知书识礼的态度,很能让人安心,点莺便退在一边,低头而立。
  施惠生见礼时,竟喊“小白老板”,看两人年纪悬殊,实在不妥,白玉珀正在思索,羽飞已开口了:“叫我名字就得了!不必太讲究!”
  施惠生应承之下,依然是说:“小白老板。”
  惹得大家都是一笑,白玉珀因为想不出什么好称呼来替代,也就由施惠生去喊,洪品霞便半开玩笑地说:“可别叫错了!这一位是老白老板!那一位是小白老板!”
  施惠生性憨,一一都答应着,这一来,大家都笑起来了,就连立在一边的梅点莺,也忘了拘束,忍不住启齿一笑。

  燕语莺声婉转开

  梅点莺虽只十六岁年纪,却是满腹的戏文,洪品霞点拨了几次,便知道是个极好的角胚子。
  青衣有了着落,很多戏就可以开排,先排的是《白蛇传》,梅点莺上白素贞,梁赛燕上小青,尚小鹏上许仙。教了几次,吩咐几个孩子一起练练。这三个孩子在师娘不在的时候,演那出《断桥会》,倒也挺认真,就是赛燕最小,也最淘气,那点莺扮白娘娘时,须把尚小鹏扮的许仙护在身后,赛燕总是拿剑一挥一挥地吓唬小鹏,小鹏胆子又小,每每见到那小青怒目横眉地把一柄亮晃晃的宝剑向自己乱砍,真是吓得要哭,所以每回喊“娘子救命!”“娘子救命!”之时,声颤语短,倒挺逼真的。
  点莺每见闹得不象话,总是劝解,可是赛燕根本不听,她是小孩子的性情,闹得起劲之时,一个劲地笑,哪里还听得进去劝解?况且虽然年纪小点莺三岁,也是点莺的师姐,如何会拿她的话作数?而点莺新到,也不敢过分干涉,小鹏胆子小,所以一日一日地背着师父师娘胡闹,连戏也不要唱了,又没人去上面告状。
  这日,赛燕又是举着剑,舞得“呜呜”作响就向小鹏走,一面走一面念科白道:“看剑!”临了还加一句:“负心的畜牲!”小鹏早就哭起来了,一边抹眼泪一边躲,窘迫到了极点,而点莺空自束手,一点办法也没有,那赛燕是越发没有顾虑了,一面用武旦的声音“哈!哈!哈哈哈哈!”一顿极造作的笑,一面走着台步追过去道:“小畜牲!拿命来!小畜牲!拿……命……来……”
  小鹏绕着圈子乱跑,终于放声大哭起来,赛燕见他十五岁的男孩子竟被吓成这样,很是得意,一阵风追了过去,追至路口,刚把剑举起来,忽然发现那路口站着个人,仔细一看,是羽飞。显然是把她的一通胡闹,全都看见眼里,沉沉地盯着赛燕,一句话也不说。
  赛燕年岁渐大,除了怕师父,第二就怕小师哥,一见小师哥站在面前,吓得六神无主,慌忙将宝剑一收,很畏缩地站住了。
  羽飞也不说话,就在场子旁边的漆凳上,一撩长袍坐了下去,很平静地看着尚小鹏,说道:“你过来!”
  那尚小鹏见了救星,抹着眼泪,抽抽答答地便走近了:“小师哥!你给我作主!”
  羽飞的眼睛也不看别人,就看着尚小鹏道:“重来!我看着!”
  赛燕低着头,回到原位站好,点莺也站好,三个人从头来排那折《断桥会》。点莺念到“负心的人呐……”羽飞忽道:“住了!”
  点莺不解,停了身段,看着羽飞。羽飞立起身,向前走了几步道,“青衣的科白,与旦角儿不同,讲究一个‘娴’字,念高了显得轻佻,念低了显得老成,嗓音高低的差域再大,也不能�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