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复。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但是总是在忙。或者是不经意。
楚言希同她说过,有时候不回复讯息不回复留言,不代表没有看见,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安蓝只能当做,他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安蓝在深夜到来之际仍是清醒异常。
她知道,她终于绝望。
楚言希,你让我绝望。你已经让我绝望。那深刻的痛楚,让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你怎么不去死呢?安蓝在沙发上躺下,闭着眼什么都不想看见。可是,手机里每隔一个小时就会自动报时的功能,却在清澈的提醒她。
他没有回来。
他说他有可能很晚回来。
他没有回来。
安蓝在第二天正午才在出门的时候,望见楚言希小心地拥着怀里的女子从对面的超市里出来。
她清澈的看见他对那个女人笑。
不不!安蓝几乎是跌撞着向后退去。那怎么会是如她一样的女人呢?那个女孩的脸颊明明干净的只化了极淡的妆容。她的身上还穿着最熟悉的校服。那是清河大学分发给每届在校生的校服。不是规定必须要穿,只是到了特定的节日时,才会强制性规定。
安蓝太熟悉。当初,她就是穿着那身黑白相间的校服坐公交去的医院。做流产手术。
她决定的那一天,是清河大学一年一度的女生节。
她穿着那身校服走出热闹的校园,没办法在路上换回平常的衣服。
楚言希的目光射过来。安蓝发疯似的逃开。最后一眼,是他眼中残余的疼惜。与她无关。
安蓝跌坐在地板上。空洞的眼睛涩涩的睁着,流不出一滴眼泪来。安蓝知道,再不是绝望那么简单。
绝望,最起码也是一种情感,也代表了一种心绪。可是,现在的她,心脏仿佛是被抽空了,什么都想不起。不知道该注意哪些才是。
那个年轻的女孩,微微隆起的小腹,什么话语都是苍白的说服力。
安蓝拼命地想要躲开,想要装作什么都看不见。她宁可自己瞎了,宁可那是一场梦。
可是,真切的就听见楚言希用钥匙开门的声音。
“安蓝,我要结婚了。”楚言希俯身将安蓝从地上抱起。
告别(4)
她静静地坐在楚言希的对面,不吵不闹,倏地听见耳边响起的晴天霹雳。泪水划过脸庞,不动声色的询问,“伯母知道了吗?”如果,如果知道,那么,就什么也改变不了了。
安蓝的神智难得清醒。
“我已经告诉过她。妈很满意。”
当然满意。定然家世清白,现在又可以不久后就抱上孙子。安蓝抬头看他一眼,复又垂下头。同样平静地分辨不出难过与否。只是……
半晌,两个人都不做声。到底是他打破沉闷,“千夏有了我的孩子。”
“是吗?”安蓝失笑。意料之中的话,在听见的那一刻仍觉得心脏被人生生的撕扯。清脆的嗓音在寂静的空气里微微泛着诡异的悲哀。可还是笑,凄凉的,不是绝望。“领证了吗?九块钱……”
安蓝一直记得很久以前,她年幼的时候说过,如果她喜欢一个男生,根本不需要任何其他的外在条件,只要那九块钱的证书。楚言希还笑她,说谁娶了她可真是省钱。那个物欲横流的时代。
安蓝安静地不说话,她的事,她可以自己做主。没有人为她做主。那个时候,安蓝的身边已经没有什么人。
恣意的嚣张,来的安静怡人。春风拂过脸庞,是不再年轻的生命。
楚言希不说话。他无话可说。一如,他年轻时最常用的“不解释”。
安蓝摊开手,侧过头扯起嘴角冲他微笑。“好!”刺眼的灯光,她微微眯着眼,看不清眼里真切的神情。“可是,我爱你。”安蓝抿紧嘴唇,不留余地的转过头不再看他。
“我是不是从来没告诉过你,我爱你!”安蓝突兀的笑起,连同泪水一起哗哗的坠落。
“我知道。”楚言希闷闷地声音在干涩的气氛里说不出所以然来。
他知道他永远都忘不了这一幕。她眼底汹涌泛滥的哀伤几乎将他淹没。而他,却是只能无能为力的看着。他终于懂得,安蓝曾经承受过的东西,是有多么的重。它压在心底,如有千钧之重,却又挣脱不开。安蓝无能为力父亲的离开,无能为力的安慰年迈的奶奶,无能为力的担起整个家庭的重担,无能为力的躲避不开对他的爱恋。痴缠的是她自己,难过的也是无能为力的她。
就像现在的他,无能为力的看着安蓝哭,看着她傻乎乎的笑。无能为力的不能改变最糟糕的现状,无能为力的不能将那句迟到了四年的“我爱你”说出口。四年前是他年轻不懂得珍惜,是他错过。现在,却是无能为力。却是无法开口。
那个叫做沈千夏的女孩肚子里有着他的孩子。他要负责。
“那就好!”安蓝接着笑,接着哭。
再一次清楚地看清楚言希时,她跌落在他的怀里。他们在他的大床上没完没了的纠缠。
安蓝在他的怀里疼痛着,却是希望更痛,再痛一点,痛的死去了才好。或者,孩子掉了也好。
她望见他那般小心疼惜那个女孩的模样。安蓝终于知道,他不是不会对一个人倾心的好。只是那个人不是她。所以她才难过。
她的心撕裂般的疼。
空洞无望的疼。
安蓝在梦靥里不安地呢喃。
“言希,你怎么从来都不考虑我的感受?”
“我不会难过吗?”
安蓝的手指不停地在空中挥舞。惊悚的想要赶走什么。
那般脆弱柔软的模样,怕是任何一个男人都会被激发起男性荷尔蒙,那强烈的欲望,只是想要保护眼前的女子。
楚言希亦是。
楚言希哭了。
他只能更加用力的抱紧怀中的小女人。“傻瓜,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是我不对,六年前不该吻你,不该要了你,却还没完没了的和别人乱来。对不起安蓝。对不起……我只剩下,这句对不起……”
楚言希放开她。抬头看了眼黑暗的房间。他想,如果可以,如果可以的话,那句“我爱你”在四年前的分别他就应该开口。错过的时光不肯等他。
四年后,安蓝还在原地等着他。
可是他呢?
他让别的女人有了他的孩子。
再也不可能了是不是?
终于要彻底的诀别了是不是?
安蓝,我们……终究是如同最初相见时一般的,你站在我的阴影里,是不是?
安蓝坐在大床的边缘上,双手痛苦地抱住头。手指慢慢松开的时候,连同泪水一起不听话的坠落在地上。
“砰!”的声音击打在心里。楚言希突然就笑了。
这是他第二次流泪。是他长大以后第二次流泪。是为了他的安蓝。为了他从未开口说过“我爱你”那三个字的安蓝。
第一次,是他醉酒之后。想起安蓝的事,哭得一塌糊涂。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在迟到了太久以后。他爱她。
哪怕,明知道她的不受掌控,明知道她习惯也喜欢了漂泊流浪,明知道她的一无所依。可是爱,愿意甘心承受。甘心,用尽余生的生命来怀念那个陪伴他度过最美年华的女人。
只能如此。楚言希知道,他别无选择。
第二天,楚言希仍旧是匆匆忙忙接了一个电话就丢下她走了。
安蓝一个人安静地窝在沙发里静静地想,言希,我是不是该说声谢谢。你为我的流离提供了最好的素材。
安蓝抱过笔记本在上面敲打。
【谨以此书来祭奠我失去的青春,失去的婴孩,失去的,那份千回百转的爱情。
聊以此生,来祭奠你给过我的,微末的爱情。】
言希,只是微末的爱情。
安蓝清醒异常。打电话叫来佳佳的时候,不过是几分钟以后。
她将事情简单的叙述。平静的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林乐佳心疼的抱住她,将她的脑袋搁在自己肩膀上。可是她,连轻微的抽动都没有。她不哭。林乐佳宁愿她失声痛哭出来。
“佳佳,你帮我收拾一下东西好不好?”安蓝推开她,手掌抚向自己的小腹,温柔地抚摸。
“好!”林乐佳忍住泪,别过头不去看她。转身走向安蓝所指的房间时,突兀的听见背后安蓝的低声呢喃,“宝贝,你回来找妈咪了是不是?你走丢了那么久,终于回来了是不是?六年……六年了……”
林乐佳大惊,猛地冲回去,双手紧紧地握住她的肩膀,“安蓝,你说什么?什么六年,你说清楚!”
“什么?”安蓝仍是痴傻的模样,完全听不懂的顾自摇头。
“你说六年啊!六年!”林乐佳着急的大声提醒她。可是眼看安蓝浑浑噩噩的模样,只是愈发的心疼,放低了声贝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猜测说给她听,“安蓝,你听我说,六年,你是不是在六年前就有过那个臭男人的孩子,而且,那个孩子还死……还不幸夭折了是不是?”
林乐佳睁大眼定定的盯着安蓝的神情变化。
安蓝被迫抬起头同样凝视着林乐佳。突然咧嘴笑起来,“是啊是啊!”安蓝笑得欢快,大眼睛蒙上一层水雾,愈发显得晶莹透亮。像是单纯干净的孩子。“六年前的孩子死了。是我杀死她的。你知道吗?”安蓝猛地扯住林乐佳的手臂,很长时间忘记修剪的指甲在林乐佳手臂上猛地划过,留下几道红痕。
林乐佳微微蹙眉忍住疼痛,只静静地等待她无厘头的叙述。但愿,能够知晓一些真相。
“那一天,还是我们学校的女生节呢?我穿的还是我们学校的校服……”安蓝眯着眼陷入回忆,喃喃自语,“我坐公车去了医院,做了人流手术。现在想想,还真是有些疼呢!”
“你不知道吧!”安蓝倏地放开她,黑亮的眼眸里亮着神采奕奕的信息,颇有些得意。“我看过我身体里流出来的血,好稠啊,而且红得像是黑色的。嘿嘿!我从来不知道呢,我的孩子可以变成那么多的血,真的好奇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