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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流血吗?”
“那能没见过吗?只是后来我要考大学,也就不和他们一起混了。不过他们现在也好了很多。那都是小时候的事儿,现在人都忙着赚钱,谁还再打打杀杀?”
“你是个好人!”
“我想我还算是吧。你怎么总喜欢说这些,和平时的你不一样啊。”
“哦,我就是问问。”
我又指着挂在墙上的照片问他:“这是你父母和你的合影?”
“是!”
“你父亲呢?现在在哪儿工作?”
“死了。”
“什么时候,我听说你父亲在外地工作来着。”
“没有的事儿!”
“什么病?”我只是想确定一下他的话有没有准儿。
他低下头,有点抽泣,但是又故意不让我看到他的脸。
“就是一般的肺病,救治不及时死的。”他慢慢说道。
“那说说你们家吧。”我总觉得这人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置身事外的态度让我很难接受。
“我父母结婚的时候,我在娘家的宴席上。3岁以前,我都叫我妈‘小姨’。我妈和我爸年龄差十多岁,那时候我爸先是在厂子里做事,后来自己在外边做生意,发了点小财。他和我妈的事儿一开始娘家是不同意的,那时候人都想找一个有铁饭碗的,谁也看不上个体户,不管他生意做多大,个体户总是个体户。”
这话有道理。我们小时候,以胖瘦作为衡量是否腐败的尺度,若是谁家出了一个吃公家饭的,体重过了150斤,就会被人家在背后指指点点。而现在,则会被人家当成是刚进城的农民工工头,还会从心里怜悯一番。
这社会,我以为很多事都是在变化的。前几年,有人求人办事还在请吃饭什么的,但是激进的人早就懂得在糕点盒里装人民币了;刚解放的时候,一个奸商为了腐蚀一位官员竟让他的姨太太陪其跳舞,这好像已经进入教科书了,现在就是亲女儿能贡献的也有贡献出去的。
“然后呢?”我又问。
“然后他们就肆无忌惮地结婚了。他们买那种很奢华的地毯,据说是土耳其的,是我爸爸的朋友在广州带回来的。那个年代,路上跑的都是拉达,柴油动力的轿车好像不是前苏联货就是东欧的哪个国家的。我爸那时候看上了一款红旗,但是,那时候红旗还不对外开放销售,所以那时候开在路上交警都有些犯憷,以为是哪个领导视察呢。”
朝酒晚舞一(4)
我被他说乐了,听他说的这些话,我笑了一下,表示赞同,我们之间的谈话再继续下去,全是关于拉达轿车的柴油发动机……
“我们家很幸福。”他突然转换话题,“后来我爸生意不好了,车也卖了,家里一样很幸福。我妈很会做菜,什么香酥鸭、白斩鸡、松籽黄鱼、狮子头、红烧鲤鱼、蚝油牛肉……所有能征服男人胃口的她都会做。她是典型的80年代家庭主妇,不怎么会打扮自己。我爸从上海带回来的几盒化妆品,她也不知道怎么弄。”
“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始,我妈开始早出晚归,说是去邻居家打麻将。我爸每天也不着家,那时候,我每天要上学,谁知道他们每天都去哪儿了。那时候我在想,我爸也好不到哪里去。当时我小小的年纪,就似看破红尘似的。”
我看了看他的表情,那么镇静,我看到的是一张久经沧桑的脸。
“你喜欢看电影吗?”他过了很久才问我一句。
“还可以吧。”
“喜欢看什么样的?”
“有人情味的、向往自由的,生活的、战争的,都可以。”
他看了看我,又做出不屑的表情,那表情使我想马上找一个球棍给他一下。
“毕业后你希望生活在哪个城市?”我问他,力求改变一个话题。
“不知道,你呢?”
“我想去扬州,那地方比苏州更男人味些,各种吃喝玩乐的设施也很齐全。我想,生活也很安逸。”
“你丫就是奔那地方的姑娘去的,装什么装!一嘴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杜十娘、李香君不都是那儿的?”
“呵呵,我的意思就是那地方符合我口味呀。”
“你小心身体吧!”
“我主要是对那地方的人文气息感兴趣!”
“少来吧你,外地去的都说冲人家那人文气息去的,闻着闻着就都闻到洗脚房了。”
我问他:“你将来最想干什么?”
他看了看我:“有钱把大学念完再说。我去年的学费还欠着呢。”
他看了看我,想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我看了看他的表情,不难理解他上次爱情失败的原因。女孩子喜欢的男生就那么几种,他和帅气无缘,却又天生一副自恋的表情,略微抬高的下巴,蔑视他人的眼神,也很容易招来街上其他人的殴打。
在我们学校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坚决不能和体育系的男生打架,偶尔也有几个不顾后果的,像朱赫这样的,他脸上的伤疤就是上一次战斗的纪念。据说我们大一还没来的时候,他就被几个体育系的男生狠狠修理过一次。我女友对我说,他简直就是一个自以为是的白痴。那个时候,我一般都装做很有包容心。大学里总有很多自以为是的人,这些人不知道用什么词汇形容。他们统一的外貌就是下巴上扬,手里拿一本加缪或是费尔巴哈——从来不拿鲁迅,认为没有个性——即使这些书他根本不看。他们只是借助书来表达一种信息,品位很高的假象,这就是现在的大学。
我低估朱赫了,他好像也不仅仅是想借助什么表达什么。虽然很多人都认为他自以为自己很有思想,我只是觉得他有些另类。我和朱赫说话的口气可能言不由衷,但是好歹也不至于闹僵,也许我天生就对这种人反感,而我最反感的,却是教授们妄图以高屋建瓴的谈话方式来改变一个人的看法,他们不管这种看法是否已经经过验证,好似学生的想法总是幼稚的。眼前的朱赫就是用这种方式对我说话,令我难以接受。想起我小时候就总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人不是一个人或两个人,而是一个群体,一个在社会中倚老卖老的群体。他们或许并没有拿到吉尼斯百岁老人的证书,却又要充当最具有时代感的历史人物。于是,我又在想,一个失去了整体认同感的社会,是不是需要一个习惯于假设的群体出现呢。
“你现在在想什么?”他问我,他好像比我还清楚这个夜晚我们谁也睡不着。如果他是我的好朋友,那么我将没有任何压力地躺在他的床上,然后把他挤下床自己酣眠,但是我知道,在一个喜欢看变态电影、把大岛渚或是那部该死的波兰电影当生活情趣的人的家里,酣眠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朝酒晚舞一(5)
“你问我的意识流吗?”
“意识流”这个词汇多少次地出现在“80后”的小说中,好像谁知道怎么写心理活动就等于知道什么是意识流。最好这种心理活动泛滥在几万字的重复描写中,把人生或是爱情用几万字的心理暗流冲刷涤荡,这种描写要竭力难为电影编剧,让编剧在无垠的思想海洋中迷失自我,借此来掩饰小说的故事线条的单一,仅此而已。
“我们是不是谈谈文学?其实我对文学还是有些想法的。”朱赫对我说。
“出家人不打诳语!”我说,“你这辈子看过多少本书?”
“看过的应该有一千本左右,但是真正记下的好像不多。”
我觉得他在这一点上很真诚。很多人都说自己读了几千本书,我一直很惊讶。仔细想想,看一本书要5天左右,算他5天看了3遍以上,基本上都记下了,要是想知道书的精髓就还要写写心得,再看看批注,这样下来,估计也要十几天左右方能消化一本完整的书。若是遇到《红楼梦》就完了,几个月甚至一年都不能弄明白。平均起来,一个月2本,一年算他30本。可人不能天天看书的,上学、工作、照顾爱人、洗尿布、带孙子……估计一辈子能真正理解的书,有一百本就算是大方之家了。于是我们就会发现在大学里用各种名头压人的教授们的可鄙。有时我想,我读几个名著的小说大意是不是也代表我看过了,要是那样我看过的名著也不少。这个世界的确像是一个幽默的载体,任何地方都会让你在不经意之间发现自己就身处在幽默的根源,被幽默吞噬着。
“你很诚恳,真的,我想听听你的故事。关于你的家庭,你父母的故事。”
他看看我的眼睛,从床上起身,走到桌子旁边,在抽屉里找了一阵子,拿出一本笔记,对我说:“这就是我的故事,你看看吧,都在里面!”
说完他坐回床上,翻过身去说:“我再睡会儿,看完了告诉我。”……
一个黄色封皮的小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字迹还算工整。我想,这应该是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吧。我一直觉得把生活中的流水账总记得这么精确有点过于认真。记得我小时候就讨厌写日记,就算必须写的我也总是抱着敷衍的态度。我父亲看过了之后就说,“水平提高了,要再接再厉哦”,有时我还会得到些钱物之类奖赏。最具讽刺意味的是,我们的语文老师总教育我们说日记是一个绝对隐私的东西,不能侵犯。我至今都在心里留有一个潜台词:日记是一个人在个体名义上写给自己的东西,写给别人看的是不贴邮票的书信。这就是我心里一直存在的叛逆。我拿着他的日记,心想,今天我可以像我爸一样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成为一个侵略者了。是啊!再弱小的人也向往成为侵略者,只有那些次强者或是次弱者才把维持和平当成自己的目标。当我们在网上看到一个个中国人强调着要到日本去烧杀抢掠的时候,我在爱国主义的背后看到的是民族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