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英雄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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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女英雄传- 第6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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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下便把安老爷同公子挪到大厅西耳房住,让安太太婆媳同玉凤姑娘住了东院,连张老夫妻也请了来,并一应车辆行李都跟过来,打算将来就从此地起身。幸喜得他家庄上有个大马圈,另开车门,出入方便。登时把一个邓家东庄又弄成了个“褚家老店”。连日邓九公不是同姑娘闲话,便是同安老爷喝酒。褚大娘子得了空儿便在东院同张姑娘伴了玉凤姑娘作耍,不就弄些吃食给他解闷,绝不提起分别一字。只有安公子因内里有位玉凤姑娘,倒不好时常进来,只合丈人同小程相公、褚一官作一处。
  这日恰好梁材从临清雇船回来,雇得是头二三三号太平船,并行李船、伙食船,都在离此十余里一个沿河渡口靠住。
  商定安太太带了儿子媳妇仆妇丫鬟坐头船,张太太合戴勤家的、随缘儿媳妇跟着姑娘伴灵坐二船,张亲家老爷合戴勤带了两个小厮也在这船照应,安老爷倒坐了三船。分拨已定,便发行李下船。正是人多好作活,不上两天,把东西都已发完。
  安老爷、安太太又忙着差华忠同程相公由旱路先走一步回家,告知张进宝预备一切。恰好姑娘因那头乌云盖雪的驴儿此后无用,依然给还了邓九公。安老爷又因那驴儿生得神骏,便合九公要了,作为日后自己踏雪看山的代步,合张老家的一牛一驴并车辆,都交华忠顺带了去。
  一切料理停当,次日就待搬灵上船。这日,邓九公合褚大娘子正在那里打点姑娘的梳妆匣、吃食篓子、随身包袱,姑娘看了他父女,便有个不忍相离之意,不觉滴下泪来。才待说话,九公道:“咱们且张罗事情,不说这个,我们还送你个两三站呢。”姑娘也就信以为真。说话间,他看见墙上挂着他那张弹弓,便说道:“我原说这张弹弓给你老人家留下,不可失信,如今还是留下,你老人家见了这弹弓就算见了我罢。”
  褚大娘子道:“你先慢着些儿作人情,那弹弓有人借下了。”姑娘便问:“谁又借?”张姑娘接口道:“还是我。我们跟了他一道儿,他保了我们一道儿,我们可离不开他。姐姐暂且借给我们挂在船上,仗仗胆儿。等到家,横竖还姐姐,那等姐姐爱送谁送谁。”姑娘向来大刀阔斧,于这些小事不大留心,便道:“也使得。”却又一时因这弹弓想起那块砚台来,因说:“可是的,那块砚台你们大家赚了我会子,又说在这里咧那里咧,此刻忙忙叨叨的,不要再丢下,早些拿出来还人家。”褚大娘子道:“你早说呀!我前日装箱子,顺手放在你那个颜色衣服箱子里了,这时候压在舱底下,怎么拿呀?”姑娘道:“你这几天也是忙糊涂了,可又收起他来作甚么呢?”褚大娘道:“也好,他们借了咱们的弓去,咱们还留下他们的砚台,等你到了京再还他家。你要怕忘了,我给你托付下个人儿。”
  因向张姑娘道:“大妹子,你到家想着,等他完了事儿,务必务必的提补着二位老人家,把他‘取’过来。”说完,二人相视而笑。
  玉凤姑娘只顾在那边带了他的奶娘合丫鬟归着鞋脚零星,不曾在意。那知他二人这话却是机带双敲,话里有话。这正是:
  鸳鸯绣了从头看,暗把金针度与人。
  要知何玉凤怎的起身,后事毕竟如何,下回书交代。

第二十二回 晤双亲芳心惊噩梦 完大事矢志却尘缘

  上回书表的是安、何两家忙着上路,邓、褚两家忙着送别,一边行色匆匆,一边离怀耿耿,都已交代明白。一宿无话。次日,何玉凤黎明起来,见安太太婆媳合张太太并邓九公的那位姨奶奶都已梳洗,在那里看着仆妇丫鬟们归着随身行李。只有褚大娘子不在跟前,姑娘料是他那边张罗事情不得过来,自己便急急的梳洗了,要趁这个当儿先过去拜辞九公合褚大娘子,叙叙别情。及至问了问那姨奶奶,才知他父女两个起五更就进山照料起灵去了。
  玉凤姑娘听了,说道:“我在这地方整整的住了三年,承他爷儿两个多少好处,此去不知今生可能再见,正有许多话说,怎么这样早就走了?走也不言语一声儿呢?”安太太道:“九公留下话了,说他们从山里走,得绕好远儿的呢。他同他家姑爷、姑奶奶合你大兄弟都先去了,留下你大爷在这里招护,咱们娘儿们就从这里动身,到码头上船等着。左右到了船上,他爷儿两个也要来的,在那里的有多少话说不了呢!”
  姑娘听了无法,只得匆匆的同大家吃些东西,辞了那位姨奶奶,收拾动身。
  来到大厅,安老爷正在外面等候,早有褚家的人同戴勤、随缘儿、赶露儿一班人把车辆预备在东边那个大院落里。安老爷便着人前面引路,一行上下人等就从那大院里上了车。当下安太太同玉凤姑娘同坐一辆,张太太同金凤姑娘同坐一辆,安老爷看众人都上了车,自己才上车,带了戴勤等护送同行。
  便从青云堡出岔道口,顺着大路奔运河而来。通共十来里路,走了不上半个时辰,早望见渡口码头边靠着三只大太平船合几只伙食下船。晋升、梁材、叶通一班人都在船头伺候。又有邓九公因安老爷带得人少,派了三个老成庄客,还带着几个笨汉,叫他们沿途帮着照料,直送到京,这班人见车辆到了码头,便忙着搭跳板,搬行李。安老爷把大家都安顿在安太太船上。玉凤姑娘虽然跟他父亲到过一荡甘肃,走的却是旱路,不曾坐过长船;如今一上船,便觉得另是一般风味,耳目一新。
  张太太进门就找姑娘的行李,张姑娘道:“妈合姐姐都在那船上住,行李都在那边呢。”张太太道:“我俩不在这儿睡呀?那么说我家走罢,看行李去。”说着,望卧舱里就走。安太太道:“亲家,不忙,那船上有人照看。你方才任甚么没吃。
  等吃了饭再过去不迟。”他道:“我吃啥饭哪?我还不是那一大碗白饭!等回来你大伙儿吃的时儿,给我盛过碗去就得了。”说着,早过那船去了。
  大家歇了一刻,只见褚大娘子先坐车赶来。一进舱门便说:“敢则都到了,我可误了,谁知这一绕,多绕着十来里地呢!”因又向玉凤姑娘道:“道儿上走得很妥当,你放心罢!倒真难为我们这个大少爷了,拿起来三四十里地,我们老爷子合你姐夫倒还换替着坐了坐车;他跟着灵,一步儿也不离。我那样叫人让他,他说不乏,又说二叔吩咐他的,叫他紧跟着走。你们瞧着罢,回来到了这里,横竖也遢邋了。”
  安太太道:“他小孩子家,还不该替替他姐姐吗!”玉凤听了,心上却是十分过不去。正待合褚大娘子说话,忽听他问道:“张亲家妈那里去了?”张姑娘道:“他老人家惦着姐姐的行李,才过那船上去了。”褚大娘子道:“真个的,我也到那边看看去。”说着,起身就走。玉凤姑娘说:“你到底忙的是甚么,这等慌神似的?”一句话没说完,褚大娘子早站起来出舱去了。
  不一时,晋升进来回说:“何老太太的灵已快到了码头了。”安老爷道:“既如此,我得上岸迎一迎。你大家连姑娘且不必动,那边许多人夫拥挤在船上,没处躲避,索兴等安好了再过去罢。”说着,也就出去。少时灵到,只听那边忙了半日,安放妥当,人夫才得散去。船上一面上槅扇,摆桌椅,打扫干净,安老爷才请玉凤姑娘过去。安太太合张姑娘也陪过去。
  姑娘进门一看,只见他母亲的灵柩,包裹的严密,停放的安稳,转比当日送他父亲回京倍加妥当,忙上前拈香磕头告祭。因是合安老爷一家同行,便不肯举哀。拜过起来,正要给众人叩谢,早不见了褚大娘子,因问:“褚大姐姐呢?索性把师傅也请来,大家一处叙叙。”安老爷道:“姑娘,你先坐下,听我告诉你。九公父女两个因合你三载相依,一朝分散,不忍相别;又恐你恋着师弟姊妹情肠,不忍分离,倒要长途牵挂,因此早就打定主意,不合你叙别。他两个方才一完事就走了,此时大约走出好远的去了。”说话间,只听得当当当一片锣响,晔拉拉扯起船篷,那些船家叫着号儿点了一篙,那船便离了岸,一只只荡漾中流,顺溜而下。
  此时姑娘的乌云盖雪驴儿是跟着华忠进了京了,铜胎铁背的弹弓是被人借了去仗胆儿去了,止剩了一把雁翎刀在后舱里挂着,就让拿上他嗖的一声跳上房去,大约也断没那本领噗通一声跳下水去,只得呆呆望了水面发怔。再转念一想,这安、张、邓、褚四家,通共为我一个人费了多少心力,并且各人是各人的尽心尽力,况又这等处处周到,事事真诚,人生在世,也就难得碰着这等遭际。因此他把离情打断,更无多言,只有一心一意跟着安老爷、安太太北去。安老爷便托了张太太在船伴着姑娘,又派了他的乳母丫鬟,便是戴勤家的合随缘儿媳妇,带着两个粗使的老婆子伺候。安太太又把自己两个小丫头一个叫花铃儿的给了玉凤姑娘,一个叫柳条儿的给了他媳妇张金凤。这日安老爷、安太太、张姑娘便在船上陪着姑娘,直到晚上靠船后才各自回船。只苦了安公子,脚后跟走的磨了两个大泡,两腿生疼,在那里抱着腿哼哼。
  话休絮烦。从这日起,不是安太太过来同姑娘闲话,便是张姑娘过来同他作耍,安老爷也每日过来望望。这水路营生不过是早开晚泊,阻雨候风。也不止一日,早到了德州地面。
  却说这德州地方是个南北通衢人烟辐辏的地方。这日靠船甚早,那一轮红日尚未衔山,一片斜阳照得水面上乱流明灭,那船上桅杆影儿一根根横在岸上,趁着几株疏柳参差,正是渔家晚饭,分明一幅画图。恰好三只船头尾相连的都顺靠在岸边。那运河沿河的风气,但是官船靠住,便有些村庄妇女赶到岸边,提个篮儿,装些零星东西来卖,如麻绳、棉线、零布、带子,以至鸡蛋、烧酒、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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